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再回来时,乌英纵便朝那卫兵说:“带路。” 他们进入龟兹王宫改造而成的城主府,潮生尽量克制自己,不左看右看,汉官又道:“殿下是从高昌南来,下天山的么?” “不错。”乌英纵答道,“殿下已有点累了。” 汉官又对着潮生行礼:“我主管本地商贸事宜,汉名唤作乃尔兹·格木温。黎尔满大人会听汉话,却不大会说,也极少与汉人见面,府内无人学过辽语,只能望您海涵。” 格木温的汉语倒是说得字正腔圆,乌英纵便“唔”了声。 “你们带了礼物么?”格木温说。 “怎么?”乌英纵反问道。 格木温说:“大人精通鉴宝之道,若有物相呈,请不必将没有把握的礼物拿出来了。” 格木温说得很委婉,乌英纵却清楚其意,答道:“倒是省下我不少口舌。” 是时,府内乐声四起,格木温将他们带到城主府的宽敞正厅内,乐师们正演奏着西域之曲,胡姬们翩翩起舞。 正中主位上坐着一名身形足有三个潮生宽的男人,男人满脸络髯,眉毛、胡须与头发都似乱草一般,半敞着胸膛,胸毛十分浓密,倚在一块白玉靠手上昏昏欲睡,眯着双眼,那硕大的头颅几次歪倒下来。 明显就是城主黎尔满了。 潮生:“啊……” 乌英纵没想到他会“啊”,心里“咯噔”一响,心道不会罢,这人你也觉得好看? “他胡子好多。”潮生转头,不敢相信般问乌英纵,“他怎么有这么多胡子?” 乌英纵小声道:“天生的。不要议论他,这儿有人听得懂汉话。” 格木温安排他们入席,吩咐人奉上酒水与点心,黎尔满不出言与他们交谈,始终眯着眼打瞌睡,犹如一座静止的肉山。潮生想过去倚在乌英纵怀里吃点心喝酒,乌英纵忙示意不可,让他先坐好,潮生便端坐着欣赏了一会儿歌舞。 片刻后,乌英纵想问潮生,却因先前之言,一时半会儿不好开口。潮生察觉到了,心有灵犀扬眉,意思是:怎么了? 乌英纵想了想,在潮生手里写字: 【格木温是凡人?】 潮生朝筵席另一侧那汉官看了眼,又朝乌英纵点头,乌英纵便放松了警戒。 潮生摆手,小声道:“没有妖。” 歌舞片刻,又有一名身量较高的男子从后门进来,到得黎尔满身畔站定,这下妖气连乌英纵也感觉到了。 潮生好奇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那男子的脸犹如僵尸一般,毫无表情,浑浊的双目转向潮生。他们的视线越过歌舞姬,看着对方。 乌英纵又在潮生手中写字:【这是什么?】 【战死尸鬼。】潮生同样在他宽大的手掌上写字回答,潮生的手指十分柔软,与乌英纵手心相触时很温柔,乌英纵心中涌起冲动,想握潮生手指,潮生却已将手抽走了。 及至一曲终了,乐师们停下,舞姬们退到一旁,等候吩咐,厅内安静了下来。 “老爷?”那名唤格木温的汉官小声道。 黎尔满抽了抽鼻子,依旧昏昏欲睡,格木温快步上前,低声道:“老爷,辽国的皇子殿下耶律雅里与辽臣萧琨求见,老爷!” 那站在一旁的僵尸,喉内发出了怪异的声响,潮生当即眯起眼,朝他望去。 黎尔满瞬间惊醒了,说:“嗯!唔!” 黎尔满睁开双眼时,带着少许茫然,格木温仿佛已见怪不怪,用回鹘语介绍,示意访客来了,黎尔满定了定神,从侧案上拿来酒杯,格木温忙为他斟满。 乌英纵坐着行礼,潮生看看他,又看黎尔满,片刻后也学他一拱手。 黎尔满咕哝了几句,格木温正要翻译时,那僵尸般的谋臣却道:“大维齐尔问你们,来此地有何事?” 谋臣开口,格木温便介绍道:“这位是姑墨的城辅,郑庸郑大人。” “这里没有你的事,”郑庸说,“你可以下去了,格木温。” 格木温躬身告退。 黎尔满一直在打量乌英纵与潮生二人,最终目光落在潮生身上。 乌英纵说:“我奉耶律大石将军命令前来,想必大维齐尔已经得知我国近况。” 郑庸将话翻译过去,黎尔满恢复少许精神,又开始问话。 郑庸:“大维齐尔问,耶律大石打算复国么?” “我等正因此而来。”乌英纵说,“这位是耶律雅里殿下,当下辽国的皇储。” 潮生配合地说:“是的。” 郑庸边听边翻译,表情毫无变化,那场面极度诡异。黎尔满听了一会儿,几次想起来,郑庸便上去,撑了他肋下一把,协助这近三百斤的城主坐直身体。 “大石将军着我们前来,缔结与姑墨的兄弟之约。” 郑庸翻译到一半,突然停住了,问:“什么?” 乌英纵又说:“大石将军需要高昌,黎尔满大人也不愿再臣服于毕拉格之下,将军如今盘踞于庭州,计划出兵东进,需要姑墨军的协助。 “辽军有五万之数,自天山北麓往东出兵;姑墨则以手头兵力,绕过天山南麓北上,组成联军攻陷高昌。 “事成之后,天山以南,梨城、库车等地归黎尔满大人,天山以北,庭州、高昌等地归辽。大人以为如何?” 郑庸没有马上翻译,似乎在思考措辞。 黎尔满说了句话,与郑庸简短交谈,郑庸开始详细翻译,但很快,黎尔满不耐烦地打断了他。 “我听得懂汉话。”黎尔满道。 郑庸也用汉语说:“耶律大石在金军攻陷上京后,带领部队逃往西北,高昌王毕拉格借庭州予他,支持他复国,如今耶律大石竟打起了高昌的主意,如此小人行径,令人不齿,黎尔满大人又如何相信你们,届时不会出尔反尔?” 乌英纵坦然道:“阿克苏与库尔勒一带对大石将军来说无用,又与吐蕃接壤。将军要的只是高昌,否则五万大军,早已沿着天山道南下。” 黎尔满听到这话时不等翻译,骤然哈哈大笑起来,说了句回鹘语,想必是“有意思”。 郑庸开始用回鹘语朝黎尔满分析,黎尔满只是打量潮生,没有回答郑庸。 “结为同盟?你要用什么取信于我?”黎尔满说。 乌英纵说:“此物押在大维齐尔处,以缔双方盟谊,待大辽复国之日,再来赎回。届时将以黄金八十万两、白银一千万两前来相赎。若大辽无法兑现诺言,大人可对其随意处置。” 接着,乌英纵取出萧琨交给他的布包,打开,乃是传国玉玺! “此物为上京被攻破时,陛下着我以性命相护的重宝。” 一句话未完,黎尔满已瞪大了双眼,连连招手,示意郑庸递过来,乌英纵却抬手拦住,不愿将玉玺交予他人之手。郑庸亦震惊了,未料传说里,中原皇权的象征竟在此地出现! 乌英纵将玉玺放在了黎尔满面前的案上。 玉玺近一尺见方,刻“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字,纽作五龙相交,以金补了一缺角,四面刻有密密麻麻的石鼓文、大小篆文、楷书、辽文,历朝历代人间天子,俱在其四面加上篆刻。 传国玉玺安静地被置放在案几中央,它就是时间,它就是天下。 郑庸未料这名辽国少师,竟如此轻描淡写就将传国玉玺献了出来。 “大人若还不放心,”乌英纵说,“雅里殿下可留在此处。” 乌英纵相当不情愿说出这话,但计策由萧琨亲自所授,这一手以退为进,萧琨玩得相当熟,知道黎尔满不会要求“耶律雅里”留下。当然,哪怕黎尔满点头,他仍交代了后手。 黎尔满只是盯着传国玉玺,取出一枚透镜,开始鉴别。 黎尔满在高昌王宫中长大,曾是丝绸之路的商务官,自小所闻所见,绝非寻常人等能比,更博闻广记,饱览群书,虽年届知天命,日渐发福,一身学问却不曾丢弃。 郑庸低声而急促地说了一大段话,明显在劝说,黎尔满旋即抬手示意他不必多言。 黎尔满从玉玺上抬头,答道:“你们已经表示了足够的诚意。” 郑庸只得不吭声了。 “殿下需要一万姑墨军,”乌英纵认真地说,“从东线绕过天山南麓,等待大石将军配合,在二十日后的月圆之夜,攻破高昌。” “可以!”黎尔满不再关注传国玉玺,毕竟他就算拥有此物,也不能携玺入中原一统天下称龟兹帝。然而用它做一笔价值连城的交易,却是无妨,宋人相当有钱,想必愿意拿不少黄金来换。 “我们还需要这位郑庸郑大人随行,”乌英纵终于说出了此行的最重要目的,“朝大石将军回禀,以共同协调两军的兵马。” 郑庸这下没有再翻译,看着乌英纵,意识到事情兴许不似看上去的简单。 “去罢。”黎尔满大手一挥,没有任何意见。 郑庸当即转头,朝黎尔满快速地说了几句话,明显是拒绝此行。乌英纵猜出其意,说:“郑大人有什么顾虑?” 郑庸:“慢着,你们究竟有何居心?” 黎尔满不耐烦了,大声说了几句话,意思是:让你去你就去,啰唆什么? 乌英纵又起身,礼貌地做了个“请”的动作。 黎尔满又一指潮生,手指点了点,乌英纵心中一凛,郑庸翻译道:“大人说,殿下不必留下来,但大人有东西想送他。” 潮生笑道:“谢谢啦。” 黎尔满再指郑庸,戴着宝石戒指的粗大手掌扬了扬,犹如在驱赶牲畜。 接下来的话,郑庸又不翻译了。 黎尔满粗暴地训斥他,乌英纵倒是听懂了,说:“既然将郑大人送给了殿下,就请跟着我们走罢。” 郑庸万万没想到,黎尔满居然拿自己来换传国玉玺! 黎尔满感觉到郑庸的迟疑,顿时面容变得严肃起来。郑庸寻思再三,只得躬身,朝黎尔满谢过数年主仆之恩。 “我需做点准备,”郑庸说,“两位请在门外等。” 乌英纵也没想到竟如此顺利,与潮生到得城主府外,潮生说:“咱们要收了他么?” “是的。”乌英纵说。 “那玉玺怎么办?”潮生说。 乌英纵道:“萧大人会自己取回来,别忘了,高昌王还要大维齐尔的人头。” 潮生说:“这……砍他脑袋,不好罢。” 然而国与国之间的政事斗争就是如此,这是潮生第一次接触到如此残酷的争斗,萧琨与项弦也从未朝他细说。 “你喜欢高昌王还是喜欢这家伙?”乌英纵问。 对潮生而言,当然更喜欢高昌王毕拉格。 乌英纵又说:“黎尔满一直在策划筹备,要攻陷高昌城,杀死毕拉格,脱离高昌统治,将库车收入囊中,不该死吗?”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91 首页 上一页 72 73 74 75 76 7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