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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过来,楚霜冷静不少。 当然他更不会给脸不要脸,于是端杯:“女士抬爱。” 酒确实是好酒,流动的红宝石在口中徜徉,花香纠缠着不重的木头香韵顶入鼻腔,冲淡了实验室残存的药水味。 “为什么生气呢?”卡纳斯转动高脚杯,“很多事情是猜测和臆想。我亲爱的将军,那会影响你的判断,也会变成你我之间信任的障碍。” 楚霜确实生气。 他看到了高梓巧的执着与挣扎,看到不相干的克隆人在受苦。他知道缘由却无力改变。如果心智不够坚强,他或许会把痛苦归因于他的存在——他消亡,痛苦或许也会随他消亡。 但楚霜知道这是歪理。他在或不在,事情依旧会发生,他无厘头地想到“一个‘楚霜’倒下去,会有千百个‘楚霜’站起来”,此时此刻,这句话血性全无,变成天大的地狱笑话,直愣愣扣在他头上。 痛苦源于眼睁睁看人类欲壑难平。 无力改变、形成无助,无助被漠视、昭示出无能,无能可以激发暴怒、终成巨大的仓鼠球,让愚人囚困其中,永无出路。 更甚,事实证明卡纳斯知道整个事件。 她又在试探他——像他刚接任星航军统帅时那样搞服从性测试。 那次,他失去了楚螭;这次,要用谁来证明他对帝国的忠心?!
第134章 画饼 想归想,楚霜不能说。 他面对女王还是恭敬里藏着绅士风度,站起来、右手握拳贴在心脏处,微微躬身:“刚才是我行为失准了,女士。高梓巧不该被牵连,这让我不够冷静。” 卡纳斯示意他坐下,摇晃酒杯,轻轻叹息一声:“我知道你跟竞卓的关系,也知道你想起……”她目光扫过苏信昭,没有把后半句说出来,向楚霜举杯、心照不宣地闷下“楚螭”的名字,“这不怪你……还记得我当初的承诺吗?承诺你往后不会出类似的事。我向来说到做到。至于高梓巧,我会通知专家消除她不美好的记忆。你是国之利刃,是星航军刃口最好的钢,不该为这些事情牵扯心力,帝国会尽一切努力保障你的健康,”她看向苏信昭,“信昭也希望你健康平安。” 玻璃酒杯碰撞,“铮”一声响。 卡纳斯嘴角挂笑,浅淡的唇印沾在杯口,被她迅速抹去。她的常态是温和、优雅,骨子里是帝国核心没感情的“计算机”,最擅长精准计算达成目的的捷径。 如她所说,楚霜像柄利剑,可以为了信念隐忍、接受锻造之苦,他背负那么多骂名足能说明一切。但只要是剑,就有锋芒。锋芒与圆滑悖逆,让他想在这一瞬间说“算了”——即便是克隆人,也不该让他们为我受折磨。 效忠被反复算计试探时,剑魂会碎裂。 但苏信昭藏在桌子下面的手握住了他。 整个事件过程,苏信昭冷眼旁观。 他看出女王和将军之间有微妙的隔阂,或许源于某段往事。 他怕了,这是一种直觉。怕卡纳斯认为楚霜脱缰,要把他制造成下一个“英雄”;又或者,她会操控他重生,像二十多年前那样。 从二人进屋起,卡纳斯的眼睛里闪烁着光芒,那是审视,几乎不做掩藏。 小苏在楚霜手腕紧紧一握之后放开他,站起来、一饮而尽杯中酒:“女士,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想跟您提,择日不如撞日。” 卡纳斯预料之外,对他的郑重饶有兴致,示意他说。 苏信昭毫不客气,又喝掉女王两杯酒,把“怂人胆”壮上天,才深吸一口气:“女士,最近网上一直诟病我的星籍,唾弃我进议会院,所以……我想入帝国星籍。” 卡纳斯玩味地看他,带着故意逗他的语调问:“入籍?向星移民局递交表格就是了。但你是星联王子……咱们之前还有约定呢。” “墨丘利已经没了,那里承认双重星籍,这是个空子,这并不影响和您的合作。确实,我可以直接提交星移民申请,问题在于即便我能归属于杰出一类人才,也要经过五年审批。女士,这时间太久了。”苏信昭低下头,偷偷看楚霜。有点扭捏。 卡纳斯眨着眼睛看小苏,突然回过味来,笑着问:“你打什么主意?到底是在乎流言,还是想和玛尔斯的将军结婚?”她给他倒酒,“和楚上将结婚,确实能帮你把入籍时间缩至最短。我都迫不及待想看康德那老家伙知道这件事的表情了。” 画风走向开始清奇。 楚霜猝不及防,被苏信昭精准“咯噔”、雷得外焦里嫩: 这孩子拿入籍当幌子,在女王面前跟我求婚?脑袋被驴踢了吧…… 先拿先占,有“御赐金婚”,我就跑不了是不是? 楚霜感觉小苏有深意,又暂没想明白。 卡纳斯难得看楚霜呆若木鸡,是真的想笑,清清嗓子,正儿八经回复苏信昭:“外界流言你不用介意,单凭你帮帝国低价收购石玺矿,议会院就需要你,我得把你放在眼皮子底下,暂时不还给你父亲;可是呢,我是科技时代的女王,不做婚姻包办,这事儿你得跟当事人商量;另外,就算当事人同意,他好歹也是我帝国最大军团的统帅,你空口白牙就想把人套牢,啧啧,没诚意。” 苏信昭正中下怀,当着女王的面看楚霜,一眼深情,把他的“恋爱脑”暴露无遗:“我对他的诚意会好好给他看,至于对帝国……”他撕下便签纸,飞快写着什么,片刻撂笔、把纸签推向卡纳斯,“这是星星石的生成方式,它没出现在星联,就是我现阶段最大的诚意。” 繁琐的方程式,他看一遍就背下来了。 好一招就地取材,现炒现卖啊。 楚霜终于明白小苏葫芦里卖的哪款□□了,他用事实向女王表明立场: 第一,我想跟楚霜结婚,才把东西给你; 第二,东西我能给你,也能给我爸; 第三,实验需要时间,我给你的不一定是完本; 第四,我有本事收购石玺矿、弄来方程式,就有本事帮你做别的事; 第五,这条最重要,我是个恋爱脑,做一切是看在楚霜的面子上,稳住恋爱脑最好的方法,就是对他的爱人好。所以你别打他主意! 卡纳斯当然明白深意。 她笑着收下便签,对楚霜说:“楚上将,算起来玛尔斯帝国帅位从缺三十多年,如果二位把流浪黑洞的事情顺利解决,这个位置就是你的。所以三天后,把石玺矿的外域开采计划书交给我。” 楚霜想一脑门子磕在桌子上。 同坐的二位好一番棋逢对手! 苏信昭一套组合拳,换回女王亲手画的大饼沾白糖,外加一闷棍,他实在不知该怎么评述,只得对二位政坛高手甘拜下风。 领命之后,他听二位云里雾里闲扯得没边,借口时间太晚,拽着小苏跑了——苏信昭再跟女王聊下去,怕是要帮女王在星系大肆搞资源垄断了。 牛皮吹太大,楚霜怕他崩嘴。 书房里剩卡纳斯一个,她继续品酒,片刻后,呼叫李谨仁:“博士,我让你准备二次克隆的事情,怎么样了?” 通讯另一端,李谨仁不知说了什么。 卡纳斯温和着声音:“这是未雨绸缪,如果他能在适当的时机重生,抹去不该有的记忆,会活得更好。另外,你去看看高梓巧,把她不该有的记忆抹掉,让她做个快乐的孩子吧。” 特护病房里,高梓巧暂时抛却苦恼,睡得很沉。 刘微宇趁无人注意、在她手心中塞了一块微型芯片,嘱咐两名女同事照顾她,驾驶陆行甲消失在雨幕里。 他往家的方向开,想一系列突发事件,预判帝国平静外表下的暗潮涌动。他单手扶着机甲操作盘,长串佛珠松弛地悬在手腕上。珠子很皮实,他戴得不大在意。现在它被潮雨气沁染,表面起了一层濛。 和他失去亲人的那天一样。 那个是个暗淡如星系末日的夜,他最在乎的人带着遗憾倒在大雨里,永远离开。佛珠被雨淋着,像随着他哭了。 刘微宇有些怔怔。 突然,对面一道刺眼的强光急闪,晃得他回神,会行机甲拉着长鼻儿错过,对方驾驶员八成在骂街。 刘微宇吓一大跳。他心有余悸,把陆行甲停靠在路边,缓好一会儿,才重新拾起算计,点亮终端给桑迪发消息:你想推艾登一把,机会来了。 现在是凌晨,桑迪的消息秒回:老地方,请你喝酒。 刘微宇调转方向,“老地方”离军区大院不远,他路过楚霜家门口,下意识向里瞥:小霜儿回家了没有?事件快点解决吧,他不该继续待在这里了…… 楚霜打了个喷嚏。 他缩回游客后排的座椅靠着。他有很多话想问苏信昭,但太累了。 他打开窗缝吹冷风,看落雨在灯光下假扮流星璀璨,光晕又变成尖针的模样,刺得他眼睛酸,顺便扯得他头疼。制冷剂对此无效。 他想:什么时候能把脑袋也冰镇一下就好了。能止疼、又能缩小头围,免得时不时自觉头大。 下一刻,他嫌弃自己无厘头,撇嘴翻了个白眼。 苏信昭通过后视镜看他,知道他心情不好,没多吱嘴。楚霜很聪明,万般根源是能看得透的,不需要“小屁孩”点拨;只是无奈,楚霜也应了那句慧极必伤,很多事情看透之后,无力改变、又不想接受结果,会拧巴出另一种别扭。 现实中,退一步海阔天空太难,越想越气才是常态。 游客自动驾驶,稳稳停在家门口。 楚霜进门,交代一句“想安静”,径直上楼了。 他的冰镇脑袋计划还没提上日程,已经在思虑间走漏风声,让头疼奋起造次,闹得他脑仁像被锯子来回剌。 他疼得心烦,在书房里驴拉磨似的转几圈,终于摸出正儿八经的止疼药吃下。等药效发作的功夫,他恨不能把脑袋薅下来、摆在面前安生一会儿,不疼了再按上。 他越难受,越没困意,因祸得福,把矫情疼成了暴躁。 楚霜恨恨地想:星系之外浩渺无穷,我在芝麻大的地方操心纠结算个屁。解决了流浪黑洞,就撂挑子走人。到时候星航军爱谁管谁管,老子凭什么要对别人的人生负责? 这么想着,他心底有口憋屈霎时松了,果然何以解忧,唯有辞职。 窗外“咔嚓”一声炸雷响。天撒癔症似的给他叫个好。 从傍晚开始,楚霜就飞蜂一样折腾,闹到现在风尘仆仆。他趁药生效、没上头,火速冲进卫生间把自己洗干净。 出浴室时,雨也暴躁了。 他的书房有扇落地窗,窗外不远是人工造景湖。 现在湖面被砸得起雾,天际时有落雷倒影,像硕大的墨翠被劈碎了。 楚霜喜欢下雨,靠进沙发,控制窗子撑开半扇,白噪音被放进屋。他看窗景出神,脑子依旧没停歇,用事实证明对工作的“口嫌体直”,开始盘算怎么借助采矿、观测星联动向——密涅瓦的军务部署翻天变化,一定有原因。女王无心防务,他却不得不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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