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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这话时,他竟是一脸的遗憾。 山河若有所思,想这祭师担负着人鬼、天神和地神之间沟通的使命,作为三者之间往来的介质,将神谕和人们的祈愿互相传达,自然是神圣而不可侵犯的。 店家指了指窗外下的街道,说道:“沿着这赤血道一直走,再往东便是了。” “赤血道?”山河挑起疑惑的眼神,听这名字,感觉挺热血。 店家干脆坐了下来,想必一时半会讲不完。 “公子有所不知了,这街道本来无名,后来才给起的。传说数百年前,城里突然来了一个少年,不知是人是鬼,满脸浑身都是血,皮开肉绽的还打着赤足,一路走来满地的血印,怪可怜的。” 山河蹙了蹙额,听着都觉不可思议。 “怪就怪在,这少年身上还背着一个大鼓,据说那面鼓比这个还大。” 店家比划着食案,说到“大鼓”二字时,山河倒酒的动作一滞,明眸闪过了一丝震惊。 他不敢确定,既期待又害怕真会是当年那个害他苦苦寻觅的人。 店家不甚在意,继续道:“我估摸着那鼓应该很重,听说那少年都被压弯了腰,说来也巧了,据说那少年也是从尸山乱葬岗来的。” 听到这时,山河心头一震! 是了,那必然是招魂鼓了… 当年为了能招回死去父母的魂灵,他走遍千山万水,追到了临阳就没了背鼓少年的下落,却从来没去想,少年会不会从尸山乱葬岗穿过… 山河咬着牙垂首听着,双手从案上移了下来,即使紧捏在一起,也忍不住略微颤抖。 “不过,可想而知,从那里出来的,怕是遇见了什么鬼怪,不然就不会遍体鳞伤了。” 说这话时,店家看了山河一眼,这人倒是挺干净的,许是傀儡的功劳吧。 “戏文里头也有说啊,说这少年是因为心爱的姑娘死在了乱葬岗,魂藏进了那个鼓里,少年才背着她到处流浪,最后还送她回了故乡。这个版本年轻人比较爱听,我那婆娘也爱听,回回听回回哭。” 店家看山河无动于衷,许是太过年轻未经历过情\/爱,体会不深,于是换了另外一个版本。 “还有一个版本,说的是少年要为死去的家人洗冤,背着大鼓到阴间去伸冤,所以才从尸山乱葬岗出来。从那里出来后一路进城走过了这条街,到了城外的树林刚好十里,所以我们通常叫这一路为十里赤血道,听这个版本倒还比较靠谱些…” 之后店家又陆陆续续说了些不着边际的话,无意间触动了山河的软骨,就像一根倒刺扎进了他的心坎,他用这么些年努力把它埋进了心内,可这一瞬,又被慢慢地抽出来。 他喉结滚动下,沉了沉声道:“店家,肚子饿了。” 声音低低,似乎有气无力,兴许是饿坏了。 店家忙道:“哟,瞧我这话说的,大半天都没上菜,我这就去吩咐上菜!” 于是咚咚咚又跑下了楼。
第4章 捡书生傀儡斗偃师 年少轻狂离家出走后,再回家却见最亲的二老相互依偎化作了白骨,一剑穿透了二老胸膛。 偌大的庭院空无一人,家丁仆人全都不见,父母死因不明,骸骨无人收拾。 山河发疯似地问遍了整座临阳城,无人知晓真相,甚至连当年那些往来密切的显赫世家,也都人去楼空,曾经的乌衣门第荒凉得让人恐惧。 父母死得蹊跷,他万分愧疚自责,倘若自己不负气离家,是不是就能避免不幸的发生? 他十里运棺,徒手挖坟,泣血刻碑,在父母坟旁挖了个坑留给自己,谁知死而复生,便以为父母显灵救了他,于是守孝三年。 后来循着父亲的轨迹从东走到西,再从西走到南,遍寻蛛丝马迹,依然找不到关于这一切的真相。 万念俱灰的他,回到故土欲结束短暂且痛苦的一生,恰被路过的高人所救。 高人给他指了条明路,言其若想寻得当年真相,唯有问父母之魂,并道此世间尚有一灵器,可招回尚未转世魂灵,那便是招魂鼓! 苟且偷生长达六十七载,跋山涉水地追寻,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原点… 山河垂首半晌,再抬起头来,双目和鼻尖都已泛红。 呼出一口气后抿紧嘴唇,转脸看向窗外熙熙攘攘的街道,将目光放远到望不见边的尽头,失神般寂寂坐着。 店家送上了几样当地的小菜,见他面上无华,遂指着一盘皮黄肉白的鸡,清清嗓音介绍道: “公子,这是我们当地有名的黄金鸡,来客必点,”又指了指旁边羹汤,“这个是老少皆宜的莲子羹,也是营养丰富的药膳食品,可安神养心。还有这个藕粉糕,要配以糖桂花和白糖霜才够味…” 听着店家一顿热切介绍,山河收敛了心情,看了看那道鲫鱼:“我看这鱼不错。” 对比起自己做的,至少色泽红润耐看。 “这可是蜜炖煎鱼,用醋、蜜、盐腌制后油煎而成。公子眼光不错,就这道鱼的价可比这上边所有的菜,”店家扬起了眉,“重头戏还是这坛酒。”他指了指那密封酒坛,“别看这只有一斗酒,可是十斤粮酿成的。” 他深谙酿酒技法,店家的话倒是属实,且不论酒味如何,光是这坛酒,少说也得三百钱。 山河道:“店家,我要带走这酒。” 常年行走在外,少了酒便少了许多味道了。 “公子是个爽快人,我这就去取来。”店家会意,立即下去取盛酒器具。 山河先揭开了酒封,浓郁的酒香扑鼻,倒出一杯色泽不够透彻的酒,品上一口,倒是十分温和:“酒浊味却醇,口感不错,不下三年。” 听着这番评价,上来的店家乐了,道:“公子懂酒啊。” 见他取来一个竹筒,上面还有封盖子,山河喜道:“店家考虑周到。” 店家一边给他倒酒,一边道:“往来旅客多了,自然也备了些,以防不时之需。” 山河看着桌上的酒和糖桂花,淡淡道:“米酒是甜,桂花是美,二者要是一结合,可不就是‘甜美’了么?” 店家一愣,又听他自顾自道:“花是香,酒是醇,合在一起,便是‘香醇’了吧。” 店家灵光一闪,一拍大腿,茅塞顿开: “公子可真是我的贵人呐,这南陵城内光是出这种酒的就有几十家,但因贵而少有人喝,做的皆是豪客的生意,常年如此,多半是乏味了,我早该换个口味了。” “豪客一掷千钱,若不是好着这口,想必也不会一直光顾,但豪客毕竟是少数,就看店家打的是什么招牌,定的是何种价位了。”山河悠悠喝着酒。 店家不敢打扰山河进食,激动地跑下楼。 山河摇了摇头,提筷才要一饱肚子时,便听楼下传来熟悉的声音。 “店家,楼上可有雅间?” “有有有,里边请。” “不会这么巧吧?”山河只觉扫兴,随即放下筷子,麻利地摸出一两银放桌上,抓起酒筒儿跳窗而出。 店家领着星辰宫的人上楼来,安排入座,瞥眼窗边已不见山河踪迹,食案上的菜却一动不动,遂摇了摇头,边收拾桌上的菜,边道:“菜都没吃上一口就走了。” 闻言,娄殊重将目光投了过来,看那帘下食案确实没有动过的痕迹,什么人会叫上了菜却不吃一口? 娄殊重瞬起身急走了过来,问道:“方才此处坐着什么人?” 看娄殊重的眼神就像要剐了他那般,店家一阵惊慌,回答都有些不利索,紧张道:“是、一位公子…” 娄殊重追问道:“模样如何?” 店家随即应道:“十分俊俏!” 娄殊重又问道:“有何特征?” 店家想了想,双眼一亮,答道:“有!左眼边上有颗红痣…” 娄殊重一把抓起店家的衣襟,眼神如剑,逼得店家无法直视。 “不关我事啊,没忍住就…多看了两眼…”店家有些不好意思说出口。 身后师弟们似乎有同感,目光一通交接后,讪讪然低下了头。 “人呢?”娄殊重继续问道。 店家摇头急道:“方才还在的啊…”他就从未见过这般奇怪的客人,顿了顿又道,“啊!不过他问了去宵皇的路怎么走…” “宵皇?”娄殊重面色一沉,将他一把甩开,带着其余几个匆匆下楼。 出了酒楼的山河,翻进了农舍小院,惊飞了一地的鸡,而那只正在啃食的黑狗,见有生人,冲上前来蓄势要吠,山河忙抬手示意它噤声,接连“嘘”了几声,那狗却始终哼哼着,眼睁睁看着他放下几个铜钱后,再顺走了墙上一顶斗笠和一件破遮风。 自农舍出来,山河便头戴斗笠,外罩遮风衣,低调地行走在黄昏的街头。 远看俨然一耕作农人,但那偶尔露出来的素衣,过于规整了,不太像农户人家该有的样子。 一阵雷响轰轰,街上行人渐少,山河将斗笠压得很低,偏走小巷,他寻思着找间客栈住宿,明日再上路,不料又碰见了星辰宫的人。 他只好安慰自己,只是恰巧大家品位相同,找的都是同一家客栈… 不过还真是实力诠释什么叫做冤家路窄。 大雨骤倾下来,砸在地上冒起个个水泡,看来这将是一场持久不停的雨。 屋檐角落下躲雨,看着星辰宫的人进了客栈,山河目光又四处扫了下,路人形色匆忙,纷纷躲雨去了。 街上小贩来不及撤走的推车小摊货架,就沉浸在大雨中,摊主急匆匆找来几人冒着雨将推车推走,他本想施力推上一把,恰见一小童不慎跌了一跤,身旁撑伞的妇人叨了两句,就又催促着小童起身紧忙离开。 看着母子二人在雨中疾走的模样,他不禁有些伤怀,瞥眼地上一个被遗落的傀儡,孤零零地浸泡在雨中,山河鬼事神差般,快步过去将傀儡拾回来。 这是一个手掌般大小的人形傀儡,长着一副书生模样,头发和衣服已泡过雨水,四肢皆可灵活转动,甚至是眼珠子和手指关节也能活动,令他不由赞叹南陵巧匠的精湛技艺。 看那傀儡虽是书生扮相,却一点儿也不呆板,反倒是那双目神采奕奕,给人的感觉就是精力旺盛,踌躇满志。 这何尝不是自己当年的模样?只是经年累月,该有的都消磨殆尽了。 天色渐暗,多数人家早已闭户,街上空无一人,就剩欢腾的夜雨,还有他这个蹲在屋檐角落下,独自惆怅的他乡客。 山河看着傀儡好一阵,灵机一动道:“同是孤苦无依,要不你跟我混,我带你开开眼界?” 明知傀儡无法作答,虽是商量的语气,但这人还是替它做了决定。 他自说自话,拇指摁着傀儡眉心一搓,将其平放地上,掐了一个手诀,闭目颂咒,待睁开眼时,傀儡的眼珠子也自主转动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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