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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雨声渐浓,裴老师道:“接下来你师兄的葬礼,你不用参加了。” 谢愃顿住。 一阵耳鸣声袭来,散去过后。 他隐隐约约间能听到外面传来安全管理警车的鸣笛声,逐渐清晰,由远及近,忽而间明白了什么。 “我已经跟星检院和安刑部打过招呼了,只要你通过了安全公民高级测试,一切都会没事的,你还是我的学生。” 师兄们死得蹊跷,而他是在场唯一具备杀人能力的且有人证,公民测试是他必须要走的流程,这样才能洗脱嫌疑。 谢愃心里清楚。 而他此刻只在意一个人的想法。 “裴老师,您愿意相信我么?” 他这样问着,眼底划过最后一丝很短暂的希冀。 裴润川神色带着些的疲惫。 两个爱徒的离世,而第一嫌疑人是自己最得意的门生,换作是谁都会憔悴不堪。 他只悲悯地看着他,道:“我知道,那些都不是你的错。老师相信你清醒的时候,一定是个好孩子。” 谢愃怔在了原地。 许久,他都没有再说话,喉结微哽得厉害,好一会才扯出消纵即逝的笑,对于他的这份立场并不意外。 只是眼尾濡湿。 脚步声已经陆续到了楼底下。 他跪下对他行了个星盟别师礼,久久未起身。 寒冬腊月里,窗外的梅枝都被吹弯了一瞬,唯有他身形清瘦,带着冷霜般的决然。 “小愃……”裴润川不舍唤他。 “还请老师,勿挂念我。”谢愃话音落下,星检院的人便推开门,将他反手制服扣住了,咔哒一声手铐落了锁。 被押下楼时,他最后看了一眼师兄们的灵堂。 可惜不能送他们最后一程。 也不知那一只木蜻蜓是否能为他寄托思念? 身后似乎有人在喊他。 但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也,再无法回头了。 监狱里,谢愃被关押在不见天日的地方,身上缠着冰冷的束缚链,周围与他日夜相伴的是无数个监控机器。 这里实在是跟实验室太像了。 以至于他时常会梦魇,想起曾经的一幕幕,还有阿姐跟两位师兄。梦里总是温馨,醒来后又是一场空。 终日的晦暗,有时让他愈发分不清身处何方。他恍惚记得自己是逃离了地狱的,却又好像坠入了另一个地狱。 直到某天,他从满地的鲜血里苏醒过来,目光涣散时,模糊地看到一位束着马尾的女子在低头替他处理伤口。 阿姐…… 他愣住了。 直到视线聚焦,看到是一张陌生而精致的脸,这女子有着双漆黑如潭的眼眸,却并不显得死寂。 ——她不是阿姐。 ——阿姐早在十四年前,就再也、永远不可能出现在他面前了。 谢愃重新垂下了眼,像是倏然间没了力气。 嗅到空气里满是白剑兰信息素。 他顿了几秒,才迟钝地去捂后颈的腺体。 她看出了他的不安,安抚道:“你是Omega的事,我会替你保密的,以后有需要随时可以找我。” 后来谢愃才知道地方名叫欧阳惠兰。 是安刑部唯一的Omega女官。 同时也是格维多尔军校毕业的学姐,平时在监牢里对他多有照顾。 甚至在意识到他对代号的排斥,欧阳惠兰便道:“那以后我就叫你的名字,小愃吧。” 小愃…… 她知道他的名字。 他望着她,问道:“是裴老师让你来照顾我的?” “起初是,他是我的老同学,照顾他的学生是我应该的。不过——”欧阳惠兰看着他,有些心疼道,“现在不是了,我第一次见到像你这样失控后会让人怜惜的孩子。” 她给他点了一盏灯,还陆续通知人帮他把身上束缚链都解了。 安眠香薰下,谢愃不再做梦。 后面还因为情况稳定,他待的地方不再是监狱深处,而是被欧阳惠兰换去了图书馆。 日子在一点点的过,记录也在一天天的进行着:有失控、攻击迹象。 但最后的结论是:不具备伤人特点。 ——因为,谢愃失控时从来都只会伤害自己。 为期六个月的观察,总算走到了尽头,等谢愃出来时已是第二年的立夏。 那天阳光喧和,落在他的肩上像是渡了一层光。他跟欧阳惠兰道别后,并没有返回裴家,而是发送了一封邮件后购买了星轮票往另一个方向走。 鹤屿翔赶来的时候,他正在候船区。 对方追上来摁住他的肩,道:“小愃,你知道前线部队里有多危险吗,你一个Omega怎么能去那?” 显然是看到了那封邮件。 自从谢愃二十八岁分化、满身伤痕地从实验室里出来后,关于性别的事,谁都没有再提。 以至于后来才进入师门的司誉,根本不知道谢愃其实也是一个Omega。 当然,个人的优秀也足以让人忘记他的性别,这样资质去哪都能有一番成就,何况留在主星有更适合Omega的机构。 谢愃没有说话。 鹤屿翔又问:“老师他同意了?” “他阻止不了我。”谢愃将他的手一点点缓缓拉下,眼眸古井无波。 你也一样。 鹤屿翔一怔,静默片刻突然开口道:“我爸希望我早点娶个Omega在主星成家……” “所以?”谢愃不解问,“可我不认识其他同性别的朋友,如何给你介绍人?” “……”鹤屿翔的话忽而卡住了,似乎还想对他说些什么,但最后看着他身后宽广辽阔的天地,某一瞬里倏尔怔住了。 ——有些鸟儿是不能被关在笼子里的,它们的羽毛太光亮,当它们飞走时你会觉得把它们困住,是一种罪过。(注①) “小愃,我祝你旗开得胜,不管未来结果如何,我都为你此刻的这个决定而感到骄傲。” “也为我……”他温柔而认真,只是夹着几分遗憾,“也为我能有个这样的Omega师弟而荣耀。” 谢愃觉得他原先想说的话,并不是这些,可惜星轮已经开始检票了。 他登上了船。 启动时,在甲板处看见鹤屿翔乘着一艘快艇,在后面跟着很长一段路。 直到禁止前进区。 鹤屿翔停在了原地,远远地向他挥手告别。海风中凌冽中,只剩下星轮继续往前行驶。 后面的城市逐渐消失在视野尽头,谢愃缓慢地收回目光。 此去一别,死生未定。 不知来日何时才能相见。 但他望着迎面新生的朝阳这刻,意识到一段属于他的新旅途已经开始了。 那一年,边战区还没有收复,黄沙遍地, 他如愿进入了部队里,开始忘记了所有,只有日复一日的作战训练,并在某次行动里他在危险之时表现出色,得到了陆老将军的赏识。 阅历在他身上留下的,不仅仅是一道道伤疤,还有气质的变化。 他逐渐褪去了少年时的孱弱与青涩,变得成熟内敛,锋利,游刃有余。容貌也生得更加冷艳,清冽凌厉。 但许是年少时的经历。 他总是习惯戴面具,性子不孤只独,犹如高山冷雪叫人只可仰视,不可触碰,哪怕在一众Alpha军人中也极具压迫感。 岁月飞速流转中,其他人对他的称呼也在不断改变—— “谢少尉。” “谢上校。” “谢中将。” 到最后,是老人拍着他的手背,边咳边笑着道:“小谢,看来帝国以后的安宁咳咳……很快就要交到你的手里喽。” 陆老将军的头发早已白透了,望向他的目光,也从一开始对晚辈挑剔的审视,到后来惊艳与欣赏,再到如今对他寄予薪火相传的厚望。 谢愃才恍惚地意识到,时间真的已经过去很久了。 不知不觉间,他也已经170岁了。
第51章 过往③小裴出生夜 这些年来,谢愃零星听到远方传来故友的消息—— 鹤氏掌权人前些年离世了,鹤屿翔摆脱了家族军业联姻,只身去了海军队。 而他们之中成绩同样出众的唐见许,则在某次主星任务里为了救下司誉,左腿受伤。 曾经惊艳绝伦的四师兄,只能离开军方,余生跟轮椅相伴,令人唏嘘。 后来,是听说司誉被逐出了师门。 原因未知。 曾经七人组正式破裂,又或许早在一百多年前那场葬礼时,就不复存在了。 ——这个世界本就没有乌托邦,阴晴圆缺,悲欢离合才是人生常态。 不过也有难得的喜事。 那就是某一年里,谢愃收到了裴老师结婚的喜帖。 师母他也认识,是欧阳惠兰。 那天,他让人备了一份礼送去。 “新婚快乐,老师,师母。” 举杯邀月诚心祝愿的这一刻,谢愃便明白了年少时那份朦胧的憧憬,原来真的不是爱情,只是因为他的心中,一直有只染血又绕不开的红色蝴蝶…… 后来,星盟战舰军队一路所向披靡,虫族被一举击溃,成功收复了荒星失地。 而他作为总指挥将领,一朝凯旋。 今时不同往日,百多年前他只是个初出茅庐的毕业优秀生,如今,他已是名震全星系最瞩目卓越的人物。 只是行踪神秘莫测。 戴着银色面具,不以真面容示人。 惹得旁人对他的猜测也层出不穷,有人说他貌若门神,力大无穷,一拳十个壮汉…… 谢愃从不在意这些说法。 面圣的一趟,十分顺利,皇帝对他赞许有嘉。 除了皇弟霍彦琮突然犯贱,知道他回归后立刻来到皇宫,当着圣人的面求娶他——以单挑的方式,只要赢了就结婚。 最后。 他直接把霍彦琮打进了皇家医院。 技不如人着实丢脸,皇帝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因为这事,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大臣跟他说话时,都会两股战战,生怕一不小心惹到“暴躁”晚辈,会被一拳打到墙上抠不下来。 面圣结束后。 他回了一趟裴家。 这是他时隔一百多年,再一次踏入故地。 最先看见他的是欧阳惠兰。 “小愃……是你吗?” 听到熟悉语气响起的那一刻,谢愃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喉间微哽却是感动的:“师母,好久不见。” 可惜那天不凑巧,裴老师在别的星系执行任务,赶不回来,鹤屿翔远在海区只能缺席。最后吃到了只有三个人的团员饭。 饭后,唐见许坐着轮椅,来到他的身旁。 谢愃垂眸望向他的腿,问道:“疼么?” “少来可怜我,我现在日子清闲,可比你幸运多了。”唐见许笑着道,“倒是你一百多年了,怎么连个Alpha都还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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