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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十八和百重三他无疑是喜欢的,他看着他们长大,跟他们一起吃饭睡觉,教他们像人一样生活,他们是他的弟弟,甚至像他的孩子——纵使九十四自己本身也没有多大。 可他并不是喜欢他的每一个族人。他的族人里也有许多奸猾狡诈的,为了一口肉欺压别的族人,为了在斗场拿更多的钱去攻击别的族人并且屡教不改,他不喜欢那样的族人。但如果有一天他能找到解除族人诅咒的方法,九十四照样会选择解救那些他不喜欢的蝣人,一个不落。 他对族人的感情更多是同族相惜,那并不能笼统地叫做喜欢。 九十四没有回答阮玉山,他伸手触摸那张丹青上的自己的脸,想起来自己一开始要问的问题。 “每个人都长这样吗?”九十四问,“长画里这样。” “不是。”这次阮玉山回答得很快很干脆,只是依旧拿个后脑勺对着九十四,“特别扫兴的才长这样——招人恨的也长这样。” 九十四想要的不是这个答案。 他想知道是不是每个人都跟自己一样: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是不是每个人的眼睛都长在鼻子上方,鼻子又长在嘴的上方。 他感觉到这个村子包括学堂里的许多人似乎跟他不太一样,可他说不出来到底哪里不一样。好像他们都是正常的,自来就是那个模样,可以只有半个脑袋,也可以整张脸上长满眼睛——这些长相都允许存在,跟他一样是普通人。 九十四还是坚持开口:“你再画一张。” 阮玉山问:“画谁?” 九十四想了想:“今天下午来送纸笔的孩子。” 阮玉山:“不画。” 九十四:“那两个要我赔钱的村民。” 阮玉山:“不画。” 这也不画,那也不画,九十四一头雾水,于是随口试探:“那画席莲生?” 阮玉山微微朝他侧目:“谁是席莲生?” 九十四望着阮玉山不吭声,阮玉山等了片刻,像是反应过来了。 “你的夫子,”阮玉山的语气变得凉悠悠的,很慢条斯理,“画完了你要拿去干什么?和你的挂在一起?” 九十四不明白阮玉山为什么想把他的丹青和席莲生的挂在一起,不过他很尊重阮玉山的想法:“你的画,你想挂就挂。” 他隐隐嗅到一点不对劲,兴许是从他说出“不喜欢”那三个字开始,这点不对劲就在他们两个人之间慢慢扩散了。 而他没有及时驱散,使得现在氛围有些紧张。 “好啊。”阮玉山伸手搅了搅锅里的热水,这是他原本打算今晚烧给九十四沐浴的水。 用手搅完,他指尖挂着水珠,放到眼下捻了捻:“挂完了,我再把刺青给你解了,还你自由。怎么样?” “那很好。” 九十四一听就知道阮玉山又在信口开河。 他不信,不过也不打算忍气吞声,他不是会连续两次让人欺负到头上的蠢蛋。 阮玉山敢说,他就敢回:“你还我自由,我记得你的恩情。” 阮玉山听见这话弯了弯眼睛。 他终于转过来看向九十四,笑吟吟道:“你还想要什么?” “名字。”九十四目不斜视,“你给我取个名字。” 这话他倒是真心的。 他想有个名字,奈何认知有限,中原人怎么取名,哪些字作名,那些字作姓,他一概不清楚,若是随随便便取一个四不像,岂不是跟蝣人九十四这个称谓没有区别? 阮玉山什么都会,什么都能做到最好。九十四想,让他给自己取个名字也会取得很好。 “取名字?”阮玉山半是靠半是坐的挨着灶台,垂眼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席莲生问你要名字,你就来找我?真是难为你,还得忍着不喜欢。” 九十四不说话了。 他觉得阮玉山这说法哪里不对,可是仔细一想,每个字都不出错——他确实是因为席莲生问了名字才想给自己取一个,也确实找了阮玉山帮忙,再者,他确实不喜欢阮玉山。 细究起来,阮玉山每句话都是正确的。 阮玉山见他不说话,眼神更阴沉了。 既然九十四没话可说,那就别怪他不高兴。 他不高兴,九十四也别想好过。 阮玉山从灶前站起身,大步流星走过来,轻飘飘地夺走九十四手中那副丹青,头也不回地扔进门前灶中:“要我取名字?你知道什么人才配让我取名字?” 九十四仰着头,看向伫立在自己身前的阮玉山。 “我的家奴。”阮玉山俯视着他,眼色冷得不像话,一字一句地问,“你想做吗?” 九十四摇头。 他对旁人的每一个问题都会认真思考过后再进行回答,哪怕是阮玉山这些带着不清不楚的恼意的羞辱——倘或九十四像蔑视驯监那样蔑视阮玉山,他满可以像昨天一样对阮玉山的任何话都充耳不闻,任何问题都视若罔闻。 可是他已渐渐清楚,阮玉山对他并无人格上的轻视,既然如此,他便认为自己也该平等地对待阮玉山。 怎料他这次还没开口,就见阮玉山缓缓弯腰,凑到他面前,低低吐出三个字:“你也配。” 九十四微微一愣。 “自由,名字,恩情?”阮玉山脸色突变,那副傍晚看起来还很顺眼的眉目忽然变得使人憎恶起来,他豁地起身,再不拿正眼瞧九十四,阴沉沉地问,“谁稀罕你的恩?” 九十四的愣怔只有一瞬,此刻他发现阮玉山在他跟前又高大了起来。这样的高大并非是白天教他写字,晚上为他烧水时那副身躯的高大,这完全是在饕餮谷初见那天早上,对方远远高坐在看客席上那股傲慢的高大。 “你喜欢我如何?记恨我又如何?”阮玉山问,“你是观音菩萨还是玉皇大帝,能杀了我还是供奉我?” 阮玉山皮笑肉不笑,和在饕餮谷时的神态如出一辙:“你当你的喜欢是什么?又当我是什么?谁想要你的喜欢?” 九十四的目光冷了。 阮玉山低下头,蓦地伸手,虎口卡住九十四的下颌——他也最是厌恶九十四的这个眼神,像看仇人一样看他,像恨仇人一样面对他一言不发。 既然九十四不说,那就他说。 “什么是自由,你也配在我面前要自由?东南西北你知道怎么走?从这儿走出去你活得到十天吗?名字——什么不三不四的东西跑你面前问上一句你就肝脑涂地。还敢让我给你取名字?”阮玉山卡住九十四的那只手向上用力,抬起九十四的头,“你死了不要紧,别耽误我的事!你真当以为自己多了不得?我还得看你脸色?” 九十四眼角骤缩。 是了,他终于想起来,阮玉山在饕餮谷买走自己时花了整整几十万金子。 他是有用途的,大用途,耗费了这个主顾大把的金银,是阮玉山买回去的猎物。 阮玉山不惜花大价钱买他,是有正事。 听驯监说中土的人最善假以辞色,他同阮玉山不过待了两天,就险些以为对方不是仇人了! 九十四额前的青筋突突地跳,一边是跳阮玉山这些中土来的大老爷们最是心狠手辣,把蝣人抽筋剥皮从不留情;一边跳自己糊涂愚钝,被喂了两口好饭就真像饕餮谷的狗似的没心没肺,以为自己能跟人平起平坐了。 想到这里,他眼中的锐光又平息了。 得多谢阮玉山,一语点醒梦中人,否则他还真快忘了自己原本要干什么。 九十四眼底飞快划过一抹蛰伏的杀意。 “天下众生,不过草芥。”阮玉山的力气大得几乎快把九十四掐死,他的眼角也微微抽搐着,死死盯住九十四漂亮又可恨的脸,“谁的命不是轻如鸿毛,你又自以为你几斤几两?我看你仗着自己几分姿色,分不清主次轻重,看不懂天高地厚了!” 他说完,一把甩开九十四,慢条斯理整理好自己刚才为了给九十四做饭才撸起的袖子:“我告诉你,我在一天,你是我的人;我死了,你是我的鬼。想要自由?等下次投胎,绕着我走。” 九十四被他甩到侧身躬在桌边,半个身躯隐在阴影里。 两个人许久都不言语,只听到屋外灶上的洗澡水煮得沸腾,屋子里九十四大口呼吸着顺气。 半晌,九十四缓过了一口气,从灯下漆黑的阴暗处抬起脸,仰视着阮玉山,眼睛藏在眉骨下的阴影里,嘴角慢慢扬出一个笑。 “是,阮老爷。”
第28章 赌气 天彻底黑了。 一场不知从何处升起的迷雾逐渐席卷过来。方才院子外的一切还尚能看清,眼下顷刻间便覆盖浓厚的迷障。 大雾四面八方侵袭整个村庄,堪堪到他们院子外便止步不前。 昨晚取回来的那罗迦血果然起了作用。 须臾,远远的,外边传来渺茫的“噗通”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滚进河里。 很快,又传来一声“噗通”声。 不过多久,“噗通”声接二连三,一个又一个无休止地在远处河岸响起。 围村的河流离他们不远,那声音说近不近,说远不远。 近到能让人逐渐清楚地确定确实有东西滚进河里,远到让人无法仔细辨别那些东西究竟是什么。 两个人都不约而同想起衣棚老板在九十四欲往河边洗手时所嘱咐的——每晚都有东西跳进河里。 昨夜他们没听到,兴许是回来的时候太晚,错过了。 现在外面很危险。 九十四收敛眉睫,陷入沉默。 ——但在阮玉山身边,也迟早会死。 他将目光撒向院外,眼中眸光一闪。 阮玉山似是看清他心中所想,二话不说将门踢上,抱着胳膊挡在门前,依旧面目可憎:“滚去睡觉。” 九十四收回视线,直勾勾盯着阮玉山。 那眼神里没有任何的怯懦与仰望,淬满了平静的仇恨和悄无声息的憎恶。 不过九十四没有做出反抗,他像一条蛰伏回窝的毒蛇,一言不发地、缓慢地后退,最终盘踞在自己小小的一方地铺中。 这个夜晚寂静得出奇。九十四靠坐在床下的墙角,就着外头唯一清晰的月光,拿着从席莲生那里得到的开蒙书卷一个字一个字地认真翻阅,颇为心无旁骛;阮玉山则在门前站了一会儿,蹙眉凝视了九十四许久,确定对方这一夜不会再有任何动静,便打开门去到檐下,守着燃烧的柴火坐得一动不动。 灶上的水快烧干了,阮玉山把锅撤走,却往灶里加了柴火,看起来不打算再进屋子。 明亮的火光将他的脸照彻一夜,他前半夜在想九十四脱口而出的那句“不喜欢”,后半夜在想九十四的新名字。 罢了,喜不喜欢也没什么所谓。阮玉山心想,一个蝣人而已,带回红州便要死的,他在乎这些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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