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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数不多,只有6个,再算上从门外涌来逮他的那些,一共也就14个。2区宿舍里没有任何建筑物,一切都一览无余。 他们整齐划一地对自己举起了枪,在进门的那一刻,子弹贯穿了弥晏的肚子和肩膀。 他痛得惨叫了一声,在作为“毛球”的漫长生涯里,他几乎对痛感是隔绝的,是他做了人以后,才慢慢理解了“痛苦”的含义。 现在,这样的痛抵达了顶峰,好像是一瞬间要把灵魂抽干。弥晏咬着牙抽噎了一声,好想扑到谢云逐的怀里哭,自己那么可怜,即使是阿逐也会怜惜地抱紧他的…… 可是他的阿逐已经被抓走了,所以现在只有自己能救他,只能靠自己。阿逐告诉过他的:痛苦也好,无法承受也好,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放弃思考。 鲜血喷涌而出,弥晏歪着身体倒在地上,忍着剧痛用触手将子弹顶出去,然后堵住了那两个血洞。机器守卫们没有继续开枪射杀他,而是走过来准备将他捆起来,对了,阿逐说过的,他们应该也没法随便杀人…… 阿逐还说过,即使他是神,也是会死的——想到死亡,弥晏就感觉喉咙有点发痒,他回忆起了将“死亡”方块硬吞下去的那种感受。 啊,对了,“死亡”还在他的身体里…… 他用舌尖抵了抵下颚,沉沉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就像是从冰窖里吐出来的一样,冷得他浑身颤抖。 机器守卫涌了过来,公式化地行动,准备用绳子将这孩子绑起来,交给皮厂长发落。然而奇怪的是,刚才还活蹦乱跳的孩子蜷缩成一团,手紧紧地捂着自己的肚腹。 他疼得泪流满面,咬紧的牙关发出痛苦的呜咽声,为了将他绑好,两个机器守卫强行将他的身体掰直,然后所有人都看清了他正在做的事—— 他的两根手指伸进了那个子弹射穿的血洞里,正在用力向外抠挖着什么。这根本不是人类能忍受的痛苦,他的头发都被汗水浸得湿透,贴在柔嫩的脸颊上,那双金瞳里充满泪水,而泪水之中又有一些别的什么——那是眼泪也无法浇熄的、执着的、不甘的火焰。 即使变成了失去人性的机器,这一幕还是让守卫们都感到了幻痛。他们无法思考,仍然在一圈一圈绑绳子,就眼睁睁看着那孩子将手指向里抠挖,仿佛要把自己的内脏都掏出来一般。 然后他好像找到了些什么,沾满血迹的手终于从血洞里抽了回来。 离他最近的一个机器守卫,这时也终于听到了他从牙关里挤出的声音:“把阿逐……还给我……” 守卫感到手上一阵寒冷——是那孩子握住了他的手。他的眼睛一滚,向手心看去,看到一粒黑色的物质,被放在了自己的手心里。 作为机器,他早就失去了思考能力,然而他的感觉告诉他,自己正握着世界上最黑暗、最冰冷的东西。而那东西正像雪一样,融化在他的掌心里。 “咚”的一声,他倒了下去。 他死了。 只剩下一半的黑色物质咕噜噜滚了出去,滚到了另一个机器守卫脚边。紧接着戏剧性的一幕发生了:又是“咚”的一声,那人也跟着倒在了地上,在瞬息之间失去了生命。 那一刻,所有的机器守卫,竟都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弥晏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无机质的金瞳看向所有人,他的身边漂浮着大大小小的黑色碎块,好像地狱里爬出来的幽魂,拱卫着它们的死神。 机器守卫们齐刷刷地抬起了枪,与此同时弥晏抬起了手指,闭上了眼睛。 并赐予了他们死亡。 “咚——”“咚——”“咚——” 守卫们一个个倒下,声音很沉闷,十几具尸体就好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散乱地叠在一起。 这应该是他第一次杀人,然而弥晏并没有感到害怕,也没有感到痛苦。奇异的是他心中无比平静,就好像他早就习惯了这样的事——为了他所爱的某个人,毫不犹豫地杀戮,别说这十几个人挡在面前,就是有千万人阻挡,他也要杀出一条血路。 他甚至感到兴奋,因为意识到自己居然有这样的力量,可以做到这种程度。 他又缓缓地吐了一口气,把“死亡”抠出来后,他感觉好多了,呼出来的气都是暖和的。 两处枪伤都用触手暂且堵住了,“死亡”物质还剩下一小半,静静地飘浮在自己身侧。在肚子里呆了那么久,它们变得听话又乖巧。 弥晏感觉好极了,他快步走到了1区宿舍的那扇门前,用力地推开。前几区阿逐都不在,那么只剩下这里了! 一副从未想象过的画面,就这样跃入了他的眼帘—— 他看到了街道、车流、行人、大楼、挂在路边的太阳灯,还有那灰雾弥漫的并不高远的天空。 欢愉之城,向他张开了阴冷忧郁的怀抱。 原来通向1区宿舍的门,打开就是外面。 逃离工厂的出口就在这里,没有上锁。然而这群被剥夺了一切,改造为机器的人们,永远不会去打开这扇门。 也只有他在阴差阳错之下,就这样找到了离开工厂的出口。 弥晏的欣喜若狂只持续了一秒,他很快意识到如果不能带着阿逐一起,那么离开对他来说毫无意义。 阿逐不在宿舍区,那他会在那里?弥晏的心又一点点沉下去,死亡碎块跟着在他身边不安地颤抖着。 忽然,他听到那些机器守卫的耳麦里,传来了“嗡嗡”的吵闹声,似乎有人在焦急地发出命令。 他连忙拿起一个耳麦贴在耳边,就听里面传来了歇斯底里的号令声:“一级警报!一级警报!” “所有守卫立刻前往中央广场,厂长被杀了,6区6号逃跑了!”
第47章 狂欢 20分钟前。 头套已经被掀开了好一会儿, 谢云逐才装作大梦初醒的样子,浑浑噩噩地睁开眼。他正被五花大绑坐在一张老板椅上,手脚都被捆得严严实实, 绳子深深地嵌入肉里。 眼前是一张普普通通的办公桌子,上面摆放着一些办公用具和文件, 然后是一些老旧的资料柜和茶水吧台。 而在这平平无奇的家具之后,却挂着一副精心装裱的巨大画作。画面的色调是浓烈的昏黄,一群穷困的奴隶像骆驼一样身体前倾,赤脚踩在沙滩上,拉着后面一艘船前进。 虽然该还给美术老师的都还得差不多了,但由于这幅画太过有名, 谢云逐还是很快想起了它的名字——《伏尔加河上的纤夫》。 “多么美妙的一幅画啊, ”那个尖细傲慢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纤夫的身体是多么刚强有力,辛勤劳动的画面是那么积极向上, 充满了鼓舞人心的力量。” 谢云逐缓缓地转动脖子,漠然地看向他——任何试图与他谈论艺术的人, 都会收获对牛弹琴的效果。 皮厂长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 审视地打量着他:“当然了, 像你这样的懒猪, 是无法欣赏那种美丽的。” “你绑我来做什么?”谢云逐不动声色地问,“我以为我的违禁行为,顶多扣500块工资。” 皮厂长意味深长地盯着他:“那是你不清楚自己的价值。” 被五花大绑在椅子上的青年, 有着年轻柔韧的身体, 过分优秀的五官,和一双如夜色般宁静深邃的眼睛。即使他穿着没款式的工作服、灰扑扑地站在人群中,那种鲜明的特质也会显露出来。 更何况他根本懒得掩饰锋芒, 只要他出现,周遭的一切都会平庸到叫人无法忍受。 这样的人,多少批新员工里都难出一个,从他们身体里提取的“精华”,总是有着耀眼的辉光。可惜没抓到那个小的,那个漂亮聪慧的孩子,身上一定也有不亚于他哥哥的好东西。 他在心里慢慢琢磨着,随意地走到办公桌后,打开了一个上锁的柜子。 谢云逐匆匆一瞥,只看到里面摆放着一排玻璃罐,皮厂长取出了最外侧的一个罐子,很快又关上了柜门。 那玻璃罐里,装满了亮闪闪的粉末,就好像把天上的星星都磨碎了,闪闪发光地装进罐子里。 谢云逐的心猛地一跳,他立刻认了出来,这些粉末毫无疑问就是“笑”! 原来从员工身上夺走的“笑”,全都被装进了这样的地方! 皮厂长将罐子摆在桌上,打开密封的瓶盖,然后拿着一个金色的小勺子,小心地舀出一勺“笑”,加在了自己的咖啡里。 然后他用两根手指捏起咖啡杯,无比享受地呷了一口,翘起嘴角长长地“哈”了一声,眼角眉梢都浮现出夸张的喜悦。 他得意洋洋的目光扫过来,谢云逐立刻就做出了一副大惑不解的表情,好像完全无法理解自己看到了什么——毕竟按照正常的洗脑流程,他现在应该完全无法意识到“笑”的存在。 “好奇吗,我在做什么?哈哈,我把一种神奇的东西,加进了咖啡里,”皮厂长微微一笑,显然他正处在一种不正常的兴奋状态,“可惜这不是你这样的人能接触的东西,它会让你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体验,从此你就着了迷着了魔,再也无心工作。这是最可怕的毒品,只要沾上一点,人就毁了,所以我不告诉你,是在保护你。” “可是你为什么就能接触它?”谢云逐虚心求教。 “因为我和你不一样,我的意志久经考验,不会因为一点点的摄入就腐化!”皮厂长敲着玻璃罐子,摇头晃脑地说,“每天早上我都会喝一杯,以此考验我的心智。现在我可以自豪地告诉你,我辛勤工作了三十年,每天12个小时经营工厂,从未因为摄入它而堕落过!” 摄入“笑”,就会导致堕落?谢云逐微微低垂着脑袋,如果按照现实逻辑去理解,那么皮厂长无疑是在重复那老一套:耽于享乐就会导致人们无心工作,所以不能让工人太快乐。 但是在这个副本里,“笑”是具有某种形体的,况且这个副本的名字叫“欢愉之城”,很难不让他产生额外的猜想,并进而琢磨出了一条脱身的计策。 要行动吗?会不会有点太冒险了? 身后和门口,都有机器守卫拿枪指着他,他们开枪是不会有丝毫犹豫的。谢云逐在心里斟酌着,如果他的猜想错误,那么轻举妄动会要了他的命。而即使猜对了,他被五花大绑,行动的成功率也就一半。 而这时,皮厂长再次打开柜门,将“笑”放了回去,又从里面捣鼓着什么仪器,“我先帮你做个检查,看看你身上有什么好东西……” 谢云逐终于看清了,柜子里的玻璃罐一共有5个,里面分别装着不同的粉末,色泽、亮度、颜色都与“笑”有着微妙的区别,似乎代表着一些别的东西。而皮厂长掏出来的,俨然是两根从某种仪器里伸出来的细长管子! 这一刻,他不再犹豫,脚在地上猛地一蹬,带着椅子就撞向了皮厂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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