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握着苏念的那只手骨节略短, 指与指之间连接着一层淡灰色的蹼膜，落在手上时，带着股冰冷的滑腻。 而那双纯白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苏念, 其中带着一种苏念不清楚, 但却让他感到害怕的狂热。 苏念只觉得心跳剧烈跳动着, 在耳边发出“扑通、扑通”地巨大响声, 一时间, 他居然呆住了, 忘记发出害怕的尖叫声。 水下的那东西似乎往上游了一下, 从水面露出一个头颅来。 那东西浑身都是灰白色的, 头颅有点像鱼跟人脸的混合，带着人脸的明显特征与鱼头的光滑鳞制。 它微微张开嘴，用着苏念听不懂的语言，仿佛歌唱一般, 对着他念诵着什么。 苏念有点难以形容它的声音，像是布满迷雾的沼泽林中, 带着水意的古怪低喃，入耳的那一瞬间, 苏念整个头脑一空, 仿佛被什么东西拖入沼泽中一样，意识模模糊糊, 耳边一片鸣响。 下一秒, 他就觉得握着他手腕的那股凉意消退，一双干净燥热的手拉起了他，将他按进了一片黑色的柔软中。 华丽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小孩，别怕，我在这里。” 那道声音不断重复着这句话, 仿佛一只手，将苏念从沼泽与迷雾中拖出，意识回归的那一刻，苏念猛地打了个颤。 他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浑身冰冷，呼吸急促，剧烈的心跳声将他震得浑身打颤，耳朵也跟着轰隆作响，脑海里不断地闪过曾经噩梦一样的场面。 而他唯一能感觉到温暖的东西，就是面前将他拥入怀中的古神。 古神一只手将他的头摁入自己怀中，遮挡住了目之所及的湖泊，另一只手轻轻地抚顺着他的脊背，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儿一样。 苏念害怕地揪紧古神的衣服，将脸更深的埋入古神温暖的胸膛中。 古神动作顿了一下，随后另一只手也开始轻抚他的后脑，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别怕，小孩，那只怪物已经消失了，别怕。” 在古神低沉华美的声音遮挡下，在苏念没有看到的背后，数根黑色的触手将那条灰白色的怪物从水中提溜起来。 那只灰白色的怪物有着人身鱼尾，像极了童话中所说的美人鱼，但浑身也有着鳞片般的诡异光泽。 此时，黑色的触手正紧紧的缠绕在它身上，封住它的声音与挣扎，带着一股暴戾的力道，将它死死捆紧。 仿佛蟒蛇绞紧猎物一样，又像是一只大手在捏碎一件让他不喜的东西，令人牙酸的，某种坚硬物质碎裂的声音从触手缠绕中微弱的传出。 灰白色怪物的鱼尾不断地挣扎扭动着，但完全挣脱不开触手的捆缚，最后，挣扎的力道一点点微弱下去，鱼尾上的鳞片光泽也快速灰败下来。 触手终于放开了它。 怪物上半身所有坚硬的骨骼与鳞片都在那股巨力下粉碎，只留下一身皮肉将内里破碎的东西包裹住，半点也不敢流出，唯恐惊扰到单薄胆小的少年。 “噗通”地入水声传来，灰白色怪物沉入湖底，只荡起了层层涟漪，尔后完全消失在碧绿色的湖泊中。 奶牛猫垂头趴在地上，连同身后的尾巴与触手都匍匐在地，耳朵撇成了飞机耳，心中郁结。 主人好不容易答应不在小殿下面前动手的，偏偏这只海妖要挑这个时候冒出来…… 突然，奶牛猫感受到了主人的声音从意识中传来，一只猫耳下意识的竖起。 那道声音冰冷华美，又像是压抑着熊熊的怒火：“隐，把这片湖清理一下，不许有下次了。” 奶牛猫竖起的耳朵再次落了回去，恭敬地在心里传递道：“是的，主人。” 漆黑的触手重新回到主人的身边，古神摸了摸少年的后脑勺，微侧过头，轻声温柔地询问道：“小孩，我带你去帐篷那里休息，好不好？” 怀中纤细白软的少年沉默了几秒，似乎是在思考他的意思，最后点了点头。 古神再次用手安抚般的抚了抚他的脊背，而后健硕有力的臂膀环过他的膝弯，单手将少年抱了起来，朝着帐篷走去。 男人的手臂很稳，走路也很稳，另一只手还在安抚似的抚摸着苏念的后脑勺。 苏念却是被这个动作弄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一股强烈的羞耻压过了惊惧与害怕，让苏念的耳朵与脸颊顿时烧成一片。 他抬起腿想要跳下来，但这个动作刚做，他才发现自己的腿已经软成了一团，像两根软面条一样，完全没有力气。 苏念的脸颊烧得更烫了。 他觉得自己好丢脸，都成年了，还被先生像抱六岁小孩一样抱着。 关键是他还腿软了，如果先生不抱着他，他估计要被先生架着肩膀拖走。 他在维持现状跟拖走之间犹豫了几秒，还没等他得出个结果，男人已经稳当地将他抱到了帐篷里。 男人微微弯腰坐下，将手上的少年放坐在自己的腿上，一只手环着少年纤细的腰肢，防止少年摔下去，另一只手继续轻轻地抚顺着少年微微突出的脊背，充满安抚。 这种动作对现在的苏念来讲非常有效，他的羞耻与害怕再次被抚顺了下去。 他缩在男人宽阔的胸膛上，对方身上的热度通过肌肤的相触，一点点的传递到苏念身上，给了苏念一种莫名的，难以形容的安全感。 他的心跳声渐渐归于以往，脑子也从这一系列的事情中重新回过神来。 苏念曾经在新闻里见过这种灰白色的怪物。 s级人身鱼尾污染物，海妖。 海妖本身对人类并没有太大的恶意，人类也不是它们主要的食谱，它之所以会被鉴定为s级高危污染物，完全有赖于它们的多情与求偶时的凶残。 海妖是难得的，具有人类某一特质的污染物。 它们非常喜欢海以外的生物，当它们在水中见到令它们一见钟情的对象时，它们就会浮出水面，对着对方倾诉爱语。 如果对方接受了它们的告白，海妖就会不由分说地将对方拖进水里，一直游到深处的巢穴中，与爱侣抵死缠绵，直到一个月后，爱意消退，才会将对方啃噬，重新等待新的爱侣出现。 如果对方拒绝了它们的求爱，海妖就会发疯了一般撕咬对方，直至将对方完全吞吃进腹中才肯罢休，之后又会重新沉入水底，等待新的爱侣出现。 但若同时被两个及其多个海妖喜欢上，那结果将会比以上还要恐怖。 海妖们不会像动物界中争相厮打，只为独占雌性的雄性一般，它们只会不断争夺爱侣，努力抢在同族之前，获得更多爱侣的部件。 意识到自己刚刚经历了什么，苏念下意识打了个冷颤，他从男人肩膀里抬起头来，小心地望向湖面。 碧绿的湖泊已经恢复了平静，阳光落在上面，反射出一片温暖又宁和的光带，完全没有刚刚那种惊险的感觉。 新闻里并没有说，若是海妖看上的爱侣成功从它们身边逃走，它们会如何。 苏念咽了咽口水，撑着男人的肩头，直起腰望进对方金绿色的兽瞳中，轻声问道：“先生，刚刚是不是海妖？它真的走了吗？放弃追求我了吗？” 古神不知道刚刚那种生物是什么，但他听懂了小孩后面的话，跟话语中夹带的害怕。 他轻抚着少年的脊背，像是在安抚一个脆弱得随时都会破碎的珍宝一样，轻声说道：“放心，小孩，它再也不会在你面前出现了。” 男人的这句话有些奇怪，但确实让苏念安心了不少。 苏念微微松了口气，他迟疑了几秒，最后没有选择离开男人的怀抱，而是依赖地重新缩了回去。 就让他再懦弱一会儿，他想。 海妖的出现让苏念重新回忆起了不好的回忆。 在从变异水蛇手中得救后，苏念一度陷入噩梦中，夜半时常会被惊惧吓醒。 那时他就很渴望能有人抱着他，安慰他已经过去了，告诉他，他已经逃出来了。 但是并没有，苏父苏母只会让他好好学习，不要想这么多有的没的，而唯一会在乎他的饼干，也早就走了，只留下一块小桃木牌孤零零的陪着他，在他每一次夜半惊醒时，给他一点点安慰。 现在，多年前的渴望在他死后实现了。 苏念想，再让他抱一会儿，他会从这场阴影里走出来的。 就一会儿。 苏念像只找到壳的寄居蟹一样，又往男人的怀里缩了缩。 男人的肩膀很宽厚，可以很轻易地容纳苏念这样依赖撒娇的动作，甚至是将他整个人都罩住。 先生真是一个很好的长辈，苏念想，就像他在童话书里看到的，会保护自己孩子的父亲一样，温和，强大，包容。 有那么一会儿，苏念想，如果他被苏父苏母抛弃的那天，能遇到先生就好了。 但这个想法也只是一闪而过，苏念又将自己的脑袋往更深处埋了埋。 古神的动作没有停，像是安抚小动物一样，一直轻轻抚顺着少年单薄的脊背。 苏念这一缩，就一直缩到自己的腿脚重新恢复了力气，就连太阳都开始西沉，他才有些拖无可拖地抬起头来，弯着眼睛对男人说道：“先生，谢谢您，我已经好多了。” 覆盖在少年脸上惊惧的阴霾已经退散，那双圆润的大眼睛里恢复了以往的柔和，笑起来时，一缕西沉的橙光正好映着湖面，反射进那双眼中，像是捧着一碗亮晶晶地碎光。 古神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下，他轻轻地“嗯”了一声。 苏念看了眼依旧揽着他腰肢的手，心中诡异地产生了一点冬日赖床的心理，就像是默念“再睡五分钟”一样，苏念决定，再抱五分钟，只要到了时间，他保证会立刻起来的。 他又看了看四周，有些奇怪地问道：“先生，小隐呢？他跑去玩了吗？” 少年重新恢复了活力，古神的心里稍稍放松了些，他微垂下头，对上少年那双盛满碎光的眼睛，说道：“他有别的事情需要去忙。” “哦哦，好的。”苏念没有问去忙什么，他怕是什么不能告诉他的事情，到时候要惹先生为难不喜。 先生对他太好了，苏念不想让先生讨厌他。 他们之间又安静了下来，苏念像只蜗牛一样缩了回去，在心里默默地数着时间。 他数完了一个五分钟，重新伸出软软的头，看了眼天色。 此时夕阳已经只剩下余晖，昏暗的橙光撒在草地上，留下最后一点光彩。 苏念眨了眨眼，心里有点不舍，但还是不想耽误先生睡觉的时间，他伸手按住了男人揽着他的那只手，轻声说道：“先生，我已经好了，谢谢您，咱们回别墅吧，费林先生应该要下来做饭了。” 古神眉目微垂，松开了揽着少年的手，轻“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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