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非要死,就是我最大的损失。”圣师缓缓抚摸他的发白鬓角,目光满含柔情,像是凝望着一个情人,“我不会让你走的,我不会丢下任何一个朋友。” 陶谷主在他温柔的注视下,有些迷离忘情。 直到圣师取出一把小臂长宽、色如浓墨的短剑,示在他面前,他的脸色又一次陡然作变,往后跌坐在地上,后背却撞上一片膝盖。 他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身后已经站满了人。颤抖着一一看去,都是些熟或不熟的面孔—— 离云宗的沈飞潺,梅花堡的杜拾花,空蝉崖的许白涛…… 早已覆灭的西南诸派的掌门、宗主们,正静静站在他的身后,不知是何时冒出来的,犹如一缕缕黄泉路上的魂烟。 论外貌,他们与生人别无二致,可每人眼底幽幽的青光,就像是鬼火,照得陶谷主的脸色犹如燃尽的香灰。 那一瞬间,陶谷主的脑子里飞快地转动,明白了些他宁愿永远也想不明白的东西。 圣师的态度始终温情脉脉,拉起他的手,握住短剑的剑柄。 陶谷主听见自己的牙齿在碰撞作响:“这就是……星玉短剑……” “是令牌。”圣师轻声说道,“见此令牌,如见圣主。” 众人在身后以手拊胸:“圣主英明烛照,永世长存。” 陶谷主说出最后一句话:“究竟谁是圣主……”倏忽瞪大了眼睛。 圣师扶着他的手掌,将短剑的剑尖推入了他的咽喉。温热的血“噗”一下流出,顷刻全部渗入了剑刃中,一滴也没落在地上。 一切都寂静无声,只有寒风扫过焦黑的林稍,簌簌作响。陶谷主连哼都没哼一声,许久,身子也没有倒下。 受了致命的伤,他并没有“死去”,在圣师亲切又欣慰的目光里,站了起来。 后退了两步,陶谷主拔出喉间的短剑,双手奉给圣师,用变得平板如冰、毋庸置疑的语气说道:“圣主英明烛照,永世长存。” 圣师含笑接过,放在手里细细观摩。 吸饱了鲜血的星玉短剑,上面的纹路如水波涟漪一样荡开,活了般微微漾动,就像一个装满了血液的瓶子。 “圣师打算何时用这种手段对付我?” 一个干哑的声音从背后林木中传来,圣师收起短剑,朝着声音来的方向转身。 江泊筠缓步走来,他背后的一张巨弓,犹如张开的翅膀。 圣师的目光先是看弓,接着才转向那张冷冰苍白的脸:“江门主来得早了些,没得吓着了你。” 江泊筠冷冷道:“这已经是最后一张关山弓。拙荆身在何处,还请圣师不吝指点。” 圣师笑道:“我何尝不想指点你,我简直恨不得亲自把江夫人双手托到江门主面前。是江门主始终不肯答应我的小小请求呀。” 他拍拍江泊筠僵硬的肩膀,顺势将他背后的弓摘下,抄在手中,珍惜地抚摸着:“好弓。可惜不能为我所用,太容易碎了。先前的七把,威力虽有,却只用过一次就成了齑粉。江门主何时才为我量身定制一把?我得了这样一把弓,江门主找回了夫人,双双了结心愿岂不美哉?” 江泊筠深深吸了一口气,望着浓雾般的天:“我有两个问题。” “请问。”圣师道:“愧受了江门主八把弓,就是回答你八个问题,也是不过分的。” “圣师既然有化活人为傀儡的手段,为什么不用在我身上,让我乖乖俯首听令?” 圣师饶有兴趣地打量他一眼,暗化锋芒:“我没有动那种心思,江门主又何必非往我剑刃上送。自然是因为阁下是英雄君子,我要以礼相待嘛。” 江泊筠微微一哂,不置可否。 他又不懈问:“我妻子……是否在你手中?” 圣师笑了两声,道:“你这人好奇怪。看似关心妻子,却连为我定制一把关山弓来交换情报也不肯。若说不关心她,却一连送了我八张成品弓而毫无怨言。” 他笑停了,凑过来,声音如鬼魅低语:“尊夫人是先门主的爱女,制造关山弓的绝技,她会不会知晓呢?” “她绝不知晓!”江泊筠脸色灰白,强自镇定地一摇头,“她不肯学,嫌苦练技艺会损伤双手肌肤,宁可在屋中绣花。” 圣师面色毫无变化,仿佛十分接受这个说法,喟道:“唔。这也在情理之中。” 江泊筠的手,攥紧又松开:“圣师能否让我与拙荆见上一面……” “江门主,我并没说过尊夫人在我手上呀。” 圣师纤长的手指拨弄着弓弦,漫不经心说道:“江门主这才问了两个问题,我还可以让你再问五个。” “问了也如白问,又何必再问。”江泊筠忍住心中无尽的苦涩,“只要拙荆平安……我听凭你驱使便是。” 他发出一声苦笑,说道:“这是最后的一把弓,圣师还请爱惜使用。关山弓之威力,堪能射穿结界,纵然不趁手,也不至于只用过一次就碎成齑粉了。最后一个问题,我想问圣师究竟把它用在了何处。” 他并不抱得到答案的希望。果然,眼前这人听了,依旧没有直接回答,依旧在打机锋。 圣师负着双手,曼声道: “‘关山’在何处,关山弓就射向何处。”
第67章 行坐思君 在叶霁屋内的梨木长桌上写完最后一行字, 李沉璧将笔搁下,拿起墨迹未干的纸页,走到院子里。 他对立候的潇爽台弟子言简意赅地道:“交给苏师姐誊抄入册。顺便告诉她, 摆渡谷一事来龙去脉我已写清了,谷主含愧自尽, 和我长风山无关,让她不要管外面的流言。” 那弟子双手接过,恭敬地说道:“是。师姐也说过,帮助摆渡谷化解毒林危机,是长风山的仁义之举,断没有帮人渡难后,反仗势逼人自裁谢罪的道理。我派但求问心无愧, 无需在意外界小人之谈。” 弟子告退转身,李沉璧又重走到屋里, 将梨木桌上的纸笔一一码放整齐,看见桌面落了点墨痕, 拿手帕沾了清水, 慢慢擦干净。 自那日梅花树下分别后,李沉璧不顾其他人的目光,搬进了叶霁的屋子。反正没人敢和他提异议,他也不在乎别人的看法。 每天干完公事后, 李沉璧就发狠刻苦地修炼——枕草坡练剑, 天池竹席打坐, 瀑布石亭领悟心法,只是不敢闲下来。 因为一旦闲下来,就会被汹猛的思念扼住喉咙,喘不上气。一个人活着若是连气都喘不过来, 哪里还会有心思做别的事呢? “——我们的确从没分开过这么久,但人生中很多事,本来就是‘不得已’,却必须要承受的。往好处想,这对你而言是个磨砺的机会,我很期待四个月后再见时,你会是什么模样。” 从这些话里,李沉璧隐隐觉出师兄这是在倒逼他。逼他一把,看他能不能从满脑子的情意爱欲里独立出来,找回一点自我。 但李沉璧做不到。 前所未有的长久分离,反而证明了他根本摆脱不了对师兄的依赖,硬要说他有所成长,大概就是比过去更懂得忍耐了。 就好比一个刺破手指都要哭叫的人,变得被捅了一刀都一声不吭了,却并不代表他不觉得疼。 擦干净桌上的墨迹,李沉璧看了看天色,走出了院门。 路过一座石峰的时,一群少年弟子嘻嘻哈哈地从上面跳下来。刚一落地,又争先恐后,一群小猴子似的花样百出往石峰上爬。 他们做完了早课,趁还没洗去一身热汗,比起了“谁用最短的时间爬上峰顶”来。 甚至见没有女弟子来往,他们索性脱了碍事的上衣,一个个袒露着近来精壮了不少的小麦色膀子,在寒瑟的秋风里,上蹿下跳不亦乐乎。 见了李沉璧,他们稍停下来,盛情邀请:“李师兄!一会同去澡池沐浴么?” 李沉璧摇了下头,没管他们,径直走了。 看着那风姿无双的背影,一名圆脸少年小声嘀咕:“李师兄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洗沐呢?在外面也是,野地溪水里,大伙一起脱衣下水,他却一个人走得远远的。” 一只手伸过来,在他头上砸了一记:“那是因为要立威。你想想,李师兄平时管束咱们说一不二,要是在咱们面前脱得精光了,裸着身子还好意思说一不二么?” 马上遭到反驳,“我看不是这样。就算他一件衣服也不穿,也能面不改色揍得你嗷嗷叫。” “呸!”被呛了的那少年红脸瞪视,“一派胡言,李师兄什么时候打过人了?你们被他打过吗?你?还是你?” 他乱指一圈,众少年不约而同地思考了起来,想想李沉璧虽然不好相处,但的确没亲自动手打过他们,最多用灵兽撵得他们嗷嗷叫。平时在小事上也不计较,从不针对谁,遇到危险还会主动捞他们一把。这样想来,其实李师兄人还不错。 虽然很有可能是因为,只要不打破李沉璧的规矩,此人压根就懒得在蒜皮小事上对他们动心思。 钟燕星适时地给他们泼冷水:“叶师兄可能再也不会接手我们了。” 众人一阵叹息。最先出声的圆脸少年,又神游了起来:“李师兄要什么时候才乐意和我们一起洗沐呢?要什么样的程度,他才会亲自动手揍我们呢?” “……痴货,”钟燕星忍无可忍地骂道,“你在他洗澡的时候钻他的澡池,他一定暴打你,正好全了你两桩好奇心事!” - 李沉璧去了观瀑石亭。 不是为了找块地方修炼,而是有人在那里等他。 拨开路两旁逸斜的枝干,就能望见一条白湍从崖壁直冲而下,溅湿右侧一座亭子的飞檐翘角。 隔着老远,李沉璧就看见了亭子里的人影。半旧白袍罩着清瘦身形,像是瀑布边飘悬着的一块云,一片雾。 想起叶霁某一次说过,“面对师父时,总有种他随时会消散的错觉”,李沉璧突然就有了点感同身受。 漱尘君正垂着手,站在亭子的一根石柱边端详。 等李沉璧走到身侧了,他指着上面的一道裂痕,含笑对他说道:“小霁当年在这里练习剑法,剑脱手砸中了此处,留下一道缝隙。如今生出青苔了。” 李沉璧特别爱听漱尘君说师兄过去的事,脸色柔和,手伸到缝隙间,抚摸里面毛茸茸的苔花。 漱尘君道:“西南的事,摆渡谷的事,我都知晓了。摆渡谷这件事,你置措得当且有效,做得很好。小霁坚持让你主事,看来不无道理。” 李沉璧面不改色地陈述:“摆渡谷主自尽了。” “你心里可有任何疑惑?”漱尘君朝他转过面来。 “有。”李沉璧说道,“那个陶谷主,不像是个会羞愧自尽的人。” 漱尘君便问:“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人颇有良心,我们要毁掉毒林,他便配合布置,并不见他有什么心疼。还拿出大量珍贵药材,命令门人全部出动,救济中毒的百姓。”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58 首页 上一页 69 70 71 72 73 7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