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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佘老太太嫁入阮家,也曾有心同当年的阮老太爷一鼓作气将这些旧习俗剔除,岂知还没来得及大刀阔斧地改,老太爷便死在了矿洞中。 而老太太当年虽是一家主母,到底才嫁入阮家两年,没站稳脚跟,废除蝣人祭祀一事又触动了许多人的利益,最后只得不了了之。 后来阮玉山落到她手上,由她亲自带大,更是轻易不可草菅人命。 蝣人也好,汉人也罢,老太太打小告诉阮玉山“笼中非畜”,即便阮家甚至整个中原曾经深受其害,与蝣族有着世仇,那也不是常人能随随便便对着蝣人茹毛饮血的理由。 人是不能吃人的。 开了这个口子,心就没底线了。 十四岁时阮玉山上了战场,那些年他杀的人多了,手上沾满数不清的血,也仍是没有吃人肉喝人血的癖好。 整个红州的军队皆以此为禁令,一旦发现有兵以人为食,下场便是个死。 这律令不是为了保护蝣人,而是为了红州阮家的士兵。 至于族中祭祀,阮玉山自来兴致缺缺,懒得去废除,也并不热衷。 府里年年祭祀,他若在家,便出席一次;他若不在,更是招呼都懒得打发人捎去家中。 大祈之中,从小到大不杀蝣人的世家,有两个。 发自谢九楼之心,是因为仁慈;从阮玉山而言,是由于他对此冷漠。 不过阮玉山做事,自来秉持一个论迹不论心的原则。 他没杀过就是没杀过,阮玉山有理有据,理直气壮——不管是出于何种缘故,总归他是半点没撒谎。 九十四不知道什么是撒谎。 他与他的族人从来没有过欺瞒与撒谎,他们彼此之间没机会,外界的众生更是不屑对他们编织任何谎言——现实对蝣人如此残酷暴虐都让他们两三百年地苟活下来了,还有什么谎话能击倒他们? 不懂何为欺瞒的九十四望着阮玉山。 静谧的夜空加深了他眼珠周围的蓝色,那圈蓝色中有一阵彻底的波涛在滚动汹涌,他像在自己的爱恨中进行最后一步抉择。 他紧紧盯着阮玉山,十八年来从未生出过的一份私心关在淡蓝色的瞳孔中,只差临门一脚便要冲破出来。 那样的眼神叫阮玉山看过一次便剥去了肝胆永远不敢辜负。 “真的?阮玉山。”九十四问。 阮玉山面不改色:“绝无虚言。” 九十四的眼珠又慢慢转到一边。 末了,他脑袋一仰,全身往阮玉山怀里瘫去,没骨头似的陷在阮玉山身上,说:“阮玉山。” “嗯?” “什么是盂兰古卷?” 阮玉山目光一凛。 “谁告诉你的?”阮玉山的掌心包住九十四的手,察觉这人身体在渐渐升温,便把另一只手探进九十四的后衣,往背上一摸,果然是在发汗了。 九十四敏锐地听出点什么,想蹭起身,又被阮玉山一把按回去,只能用脚踩在阮玉山的鞋上,无声地表达些许没用的反抗:“你知道盂兰古卷?” “我什么不知道?”阮玉山任由九十四踩着,还把鞋尖调整了方向,方便九十四的脚掌严丝合缝地叠在他鞋面上,“更该问的是你。你是打哪儿打听来的?” “给我下药的人。他一来就问我是不是找盂兰古卷。”九十四后背发着汗,又被阮玉山按在怀里,里衣汗津津地粘着身体,便在阮玉山怀里不安分,“热。” “待会儿洗。”阮玉山圈紧他,不叫他乱动,“这会子发着汗,夜里风冷,钻了身子,赶明儿就着凉。” 九十四热得难受:“我不会着凉。” “你不会的事多了。”阮玉山做出呵斥模样,“出来了不也都学会了?” 这话九十四听着顺耳。 他眼神略带几分傲然地飘忽了一下,学着阮玉山的习惯挑了挑眉,安分不动了。 阮玉山在他身后无声一笑,拍打着他的腰,接着说道:“盂兰古卷这东西,本是一样孤宝,世间知晓的人并不算多,如今流传在民间的,大多不过是盗本或是盗本残本,也没人去深究它们的作用,顶多当个三流话本子人手传阅。你是做了什么,才叫贼人盯上,且一来就问你古卷相关?” 九十四带着一丝毒辣的眼神瞅了瞅阮玉山,好似趁这一眼的功夫又在心里把阮玉山骂了几句:“我做了什么,你的人不是很清楚?” 阮玉山即便被戳穿跟踪一事,神态也依旧波澜无惊,可见此人一向是厚脸皮惯了:“他们办事不利,顾头不顾腚,跟丢了你,我已挨个罚了几大板子。” 九十四原本漫不经心地听着,将这话琢磨琢磨后,一下子蹭起来,扭过头,面色怪异道:“我是腚?” “……” 阮玉山无言以对。 他许多时候都认为九十四这中土话学得太过死板,害得九十四与人交流也不够灵活,此刻更是在心里打定主意要给人找个专门的老师。 再不济,自己时时盯着,教导改正,也免得出去闹笑话。 阮玉山不担心九十四闹笑话。 九十四闹笑话没什么,值得担心的是那些笑话九十四的人。 毕竟不是谁都跟他一样铜皮铁骨,扛得住蝣人的巴掌拳头。 于是他循循善诱:“阿四,我不过打个比方。” “你打比方。”九十四想了想,眉毛拧得更深,踩着阮玉山的脚尖也不自觉用了两分力,“你觉得我像腚?” 阮玉山没觉得九十四像腚。 他只觉得有个巴掌很快就要呼到自己脸上了。 于是他欣然按住九十四的双手:“我说错了,阿四。” 阮玉山一脸认真地纠正道:“是‘顾头不顾尾’……不,是‘顾尾不顾头’。” 九十四是个事事要强的性子,这回听见自己好歹占了个头,便不再计较,又舒舒服服靠回去,接着方才的话说道:“我不过去书摊前问问有没有能学习兽语的书,齐且柔便过来,问我是否在找盂兰古卷。后来他引我去食肆院子里的地道,谈到古卷,与你所言相差无几……不同的是,我记得最后他提到,古卷并不是书。” “齐且柔想来是化名。”阮玉山在心里回忆了一遍这个名字,毫无熟悉感,“古卷不是书,而是石头,不仅是石头,还是残石,这我倒是第一次听说。” “这就奇了怪了。”九十四今夜听阮玉山说过这话——奇怪不叫奇怪,偏要叫“奇了怪了”。 他默不作声地听,默不作声地记在脑子里,现在默不作声地又捡到了自己嘴里。 “奇了怪了。”九十四念着很是新鲜,一边思索一边又重复了一次。 “连你都是第一次听说,他为何会一来就问我这个?”他话音一顿,一瞬间想到了答案,“齐且柔在试探我。” 阮玉山微微一笑:“不错。”
第48章 报复 九十四是蝣人。 饕餮谷的、带着浓烈那罗迦血液气味刺青的蝣人。 一个在众生眼中低劣如同牲畜的人种,竟大摇大摆地出现在燕辞洲的大街,并且衣冠整洁,坦坦荡荡,还能与人用流利的中原话沟通。 这本身就是一件非常反常的事。 “齐且柔想刺探我的底细,看看我有什么背景,身后是否有人庇佑。”九十四说,“难怪问我和你有什么关系。” “哦?”阮玉山一听这里头还有自己的事儿,更是好奇,“怎么会问到我?” 九十四解释:“他问我名字,我说我叫易四,他便又问我,同玲珑钱庄的易三老爷什么关系。” “易四?”阮玉山一下子抓住重点,言辞意有所指,“你为何给自己取名易四?” 九十四微微一怔。 他本是不打算把这事儿告诉阮玉山的,怎知刚才沉思于盂兰古卷,一时嘴快,便抖搂了出来。 自己化名易四的事,是绝不能让阮玉山知晓的。 否则此人的尾巴能翘到天上。 不过就算不小心说了,九十四也有法子把阮玉山的尾巴摁住。 “自然是因为,”他眼珠一定,对阮玉山报以一个似笑非笑的神色,“我没有正经的名字。” 阮玉山的笑容凝滞在嘴角。 他定定注视九十四少倾,期望对方给他一个刚才不过是玩笑话的宽慰。 可是他没等到。 阮玉山低头,摸了摸九十四的手指头,忽然发现这人指甲长出来了一些。 “阿四。”他语气淡淡的,“你还在怪我。” 墙角的蟋蟀和油葫芦又叫了两声,阮玉山圈住九十四的双臂悄悄松了,这让寒风无声无息地透进九十四的衣裳。 九十四感到了一丝寒意。 看来阮玉山说的没错,发着汗,是不能吹风的。 他没回答阮玉山的问题,只是往阮玉山怀里蹭了蹭,又抓起阮玉山的手圈在自己身上,觉着周身包裹得密不透风了,方开口道:“阮玉山。” “嗯。” “我在书上学过一句话,叫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九十四说,“我虽不是一个大度的人,但也绝不小气。” 阮玉山摸不透他的意思,只能接住话茬:“哦?” “我喜欢阿四这个称呼。”九十四话音刚落,便感觉腰间的胳膊又把他抱紧了,他继续道,“所以化名易四,是我自愿。只是姓阮,非我所愿。” 阮玉山终于把脸抬起来,得寸进尺把下巴靠在他后肩:“那姓易又作何解?” 九十四睫羽微颤,片刻后垂下眼帘,含笑将他一瞥:“赏你个面子——姑且暂用。” “那我可得报答你的赏赐之恩。”阮玉山心中有几分无奈,但也认了,扯了扯嘴角,“烦请阿四公子同我讲讲,试探你的齐且柔,是个什么模样。” 九十四问:“你要杀他?” 阮玉山:“不错。” 九十四:“他不能杀。” 阮玉山觉着不公平了,当初自己不乐意给人取个名字,都差点没命,这个给九十四下了猛药的齐且柔倒轻而易举得以赦免:“谢你个赏恩,你还真要大赦天下了?他齐且柔也沾上我阮玉山的光,让你不想计较了?” “自然不是。”九十四有理有据,“齐且柔认出了我是个蝣人,且在心中先入为主认为我不一般,是后续试探发现我一问三不知,才敢大着胆子对我下手。” “可他既然要试探我,便有许多法子试探,为何偏偏要提盂兰古卷?”他且想且道,“最后我险些要了他的性命,他为求一条生路,也是搬出古卷残石企图让我饶了他。” 阮玉山听明白了:“你的意思是,古卷残石中,有关于蝣人的秘密?” “残石中有没有尚且难说,可齐且柔一定知道些什么。”九十四沉思着,只顾说出自己的想法,“而且我怀疑,他所知道关于蝣人的一切,也跟古卷残石有关——很可能是关于我族解除诅咒的法子。否则他不会一来就问我是否要找古卷。他最初必定以为,我是通过古卷——或是古卷的一部分,得到了不同于其他蝣人的自由和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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