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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九十四并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好,“我于我,自然高于一切。” 倘或一个人自己都觉得自己浑身不好,那同朽木又有什么区别? 人是不能看不起自己的,尤其是蝣人。 外界看不起蝣人,那些人的目光将他们的皮囊刺得千疮百孔,可他们坚硬的灵魂百毒不侵;然而一旦灵魂也开始自惭形秽,那人便会从里到外地烂出疮来,成为外界千千万万蔑视者的补给。 自视甚高的蝣人九十四遇到了同样自视甚高的阮玉山,因为比阮玉山更锋利更尖锐,便把阮玉山也磨出了一个口子,用来契合他满身的棱角。 受害者阮玉山对此很是自得其乐。 “既然如此,”阮玉山说,“钟离善夜教你活命,那再顺便教你些功夫,给你当老师,如何?” “老师……”九十四低眼琢磨着这个称呼,眸光一闪,问道,“他学识很渊博?” 阮玉山咳嗽一声,别开目光:“他不认字。” 九十四身板往后一退,险些认为阮玉山又耍他:“嗯?” 阮玉山决定再给自己撕开一个口子:“不过我在你身边,正好弥补他这方面的空缺。” 九十四沉默了一下,不管是在书上还是自己心里,都把拜师当作十分谨慎的终身大事,师父师父,一旦一锤定音,他这一生对待钟离善夜,既要尊师,也要敬父。 于是抛出第二个问题:“钟离善夜的脾性好相与么?” “……” 阮玉山决定把自己撕得四分五裂。
第52章 认主 九十四这个师是必须要拜的。 阮玉山早就打定主意了。 一个饕餮谷出来被打上烙印的蝣人,只要一刻不在他身边,都有可能会被人盯上。 今天是齐且柔,明天就会有张且柔李且柔,只要九十四还是个无依无靠的蝣人,就永远会被心怀不轨的人虎视眈眈。 他阮氏的身份倒是在天下人面前拿得出手,可偏偏不能让九十四沾上。 既然要有人给九十四的身份做背书,那除了自己,阮玉山就要找个全天下都不敢得罪的人。 这便是他要找钟离善夜的第三个目的。 天子尚且还要面对敌国,这满世界没人敢得罪的,也就一个钟离氏。 行医者自来到何处都为人所敬仰,白断雨虽也是神医,可脾性比之钟离善夜更有几分别样的古怪。 此人百年来奉行一个“三不医”的原则:买卖蝣人,乃忤逆天道毁众生法则者,此为一不治;大渝皇族楚氏,薄他爱徒,人神共愤,此为二不治;欺师灭祖,六亲不认者,薄情寡义,此为三不治。 举凡能身居高位的,谁家里不藏污纳垢? 若人人都胸怀坦荡如谢九楼,那早就天下大同了。 按白断雨的规矩,这世间大半达官显贵都踏不进他的门槛,哪怕是阮玉山自个儿,也没资格拜见他。 但与白断雨齐名的钟离善夜则不同——只要给钱,钟离善夜谁都治。 故而钟离善夜的名声和威望,在某些人群中,略胜白断雨一筹。 毕竟白断雨么,那些人够都够不到,再尊重也就是嘴上说说,钟离善夜不一样,这人是实打实地会给看病,还不论病人的品性道德。 谁若是连钟离善夜也敢得罪了,那最好祈祷自己这辈子都没买卖过蝣人,也不曾欺师灭祖,更不是大渝楚氏,这样兴许还能在白断雨那儿找第二条活路。 正因为阮玉山打定了主意,所以不管九十四乐不乐意,他都要赶鸭子上架,替人把这个师父给认了。 此后九十四身边不管有没有他,都不会是饕餮谷的蝣人九十四,而是钟离善夜的爱徒九十四。 面对九十四这些乱七八糟的小问题,阮玉山决定,管他黑的白的,都先说成九十四喜欢的。 他再次微微一笑:“此人脾性,最好相与不过。” 九十四问:“比之于你如何?” 阮玉山脱口而出:“好上万倍。” 九十四稍微认可:“那就是有一点点好。” 阮玉山:“哈哈。” 九十四想了想,还打算开口问点什么,就被阮玉山提前转移了话题:“你看那边。” 他顺对方手指看过去,只看到墙角那柄清光凛凛的三尖戟。 “这东西是神器。”阮玉山说,“既然你顺手把他从矿山带走,那想必是你跟它有缘。既然有缘,何不干脆让它认你作主?” 九十四说:“我不想做谁的主人。” “再不想不也做了?”阮玉山瞥了一眼在外头拿爪子扒门的那罗迦,“许多事情,怪力乱神,由不得你想不想。不信,你去问问它,看看神器是否已经认你做了主。” 九十四一脚往地上踩去,脚掌还没挨着地,被阮玉山一把攥住小腿:“穿鞋!” 九十四愣了愣,看着阮玉山握住自己小腿的那只手,忽然感觉那块皮肤热乎乎的。 阮玉山以为他又没憋好事儿,懒得废话,将他的脚放到自己腿上,拿了鞋袜给他套上。 套好了一只脚,还没放下去,九十四另一只脚已经搭上来了。 这脚搭得太过理所当然,透露着几分不把阮玉山当正经老爷看的意思。 阮玉山乜斜过去,发现九十四正一脸认真盯着他的大腿,搭上脚后还屈起膝盖,拿足弓在他腿上踩了踩。 这叫人很难不认为是九十四故意为之。 “做什么?”他拍了九十四脚背一下,“昨儿用手没摸够?” 九十四不吭声,脚不动了,脚掌静静感知一层光滑锦缎下传来的阮玉山紧绷的皮肤的温热。 他突然看了看窗外。 是天开始冷了,人才会总想往温热的地方靠。 兴许到了夏天就好了。九十四心想。 阮玉山替他穿好了鞋,九十四伶俐得像猫儿似的轻脚跳下床,抖了抖衣裳,再走向墙角那柄三尖戟。 这是一把很长的武器,先前在矿山中风沙混乱,九十四和阮玉山都没细看,如今走近了一比对,才发现这三尖戟比阮玉山还高出一头多,足足七尺来长,光是刀头便有两尺,整个刀柄几乎与九十四等高。 九十四背着手,绕着这三尖戟走了两圈,怎么也想不出这东西认自己做主人的情形。 神器有神威,九十四还没拿手挨上去,已经感受上刀头上闪烁着千年杀气的寒意。 哪怕不说这些虚的,就光说个头。 以个头论高低的话,这东西认他做主人,就仿佛他认乌格纳做主一样。 乌格纳是饕餮谷山沟里的一只大马猴。 趁夜摸进谷里偷小蝣人吃时总佝偻着背,背影比那罗迦个子还小些。 九十四也险些被他偷去过。 然后乌格纳就在九十四的手里成为了那天小蝣人的宵夜。 这世上人总是互相吃的,不被当作人的东西也会互吃。 九十四心里闪过了无数个奇形怪状的蝣语比喻,最后还是一扭头瞅着阮玉山:“我怎么问它?” 阮玉山说:“你怎么问我,就怎么问它。” 九十四心里又跑过一串不甚动听的蝣语。 他把头转回去,边抬头去握住刀柄边问:“我是你主人吗?” 话音将落,三尖戟蓦地从他面前飞了出去。 九十四下意识就伸手去抓。 岂知这回三尖戟早有预备,在九十四的手即将抓到自己尾部那一刻巧妙地转了个弯,要往门外去。 九十四眼疾手快,一个回身箭步向门口作势要拦。 ——倘若这把三尖戟始终沉默地立在墙角,那么九十四必定没有丝毫要做它主人的意思;然而三尖戟对于他普通的询问做出了激烈的反应,仿佛很不愿屈服似的,那么这个主人九十四就非当不可。 阮玉山靠在床头,抱着胳膊,一副作壁上观,并且计谋得逞的神色。 那边三尖戟出不去门了,眼瞧着又要被九十四逮住,简直慌不择路,打着旋跟阵风似的往里钻。 哪晓得钻的劲头过盛了些,竟表现得刹不住脚,直朝阮玉山心口刺去。 九十四心一沉。 阮玉山倒像是早有预料,坐在原地八风不动,见九十四似是望着刺向他的刀头怔住了,便高声道:“借物打物!” 九十四猛地回神,眼角余光率先瞥见桌上一尊晶莹剔透的缠枝纹薄胎玉盏。 他一掌拍到桌上,将玉盏从桌面削起来,再凝力到掌心,将其打向三尖戟的刀尖。 一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 只听铮然一声锐响,玉盏碰上三尖戟刀刃,顿时在半空爆破,当场四分五裂,碎片飞溅。 七百两一个的薄胎玉盏,没了。 而三尖戟的刀尖因这一撞,被打断了轨迹,发出细微的震颤和尖鸣声。 玉盏带着九十四才修养一夜后凝聚出的为数不多的一身玄气,将它直直撞向一旁墙壁。 九十四后一步赶来,横跨过去挡在阮玉山身前,这下是半点也不客气,一脚踩住三尖戟刀柄,再不给对方挣扎的余地,缓缓点了个头,漠然地判决道:“我是你的主人了。” 三尖戟刀上清光微微闪烁,最后暗淡下来。 阮玉山觉得这事儿有意思。 他气定神闲地坐在九十四后头,拍拍九十四的胳膊,从对方身后歪了个脑袋出来:“它要刺也是刺我,你急什么?” 九十四眨了下眼,低头望向阮玉山。 对着对方那双笑吟吟的丹凤眼,他也想不出答案。 阮玉山接着问:“怕我死?” 九十四也歪头,像是在自言自语:“怕么?” 阮玉山笑:“担心我?” 九十四困惑:“有么?” 阮玉山:“想我好好活着?” 九十四越听越不明白了:“是么?” 阮玉山:“喜欢我?” 九十四拧着眉毛陷入沉思。 九十四一旦陷入沉思,就会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静默。浑然一个白玉雕塑一般立在阮玉山跟前,垂目不语,神色木然。 只有阮玉山知道那双木然的眼睛后方藏着一个怎样活络机敏的脑子,脑子里又跑着多少天马行空的想法。 他无意把人步步紧逼,因此当九十四一旦进入宕然的思绪时,他便会审时度势地把人拉回来。 “欸,”他又拍拍九十四,指指地上那把三尖戟,“它很不服气。” 刀刃上一道亮光朝阮玉山脸上射过来,好似这三尖戟瞪了他一眼。 阮玉山视若无睹。 九十四就在这儿,他还能怕它不成? 阮玉山总是这样,乐此不疲地试探九十四,乐此不疲地提醒九十四,又乐此不疲地把九十四从陷入混乱的边缘拉回来。 九十四的视线终于又回到三尖戟身上。 射向阮玉山的锐光悄无声息撤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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