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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惚间林烟瞧见九十四的嘴角似乎翘了翘,像是没忍住笑了他一下。 再仔细瞧是又好像是错觉,九十四还是当初那个面无表情的九十四。 接着他听见九十四一边点头一边平静地对他说:“好久不见。” 林烟眼珠子在九十四和阮玉山之间来回转动,正绞劲脑汁考虑要不要开口说话时,就听旁边钟离善夜咳嗽一声:“破命拿来瞧瞧。” 林烟终于忍不住了,扭头冲钟离善夜问:“谁又是破命?” 忽然,一阵凌厉的刀风直直朝他后脑扑来,伴随着飒爽的破空之声,还有云岫的一声大喊:“小心!” 林烟尚未把头转回去,身体率先汗毛直立,电光石火间,他转回头,只见一把寒光凛冽的三尖戟横在半空,直指他的面门,最锋利的刀尖就悬在他眼前,与他的眼球不过毫厘之距。 云岫的手还没来得及捉住这把三尖戟,林烟已望着刀尖呆若木鸡,仿佛是吓傻了。 俄顷,林烟像是想起自己还能转动眼珠子向人求救,便缓慢地看向九十四,喉咙里带着哭腔道:“阿……阿四公子……” 九十四对方才那一幕也是猝不及防,当下反应过来,严厉而无奈地斥道:“破命!” 就见破命慢慢悠悠退开一段距离,再错开林烟,摇摇晃晃地朝钟离善夜游过去。 彻底离开林烟眼前时,还摆了摆尾柄,颇有几分故意戏弄的意思。 林烟不知不觉流了一背冷汗,屁股也离了凳子,破命一走,他才松口气坐回去,抚着胸口,顾不得生气。 他不生气,却有人要生气。 九十四站在阮玉山身边,盯着被钟离善夜拿到手里的破命,面色有些阴沉。
第65章 心寒 吃毕了饭,云岫带着林烟回自己的院子。 钟离善夜将破命举在手里,一边掂量一边起身送两个孩子出去:“这三尖戟还挺重!” 说着便已走到门口。 此时九十四正坐在最靠门边的一处位置,阮玉山盛了碗汤过来,九十四正要伸手去接,余光便见一条腿扫向自己身下的椅子脚。 他飞快将阮玉山手中汤碗拿过定在桌上,旋即拍案而起,朝另一侧空白处翻身躲闪,眨眼间他方才那把椅子便被钟离善夜踢向墙角,四分五裂。 阮玉山坐在本来的位置抱着胳膊,不痛不痒地提醒道:“黄花梨木的灯挂椅子,三万两千两白银。” 钟离善夜瞪他一下,忽而又笑道:“算我宝贝徒弟账上!” 阮玉山装糊涂:“你徒弟是谁?” 钟离善夜:“认了才知道!” 说罢,便举起破命朝九十四出招。 按理来说神器一旦认主,便不可挥刀向上,倘或被人挟持在手要伤器主,那神器便会自毁自断。 大抵是破命在钟离善夜手中丝毫没有察觉出对九十四的威胁,又或许是感受到出九十四方才对它的几丝怒意,此刻也是一个消极罢工的状态,死气沉沉的像根棍子一般,随便钟离善夜怎么挥舞。 眼瞅着刀柄直勾勾朝自己头脸上扫来,九十四目光一紧,抬手挡在身侧,胳膊与破命的刀柄相撞,双方都产生了密密麻麻的震颤。 钟离善夜只道一个好字:“力气不小啊,四宝儿!” 这一把神器先不论平日灵性全开的时候,光是现在躺在钟离善夜手里冷冰冰地装死,那也少说有二三十斤的重量,九十四徒手接了一招,丝毫不改面色,长臂一伸,非但不打算继续闪躲,更有几分要出招的意思。 哪晓得老爷子不是见招拆招的主,更像是一开始就对这场试探存好了主意,才被九十四挡回一招,武器都还没收,便直接脱手,将破命往旁边丢去,声东击西,趁九十四争夺武器的当儿,一个斜跨来到九十四身后,双手朝九十四两条大腿后边打去。 九十四眼睛看着被扔到半空的破命,才探手夺了,耳后便听见钟离善夜的掌风朝自己后下方冲去。 他当即握住破命的刀柄,借着钟离善夜的余力猱身向上卷腰,再朝后凭空翻滚一圈,直接跃过钟离善夜落地到门外,破命尚未沾地,他的双脚已稳步站定。 九十四将破命单手举起,向钟离善夜对峙,准备再接下一招。 月光大把铺洒在他身上,银底红边的广袖迎着清亮的月色轻盈翻飞,散发出粼粼柔光,衣料上的江海水的刺绣此刻仿佛在九十四的身上奔腾不息。 钟离善夜却收手了。 “四宝儿浑身是宝。”钟离善夜笑吟吟走回自己的圈椅前坐下,“好手,好腿,好腰!” 九十四见他消停,这才垂下眼,一言不发地将破命扔给阮玉山——他此刻没有很待见自己的这把神器。 待他回去坐下继续喝汤,老头子把上半身凑过来,嬉皮笑脸问:“这回,没糟蹋小玉山儿煮的东西吧?” 九十四从碗里将目光乜斜向钟离善夜那张年轻俊俏的脸,眼角划过一丝笑意:“算你识相。” 钟离善夜嘿嘿一笑,又端坐着靠到椅背上,理了理衣摆,说道:“既然如此,你就帮我个忙。” 九十四问:“什么?” “今年,山上下过两场雪了。”钟离善夜掐着手指头算道,“第三场冬雪落下的时候,你替我去瞧瞧,宅子外头西面山顶上那棵红梅开了没有。若是开了,咱们就开始练功。” “这没什么难的。”九十四说。 回去的路上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开始等待第三场冬雪。 阮玉山替他拿着破命,旁敲侧击地问:“知道老爷子叫你看梅花是什么意思?” “梅花开了,便要收我为徒了。”九十四收回视线,平视着前方蜿蜒的道路,开口道,“我原本想,兴许是那棵红梅特殊,像饕餮谷每一次开斗场的时辰一样,有讲究,图吉利,又或是对他的气运有些影响,桃花不开,便不得教授我功夫。可是我觉得,钟离善夜大抵不信这些。” “哦?”阮玉山饶有兴趣,“为何觉得他不信?” 九十四说:“他连观音都诋毁。还会信一株梅花影响命数?” 阮玉山笑了笑:“那株梅树开与不开,对他对你,都没有任何影响。” 九十四说:“想必是意义非凡。是种树的时辰特殊,还是种树的人特殊?” “你脑瓜子倒很灵光。”阮玉山睨了他一眼,解释道,“那株梅树,是阮招十岁那年,在老头子生辰当天,亲手为他种的。” 九十四隐约有些明白了,可往深了想,又生出不解:“他们如今变成仇人了?” 阮玉山冷不丁挑眉,似乎对他这个快速又直白的猜测感到诧异:“怎么说?” “那株梅树,他可以亲自去看。”九十四且行且道,“无人阻拦,心却不敢——钟离善夜牵挂却畏惧,是因为种树人的缘故。” 他说完,长久地没有听见阮玉山的回应。 九十四感到奇怪,抬头看向阮玉山,却发现对方正停下脚,双手负在身后,在离他一步之遥的位置。 阮玉山低垂着双眼凝视着他,眼中笑意只剩了半分不到,嘴角那点上扬的弧度更像是在压制心中的不快。 九十四不明就里,没料到阮玉山会因为自己的几句话而生出别样情绪,但他也不想去猜测,只问:“怎么了?” 阮玉山似有若无地轻笑了一声,嘴角弧度又上去些,却完全是个皮笑肉不笑的神色了。 “我原以为,人心人情,你还不懂。”阮玉山缓慢地踏步上前,走到九十四旁边,漆黑的双目来回在九十四脸上逡巡,语气冷淡下来,“原来你已如此会揣度旁人的心思了。” 九十四并不认为这哪里不好:“我说过,我学东西很快。” “这很好。” 阮玉山夸赞着。眼中却浮现几丝嘲讽的笑意:“只是我的心思,分明比旁人浅显许多。你是不懂,还是揣摩懂了,也不想去管?” 九十四微微一愣。 先是愣神阮玉山竟真的在冲他发脾气,随后又愣神对方竟是在自嘲——为受了他的忽视。 可他并没觉得自己忽视了阮玉山。 他原以为这些日子两个人相安无事过得很是不错,原来阮玉山在心中竟是有多余的思绪积压着的。 在他愣神的当儿,阮玉山已然迈步向前,走在了他的前面。 九十四站在原地沉思片刻,沉思的结论是阮玉山今夜很莫名其妙。 得出了这个结论之后,九十四心安理得,因为自己并无任何过错,所以无需心虚,又若无其事地跟上了。 一直到二人走到别院外,九十四见阮玉山要把破命像往常一样拿回屋子里,阻拦道:“不要拿回屋,拿去兵器库。” 破命反对地发出“叮”一声响。 九十四置若罔闻。 此时二门假山后那罗迦感知到他的到来,丢下和阮铃一起追逐时玩耍的石子,朝他的方向奔来。 阮铃见那罗迦如此,便也知是九十四来了,一声欢呼后跟在那罗迦身后跑出来,边跑便喊:“四哥!” 甫一绕过假山,先看见九十四旁边神色阴沉的阮玉山。 阮铃当即跟打了霜的茄子似的不敢向前,扶着院墙低头磨蹭,恨不得找个地洞藏起来。 阮玉山本就不大好看的脸色更凌厉了几分:“混账东西!见了你老子不过来请安,反倒躲什么?” 九十四对阮玉山的脾性虽早习以为常——毕竟当初他和阮玉山初见,对方也不见对他客气,只是当下听见自己同族受此苛责,还是难免皱了皱眉头。 但他也没有开口干预。 这是阮玉山在收养阮铃那日就同九十四彼此承诺好的约法三章。 既拜在阮氏门中,名分还是他堂堂阮家家主的世子,那边便少不得要受世家大族的管教。阮玉山认为玉不琢不成器,九十四一贯对族人的爱护不能用到如今的阮铃身上。 即便是阮玉山自己,打幼年时有记忆起,纵然父母对他溺爱无度,但在礼教之事上,他挨过的父亲的棍棒和斥责也比关爱来得多许多。 要做红州阮府的世子,可不是点个头叫声爹就算完事的。 倘或日后顶着阮家的名号身份出了门,在外人面前也如此畏畏缩缩,那丢的便是整个红州的脸面。 九十四在这些规矩教训上狠不下心不管,那阮玉山便收不得阮铃。 那边阮铃一听阮玉山开口,话还没进脑子,身子先一哆嗦,才跟那罗迦玩闹得大汗淋漓的通红面色当即白了一层,随后也不敢懈怠,吓破了胆子还是只得上前,下跪请安,喊道:“老爷。” 阮玉山只将他冷冷一扫,转身便走向兵器库。 九十四只轻声道:“去洗过睡觉。” 从兵器库放好破命,在回房的路上,可见阮招单独住的院子屋里点着灯,应当是阮铃正按阮玉山的吩咐每日做半个时辰的夜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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