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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使画中人本就指的是朝氏先祖朝然,那便会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朝天歌在追溯时只见其魂、不见其貌,为了让后人有个寄托,他就照着自己的模样画了幅先祖像。 反正他不曾以真容示人,是真是假倒也无所谓。 另一种则是,他确实招了魂,也见到了先祖真容,但讶异于自己与先祖容貌相似,又不得随意扭曲事实,于是只好从此以面具示人。 但不论何种情况,这阵法确实是为禁锢而设,且固若金汤,似乎耗了布阵者许多心力。 那于朝天歌而言,他究竟是布阵者还是守阵者?若为布阵者,他必定知道此事来龙去脉,守阵者倒未必了。 山河臆想纷飞,仰头喃喃道:“你背鼓修行,害我寻了那么多年,如今你被困此地,想必也遭了不少罪,若我能放你出来,可否让我夙愿得偿?” 他默然凝视许久,抬手捻诀,环环紧扣,筑了一道结界将这方寸之地围了起来,边起术边道:“既然有人将你困在此处,不论善恶,我亦不可打破此平衡让你逃出生天,因情施策围以结界…” 话音未落,瞥眼一见那香案上摆设的东西,山河当即心下微疑,一张面具?待定神细视却怦然心动。 这张面具放在以往,他可能未必记得起来,可当在日省峰下的毒瘴幻境中再见时,他就完全想起来了—— 这是他年少时期离家出走所戴的面具! 他摩挲着,心揪着,缓缓翻过面具内面细瞧,忽地心里一紧,内面确实有东西,是一个“谷”字,多么久违的触动,那可是他的乳名“陵谷”啊。 “阿娘,我想要那个,面具好看。” “你还小,戴不了。” “你阿爹说得对,但你可以留着以后,长大了再戴,阿娘在这里边给你刻上名好么?” “好!” … 山河心里忽没了着落,被一阵暖风灌入,却从未有过的空荡,日晒荒原般萧索寂寥。 这真的是…我的?我的面具…阿娘送我的面具? 这面具世间只此一张,何时流落至此?还被当作了祭器? 他紧紧抓着面具,双目怔怔看着那幅画,千万思绪纷扰。 这时,吾名传来了消息,小筑外有脚步声正在靠近。 山河苦思冥想,一时无措,便将面具藏进怀里,再看一眼画像,几多困惑黯然都自眼神中流出。 吾名再催,他便转头匆匆离开了结界。 冷风呼呼,雪花簌簌。 一望无际的寒山白雪皑皑,茫茫一片中,一人踽踽独行。 斗笠遮雪,斗篷长衣挡风,竹筒别腰后,功德囊挂腰间,吾名坐肩头,山河一身轻装就上路了。 留下身后的一排浅浅脚印,很快就又被雪覆盖上了。 他呼出一口白气,双颊与鼻头都泛红了,略感疲乏就靠坐树下休息。 吾名手指点了点他的脸,发出了平平的沙哑傀儡声:“你不,怕被,雪砸,到?” 这是它的自主意识,只要山河遣灵在它身上,就能激发,只是它并不能流畅表达,所说不超二字便停顿一下。 山河一脸无所谓,抱臂坐下,压下斗笠,也不去回应它。 吾名木讷的神情看他,又道:“你被,砸死,我可,怎么,办?” 看它呆头呆脑,还能想到问题的关键。 山河没由来的烦躁,闷闷说道:“一起死算了。” “那不,行!”吾名趴在他胸口上,听着他心跳,“呀!忘了,你死,不了。” 山河苦笑了下,道:“倘若有天我真的死了呢?” “那就,一起,死吧。”它面无表情地说着,山河支起斗笠瞅了它一眼,道:“你不是说不行么?这回就要一起死了?” “我说,不行,是指,不要,自己,找死!”吾名抬起头看他,“我想,了下,真没,办法,要死,的话,那就,一起,吧。” 山河耐着性子听它讲完,之后笑着点了点它的头,道:“你这木头能想什么?不过,说话倒是挺像你家主子的。” “主子?是你,还是…” 还没等吾名说完,山河截口道:“自然是宵皇祭师。” “那你,怎么,把我,带走,了?”吾名歪着头看他,似乎十分不解。 山河顿时无语,是啊,怎么就把吾名带出来了呢? 理应物归原主才是啊。 就如那阵中的面具,是他的终究要拿走。 山河扫了一眼吾名,见它一脸的不解,似乎还在等他回答,于是叹息道:“真不知你家主子造你时想些什么?你怎么能这么傻呢?” “难道,不是,在想,怎么,造吗?” “或许吧,看他那专注的样子,还能想什么。” “我们,要去,何处?” “你话这么多,你家主子不会嫌弃你么?” 山河嗤笑了一下,抬手拍了拍斗笠上的雪,雪落下来撒了吾名一脸,他哈哈笑起。 吾名不知何处戳中了他的笑点,一个猛甩头,将雪花尽数抖落。 “当心点,别把头甩掉咯,我可没那个手艺,能帮你接回去。” 吾名却认真道:“主人,都不,嫌你,聒噪,为何,会嫌,弃我?” 山河一愣,这话有几分道理,细品倒觉得有些意味在里头。 他起身掸了掸衣上的雪,扶稳了斗笠,沉了沉气:“我们上路吧。” 吾名跳上了他的肩头,再问道:“我们,要去,何处?” “你想去何处啊?” “你说。” “回你故乡可好?” “故乡?” “是啊,你不是产自南陵么?” “产自,主人,手。” “怎么跟你主子一样爱较真?” … 茫茫蓬松银白中,一人一傀儡,搭着话向西南而去,身影愈来愈小,直至消失在瑟瑟冷风中。 暮色降临,雪花不再纷扬,山河请出了穷光蛋,只不过此次装里头的不是流萤,而是灵光。 冷冽的风将穷光蛋吹得四处跑,但因被意念牵引,也跑不了多远。 这么一圈转悠下来,山河倒是看清了四周之景,而后他发现一个惨烈的问题。 “吾名,我们好像…迷路了…”山河皱眉犯难,脚下的积雪已及膝,似乎找不到路了。 吾名站在他肩上,极目远眺再四处瞻顾,除了雪再也见不到其他的,它呼了一声道:“那能,怎办?” 他就地坐下来,道:“何时雪化了,何时才有出路。” “坐等,雪化?”吾名正儿八经盘腿坐下,十足有干耗到底的决心。 “这积雪太厚了,和人的欲念一样,不清除,等它自己消了,兴许有生之年都等不到。”山河忽地叹出一口热气,苦笑道,“我怎么跟你说这些,你又不懂。” 吾名接口道:“开春,雪会,化开。” “累了,休息一下,”山河手一招,穷光蛋飞到了跟前,“轮到你发光发热的时候了,可不许懈怠,今夜全靠你了。” 语毕他倒头躺雪地上,穷光蛋则使劲发光发热,绕着他周身缓缓移动着。 “当心,雪埋,了你。” 吾名坐在他胸口,补了一句:“冻死,你。” 山河将斗篷拢严实来,脸埋在白绒绒的毛领上,悠悠道:“不冷,还有点暖和。” 吾名道:“偷来,的衣,暖不?” “如何能叫偷呢?我是真金白银交换的。” “可你,不经,主人,同意。” “你家主子不知睡到何时才醒,我等他醒过来,就不用走了。再说,他堂堂宵皇祭师,不缺衣穿,借来一用又有何妨?况且,我是不好当面开口,开口了,他就得直接送我了,这多不好意思啊…” 山河呢喃着就睡着了,吾名将斗笠盖在他脸上,定定地瞧着他,保持着沉默。
第96章 销魂酒入喉乱人性 天光地白,路面渐开阔。 吾名将穷光蛋戳破,回头见山河取出竹筒灌了一口,不禁迷惑道:“不结,冰么?” 山河勾唇一笑,道:“酒不易结冰,适合雪天的羁旅行客。” 他说这话时,已将目光投向前方,不远处正有一队人牵马徐徐而来,“看那不就是?” 吾名旋即跳到他的斗笠上观望,但见十数人马从岔道出来,它不由扬眉道:“我们,去问,问路?” 山河嗅了嗅,登时双眼雪亮了起来,道:“不必了,我知道前面是什么地方了。” 说话间,便与那队人马擦肩而过。 这些人遮得严实,只顾埋头赶路,山河匆匆一眼也不多留意。 只是那马背上驮着的、被木框套住的酒坛,发出的嘎吱声响,吸引了他多看两眼。 他深吸一口气,顿觉神志清爽,心想这必定是好酒。 人马已过,山河咽了咽口水,摸了一把自己的竹筒,叹气摇头,却只听吾名道:“他们,在吸。” 这是什么话?山河回头瞥了一眼,但看这些人停住了脚步,各个埋头将脸贴近酒坛,不知做什么。 再定睛细看,眉头不由得敛起,那些酒坛封盖上都插有一小竹管,他们正通过竹管吸着酒坛里的酒,模样甚是享受。 “运酒人偷酒喝?”山河大为不解,运酒途中酒坛须密封,如此开了孔,必然会影响口感。 吾名疑道:“暖身?” 山河道:“不至于,若是暖身会另外备好酒囊,以供路上饮用。估计也是一时兴起,但看他们的行为又不像是新手…酒是好酒,如此糟蹋,倒是可惜了。” 看他们重新出发,牵着马拐进另一条岔路了,吾名才问道:“他们,去哪?” 山河看着前方的路,微顿片刻,回头道:“我们跟上。” “你也,想偷,吸?”吾名平平问道,似乎对旁边这人“偷窃”的行为刻骨铭心。 山河啧道:“你别总是这么看我,我就不能干点正事?” 吾名“哦”了一声,又问道:“他们,去哪?” “城里。” “所以,我们,刚刚,又走,错了?” “好了,别再说了,我知道了。” 前方有个歇脚亭,那些人并未停下,行进半晌,便到了大曲城。 山河仰头望城墙上边“大曲”二字,那份子亲切感又回来了。 盛产名酒的大曲也算是个繁华的大城了,他驻足片刻,看着城门进进出出的人,顿感陌生,却又说不出陌生在何处。 那队运酒的早已入了城,在街道上醒目得很,山河一个踮足,就又看到了他们的身影。 只见那些人分成了几路,大都往城中的酒馆、客栈里送酒。 山河就近择了一家酒馆,走了进去。 才刚进门就听得“啪啦”一声,脚下碎了一个酒坛,酒水洒了一地,幸好退得快,否则就被砸到脚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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