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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玉山到哪都是人高马大的修长个子,又因生来便不是和气的脾性,声音也是低沉冷酷,说话一旦带了命令之意,语气更是凌厉三分,直叫人觉得受迫不已。 那小蝣人被他一声呼喝,浑身先情不自禁抖了三抖,只怕从头皮到手指甲都在怕得发麻,腿早吓软了,先是不敢站起来,此刻更是无法站起来,只能惊恐地看向九十四。 然而九十四见了这一幕,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他没斥驳阮玉山又或是责怪对方对自己的族人太过严厉,直冲阮玉山招手:“你过来。” 阮玉山望着那小蝣人,眉头又蹙紧两分,再多看一眼,都生怕自己忍不住上手亲自把人给揪出来。 他收回视线,走到九十四跟前,瞅了瞅灶下燃得正旺的柴火,问道:“烧完柴火不休息,又在琢磨哪门子的事?” 九十四没有回答,只把目光悠悠流转到角落的小蝣人身上,意有所指道:“我看他欠些调教。” 阮玉山眼角微缩,察觉到一阵毫不掩饰的阳谋的气息。 果不其然,听九十四说:“看你方才的反应,想必也这么觉得。” 话到此处,阮玉山心中了然了七八分。 他弯腰捡了柴,大开着腿坐到灶前,漫不经心往灶里加火,给九十四递话茬道:“是欠些调教,得找个人教教。” “既要教他,那不如干脆叫他拜个师。”九十四跟到他身后,掌心无声攀上他的后肩,指尖隔着层层衣料敲打在阮玉山的锁骨上,“你认为,谁合适?” 阮玉山揣着明白装糊涂:“你想让老爷子再收一个?” “不,不要老爷子。”九十四摇头,“我看这屋子里有个人就很不错。” 阮玉山抬起胳膊反手抓住九十四。 他忍着笑,心里正愁手上没个筹码拴住九十四,怕此人日后万一——仅仅是万一,知晓了鬼头林的真相抛下他跑了,这人就眼巴巴给他送来了筹码。 阮玉山低头勾唇——为着这番正中下怀的好事。 然而拜师却不够。 阮玉山故作推脱道:“我对收徒没兴趣。” “嗯?”九十四拿鼻腔质问一声,眼神一冷,正要把手抽出去,又被阮玉山往前拽了拽。 阮玉山的指尖敲打在九十四的手背上:“红州的老头子们正愁我没给他们留个后——我缺个儿子。” 缩在角落的小蝣人神色一僵。
第62章 新雪 二十二岁的阮玉山,收个十五岁的儿子。 九十四第一反应是不太合理。 但转念一想,这些天阮玉山劝他认钟离善夜做义父,四百岁的钟离善夜收他这个十八岁的儿子,难道就合理了吗? 大家都不合理的话,那一切就都合理了。 他二话不说,走到角落,扶起那个小蝣人,将其带到阮玉山面前,又对其道:“叫爹。” 小蝣人显然是不敢,又或是不情愿,看了看阮玉山波澜不惊的脸色,又转而仰头望向九十四,仿佛在恳求他将此事作罢。 九十四知道小蝣人是害怕阮玉山,没由来的害怕。 当初在饕餮谷他的许多同族被带上阁楼去见阮玉山时也曾露出如此恐惧的神色。 阮玉山这个人,从内而外,周身气度都太不令人甘愿亲近。 可九十四知道,阮玉山其实脾气还算不错。 当初阮玉山带他来此拜钟离善夜为义父的意图,他虽没点破,心里却很明白,对方是因当初他在食肆暗道被纪慈下药一事一心想为他找个依傍,如今阮玉山有心认这小蝣人做义子,那九十四为了这小蝣人的心,也同阮玉山为他的心一样。 九十四把手放在小蝣人的头顶,用蝣语轻声道:“叫了爹,再也没人敢把你捉进笼子里,再没人敢屠杀你,再没人敢侮辱你。” 他并未对小蝣人多说阮玉山的身份。 红州的城主,世家的家主。跟着阮玉山姓,除了永远的安宁还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但九十四无意替自己的族人觊觎原本不属于他们的一切,他只要保这个小蝣人一条性命便觉得很好。 小蝣人低下眼,站在原地默然片刻,转向阮玉山,低着头,含糊不清地喊了声“爹”。 平心而论阮玉山并不喜欢这个孩子,从脾性做派到说话行事,这孩子都对不上阮玉山的胃口。 但那又如何? 这世上本就没几个人对得上他的胃口。 认这个是认,认那个也是认,再抓个品行兼优的人来给他当儿子,他也不一定看得上。 比方说那个谢九楼,忠义仁孝面面俱到,可阮玉山一想起这么个人管自己叫爹的画面,那简直阵阵恶寒。 这阵恶寒催使他迫不及待赶紧认下这个义子,以免被他假想中的谢九楼趁虚而入。因此阮玉山面无表情地点点头,算了算字辈,对这蝣人道:“打今日起,你就叫阮铃——出去吧。” 阮铃也不知把他的话听进去几个字,只听闻阮玉山那句“出去”,便如获大赦,抬头迫切地看向九十四,等九十四也点了头,便立刻转身跑出去不见残影。 阮玉山看阮铃跑远,一直守在门外的那罗迦也跟着追逐出去,眼下屋子里就剩他和九十四二人。 他开始撸袖子,从灶前站起来,准备烧水做菜:“你刚才用蝣语对他说什么?” 九十四则走向面壁的水盆,洗过了手,一边擦,一边学他上回的语气反问道:“你觉得呢?” 阮玉山说:“必定是我的好话。” “非也。”九十四淡淡道,“我同他说,你的心,和你的脸一样黑。谁敢违逆你的意思,转眼就没命可活。” 阮玉山摸了摸下巴,轻笑一声,姑且把仇记在心里,不再搭话。 此时是傍晚,太阳快要落山,白日里山顶的天就乌云密布,眼见是要下雪,这会子寒风呜呜咽咽地在院子里打卷,门板也被吹得时不时发出拍打声响。 九十四在厨房给阮玉山打下手,时不时地递个柴火加点水,没事儿了就坐在门槛上翻翻书,不多时天色暗沉沉的黑下来,第一粒雪花就飘到了他翻卷的书页上。 他蹙了蹙眉,纵使雪花在落到书上的第一时间便很快融化,九十四也还是没忍住用手指做出将其扫开的动作——他真是太不喜欢雪天。 雪天一到,他里里外外都愈发感到严寒。 身后伙房里灶下的大火烧得呼呼响,九十四看着书页,脑子里浮现出火光跃动的温暖模样,还有此时站在灶前的那个人影。 从他们认识第一天起,阮玉山就在灶前那样站着给他做饭。 夜里的火光总是把阮玉山的身形勾勒得更加明显。 在目连村的时候,九十四在天色如墨的傍晚坐在屋子里,看着檐下生火做饭的阮玉山,觉得此人的身影在火光前真是太过高大,那副修长的小臂泛着古铜般的健壮颜色,没有一次对他进行施暴殴打,却总是在为他的温饱忙活。 九十四的指尖在书卷的页角处滑动着,来回调弄书页的折角,似翻不翻,书页上的中土文字随他的拨弄翘起又躺平。 他的目光定格在那些横平竖直的墨迹上,遗留在书本中的思绪无法延展,往前一想,脑子里全是火焰爆破的燃烧声和身后屋子里沉稳缓慢的脚步。 陈旧的书页是柔软的,边角微微泛黄,比其他地方略微发硬,九十四的指腹按压在薄薄的页角边缘,看见书页泛黄的纸边将自己的手指压出极浅的凹陷。 他想起那天夜里,阮玉山身上的青筋也曾这样碾压过他手上的每一处纹路。 九十四的手指不自禁地蜷动了一下,记忆像浪潮一样无法控制地一浪打着一浪,回溯到一个月前那个在燕辞洲的潮热暧昧的午后。 当时的一切在九十四脑海中都已模糊了,中药时的迷茫和痛苦,受伤后的愤怒,在那罗迦背上驰骋时的急迫,这所有的感觉随着时间的消磨和那场食肆的大火都已淡去。 蝣人不记仇,给点恩惠就会刻骨铭心。 因此他还记得回家时在四方清正看见阮玉山那一刻的心安,自己的皮肤接触到阮玉山时的渴望,还有那一场汹涌翻滚到让他意志沉沦的亲昵。 九十四抿了抿唇。 大雪从外头吹进屋子里来了。 雪天是冷酷的,阮玉山在他的记忆中却一直滚烫。 他合上书,从门槛上起来,转过身去,撞见阮玉山坐在灶前长凳上,手撑着膝盖,正好在含笑凝视着他。 “不看书了?”阮玉山的视线快速扫过门外天色,“要点灯?” 说着便要起来为他燃灯。 九十四摇头,抬脚走进去:“外头下雪了。” “下雪了?”阮玉山似是没有料到,挑眉看向九十四身后的夜景,凝神片刻,才看清细密的雪花似有若无地飞斜在外头。 他往旁边挪了挪位置,又冲九十四招手:“过来烤火。” 九十四走过去,将手中书卷放在长凳一端,刚挨着阮玉山坐下,双手便被抓过去,捂在阮玉山掌心。 阮玉山双手包着他的手,揉了揉,又放在嘴边“呵”了口气:“冻成僵尸了!” 九十四习以为常。 他早前天天都在巴望着阮玉山不要长嘴,后来时时也觉得那样会很寂寞。 所以现在只是偶尔希望阮玉山不要长嘴。 然而阮玉山的嘴并不能随他心意说变就变,于是九十四学会了对此简听则明。 简单挑着自己愿意听的听,世界就明亮了。 ——这词也是他当年从饕餮谷那一沓残纸破书上学来的。 阮玉山给老头子准备的立冬宴统共有那么几道菜:山海乳鸽、炖吊子、屠苏酒、糖蒸酥酪,三不沾,加一个老头子最爱的芋头千丝酥饼。 菜不算多,只是难在费时费力。 其中要属那道山海乳鸽工序最复杂。 且不说前期要如何清理内脏,再去腥提鲜,将乳鸽肚子塞满前一日才从山下码头连夜送来的活鲍鱼和新鲜虾蟹,再取这些海货最嫩最劲道的部位在熬制了一夜的山菇骨头汤里面焯过便照火候依次放入鸽肚子里烤制,其中每一步都得掐着时间算,多烤一分不够鲜,少烤一分不够味,光是上述那道山菇骨头高汤,便要盯着熬上半夜。 待鸽子烤好,当即要用高汤彻头彻尾地淋上几遍,随后再在烤得玻璃一般透亮酥脆的鸽子皮上浇一层薄薄的饴糖,风干至下半夜,这道菜才算能做好上桌,让人一口下去被肉里的汁水鲜得三天三夜睡不着觉。 接着便是那道三不沾。 三不沾的食材并不稀奇,无非是些蛋黄、粉和糖,难的是做法。这几样混在一块,放进锅里,要做到不沾筷子不沾牙也不沾锅,就得整夜不停地翻炒。 偏偏老爷子就好这口,恰好满府里又只有阮玉山最能掌握火候,次次做给老爷子的这道菜,筷子一夹起来是糖丝连着糖丝,但吃进嘴里又最是甜而不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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