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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玉山冲完澡进来就瞧见九十四跟条小蛇似的把自己揉成一团抓着他的床脚,就差抱着尾巴了。要不是身子不够软,他险些以为九十四要整个盘在柱子上。 他居高临下地观察了一会子,怀疑九十四是不小心滚落下床又懒得上去才会这样。 阮玉山伸出脚尖搡了搡九十四露在被子外的细瘦小腿,一边心想这人真是被他洗得非常滑溜,一边打算问问九十四要不要上床去。 哪晓得九十四抓紧了床脚柱子,半撑开眼淡淡瞥了他一下,翻个身接着睡了。 阮玉山很瞧不起这样的睡觉习性,嗔道:“脏!” 九十四耳朵尖动了动,像是故意要在他面前把他这话扔开似的,听过就过了,不搭理他,也不跟他计较。 阮玉山在九十四身上一向很能自得其乐,九十四没反应,他也无所谓,正要跨过九十四上床去睡时,忽然瞥见九十四的后肩处的伤口。 今夜九十四穿着他的中衣,领口未免大了些,头发散乱在前后两方,阮玉山行动间便看见九十四后背大片肌肤。 那片鲜艳的赤色珊瑚在垮下去的后衣领口若隐若现,在珊瑚刺青上方,还有一个伤未消失的牙印。 这牙印是两天前的晚上初遇那罗迦时,他在九十四后肩留下的。虽然当时见了血,可如果已过去整整两日,竟然还不见完全愈合。 若是寻常人便也罢了,如此缓慢的自愈速度,放在蝣人身上,可不正常。 要知道阮玉山去饕餮谷那天,谷主在九十四脸上一鞭子挥下去见了血珠的红痕,九十四用一天时间就能好个七七八八,晚上洗澡时便不大看得出了。 怎么如今阮玉山一口咬出来的牙印,却磨磨蹭蹭两天不见好? 阮玉山眸光闪了闪,躬下身去,撩开九十四颈侧的卷发。 先前在院子里没有烛火,那边浴桶洗澡时也是凭着月光照亮,眼下在屋子唯一的烛火边,他才看清九十四脖颈处浅浅的五指印。 是他前晚争吵时在九十四脖子上捏出来的。 这更奇怪了。 阮玉山绝不可能记错,当时他虽心中盛怒,可自认不是个由情绪支配武力的人,掐住九十四的脖子时纵使比平常嬉闹多了两分力,那也不是会在皮肤上留下五指印的程度。 昨晚掐九十四脖子的力气,还比不上在饕餮谷那天给九十四画刺青前,他用手指摩擦对方身体的力道。 画刺青前他可没留情面,指腹每走过九十四后背一处,随之便在九十四的身体上留下了火辣辣的指印。 那时候他那么用力,九十四后背的红印子也还是退得很快。 怎么如今手下越是留情,九十四受伤倒更严重呢? “刺青?”阮玉山呢喃出声。 他放下九十四的头发,在九十四脚边背手沉思着走了两圈,忽然明白了。 没错,是刺青。 纹刺青之前,他刻意在九十四身上摩擦的痕迹都会被蝣人强大的自愈能力快速消除;纹刺青之后,他偶尔不经意留下的指印却久难消弭。 刺青给了他和九十四身体上的阶级划分——他的身体主宰着九十四的身体,给九十四肉身造成的一切感觉都比旁人更甚数倍。 阮玉山想明白了问题所在,往床上一坐,对着九十四细细凝视起来。 痛楚会延续,会加重,会放大,那——快乐和欢愉呢? 窗外的月光逐渐下沉,同阮玉山的目光一起,从九十四白釉似的侧脸缓缓下移到平坦的小腹。 阮玉山捻了捻指尖,又把视线从九十四身下转移到自己身下,心想自己这么多年的枪可不能白练。 得早些离开了。 对于这个问题,九十四看起来似乎比他还急。 次日清晨天才蒙蒙亮,阮玉山按照往常习惯正在院子里练枪,刚杀了个回马,就撞见九十四穿着他一身宽大的中衣中裤从屋子里夺门而出,路过晾衣架子随手扯了又硬又潮的外衫就往身上套。同前天早上一样,衣服才套上先打个冷战,脚下却没停,一径往院外走。 “干什么去?”阮玉山这回不用枪了,直接胳膊一伸,把无礼的蝣人九十四拎起后衣领子往回拽,“公鸡换班儿,轮到你打鸣了?” 九十四扒拉扒拉自己系不拢的前襟,看向阮玉山的眼神里还带着点冷冷的仇视,小声又快速地闷着气说:“拿我的衣带。” 阮玉山:“衣带?” 九十四瞅着他。 这一瞅他想起来了,昨晚在山坡上打架那会儿他给人点了穴,一时间找不着捆手的东西,就把九十四的腰带给拆下来把人两手绑了。 后来他情不自已干了点冒昧的事儿,气得九十四强行冲破经脉把腰带给崩开,落在矿山土坡上,走的时候就没捡回来。 阮玉山瞧见九十四手上握着一根带子,看模样是他先前裁下来的披风,早前九十四为了哄他在手腕上绑了一根,这会儿正好可以拿出来做腰带:“怎么不用这根?” 他不说还好,一说九十四就一副早等着他问的模样,不声不响地一股脑转过来,挺直了腰,把那根带子展开,往自己腰上一捆——差上一大截! 他那天早上把披风裁出那么多根,偏就这一根短了些,做腰带不够,系手腕上看着倒很长。 九十四目光炯炯地看着他,像是在说他裁的这带子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似的。 “你手腕儿太细,”阮玉山理直气壮,波澜不惊,“这披风裁下来的屋子还有,挨个试试,别去矿山找了。” 九十四一扭头,偏脑袋望着地面,又开始犯倔:“不一样。” “不一样?哪不一样?”阮玉山抄着胳膊,“那是金腰带还是银腰带?赶明儿我给你打一条还不成?” 九十四跟他解释不清楚。 自己的东西,管他金的银的,就算是草编的,也强过别人的百倍。 况且那还是萍水相逢的衣棚老板不计较身份有别亲手送的。 这些想法若是让阮玉山知晓,又要说他穷讲究不可。 于是九十四说:“那不是你的腰带。” 阮玉山不高兴了,九十四话里话外说得好像他是什么瘟疫,让人避之不及似的:“不是我的你就那么宝贝?那么不乐意沾我一分半分,还洗我烧的水吃我做的饭?你浑身上下哪一样不是我的?就连你人都是我的!” 这话就有点明里暗里提起那道刺青的嫌疑了。 九十四本意本不是如此,阮玉山一激,倒是叫他骨子里那股犟性又起来了:“我不是你的。” 他说话像千斤顶似的,打到人身上动静快,出招短,但造成的伤害却不小,心里的想法浓缩在短短半句话里,字字指着阮玉山心窝子戳,专给阮玉山心里火上浇油。 “那你跑啊。”阮玉山打小在军营里混出来的臭脾气也不是一朝一夕就改得了的,舌头直了二十二年还没学会服软。 九十四跟他对着干,他也不憋气话。 阮家人从来记吃不记打,惹了九十四他知道事后得赔罪,但事情在眼前也还是要先惹了再说。 阮玉山指着天边:“你跑出百里外,看你能活几时。那时候你才知道,谁是你的天,谁是你的地!” 他口齿伶俐地说那么一长串,多少有些欺负九十四中原话说不顺溜的意思。 其实话脱口后阮玉山就有点后悔了,觉得自己犯不着非要在口舌上压人一头。 果不其然,九十四冲着就要往外走,一副打今儿就要跑到百里外,死了都用不着他管的架势。 “好——了。”阮玉山放软了语气大步流星跨过去,猝不及防就把九十四扛起来往屋檐下走。 这次他沉了心,打定主意不发脾气,气定神闲地边扛人回来边笑道:“你可真是个祖宗。” 九十四倒是反常地被扛起来一挂,待在在阮玉山肩上不挣不动了。 他这两天早摸清了阮玉山的脾气。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自己能跟阮玉山一次置气,还能置二次不成? 蝣人一辈子走过的路就那么两条——从饕餮谷到天子城的,又从天子城回饕餮谷的。 九十四不记路。 一晚上过去,阮玉山留下的马蹄印和脚印被覆盖了,他知道自己现在去矿山压根找不到昨夜的路。 阮玉山自己把他得罪了还好,免得九十四还要另想法子哄阮玉山带他回矿山找衣带。 如他所料,阮玉山将他放下来搁在屋檐下的小木凳上,指着锅里温着的红薯和稀粥,蹲下来在他跟前笑吟吟哄道:“君子大人吃饭,小人去拿衣带。如何?” 九十四表面默不作声,心里已经不认为阮玉山是小人,反而觉得对方真是个老爷了。 因为大丈夫能屈能伸,阮玉山的柔韧劲儿,简直比大丈夫还灵活一个辈分。 阮玉山见他不说话,便晓得他是默许了。 随即便起身放好枪,洗了把手和脸,牵着马出门往矿山去。 刚出小院,阮玉山便乜斜着院子,哂笑:“雕虫小技。” 他走出村子时再次往村落外围的几棵柳树看了看,随后并没前往矿山,而是先去了画着地符的那条河边。
第34章 白骨 在饕餮谷生活的十八年里,九十四学到一个很重要的道理:不管过程如何,只要结果是自己要想的,那一切都无所谓。 比方说身边的族人快饿死了,那是拿钱求驯监帮忙买些粗糙的食物,还是割破身体把自己的血喂给族人,又或者捡到一块腐烂的生肉让对方吃下,只要能先活下来,什么手段都不重要。 再比如他需要让阮玉山帮他拿回自己的腰带,那是用哄的也好,用骗的也好,阮玉山看出来了也好,没看出来也罢,也不重要。 蝣人的行为准则总是无可避免地会向野兽的思维靠拢,唯一的底线是不伤害同族,其余的德行礼节是一概不知,九十四也难逃此中。 既然目的达到了,阮玉山也被他打发走了,他自个儿唏哩呼噜吃毕了饭,又跑回房里翻书去。 这屋子里书架上堆在表层的那些书,虽然好拿,但总是过于晦涩,又不见一星半点的批注。 九十四想,越积压在底层的书卷便用得越早,说不定那些书本上的内容会简单些。 他从黑压压的架子最底部抽了一本出来,连带着被扯出来的,还有一个簿子。 九十四皱眉。 他认得这个簿子,上面写满了吃羊的日录。 可是他上次放的时候,是在这儿吗? 九十四又翻了翻,发现上面的字迹并无变化。 此时,外面突然响起小孩子嘹亮的哭声。 九十四循声而出,瞧见学堂的小孩儿站在院子外,跟看门的那罗迦对峙着。 一人一兽之间隔着一段距离,那罗迦目露凶光,盯着对方,小孩儿看样子也是有事而来,碍于那罗迦的凶恶,不敢踏步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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