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储藏间里极为狭窄,只有供一人站立的空间,墙上的架子上堆满了书,这些书都有一定历史了,无不发黄卷边,被主人用透明书皮仔细地包起来。 这些书大多都是社科类的大部头著作,在大灾变之前她的母亲曾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学者。凌鹤一的手指缓缓划过书籍,最后停留在了一本格格不入的书上,那是一本小说,名叫《玫瑰的名字》。 凌鹤一将那本小说抽了出来,书签夹在了接近结尾的某一页,也是她母亲留下的。 这是一本很有趣的侦探小说,凶手是一个修道院的修士,他用沾了毒的书页杀死了很多人。这一切的原因,是他害怕人们读到亚里士多德的《诗学》中阐释“幽默”的那一章。因为笑能消解恐惧,而人们如果不再恐惧,就不会再需要神了。在他看来,笑会消解信仰,毁灭神圣的权威,笑是这世上最无法容忍的东西。 想到故事情节,凌鹤一便忍不住微微笑起来,将手伸进了这本书制造的空隙,摸到架子上一个可以按下去的按钮。她打开了书架后面的暗格,取下书籍,抽掉木板,便看到暗格中那漆黑的枪管,反射出一丝幽冷的光。 那是一把萨维奇M62□□,母亲留给她的另一个遗物。 大灾变发生在50年前,凌老太太那时也只有十多岁,她的母亲死于某场抗争运动,只给她留下了这些遗物。然后许多年过去,当凌老太太失去了自己的女儿时,才想到启封母亲留下的东西——书籍和枪——以此度过她人生的漫长冬天。 她从暗格里取出了枪。她取出了柜子里所有的子弹装入包中,然后将最后一颗藏在了贴身的口袋里,那个口袋也是女儿给她缝的,是一个卡通小猫的形状。 在孙子的面前,她说谎了,女儿死去的日日夜夜,她脑袋里剩下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复仇。但这件事,凌轻羽没必要知道。 悄无声息地离开房间,凌鹤一经过了卧室,半掩的门中流露出光亮,凌轻羽正哼着歌儿在桌上整理照片——今天那两个外地来客离开前,他死缠烂打地给他拍了一组西装照。他很喜欢那个外来者,然而并不会过分期待什么,他是土生土长的欢城人,欢城人从不指望太多。 凌鹤一看了眼无忧无虑的孙子,知道他的心里远没有表面上那么快乐。他即将迎来20岁生日,很快就要被安排去配种了,生育工厂会毁掉他的一切,就像毁掉他的妈妈一样。 最后看了一眼“母亲”的铜像,凌鹤一握紧了手中的枪,没有和孙子告别,静悄悄地离开了家。 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她心中默默地想着,她已经走到了人生的尽头,所以燃烧吧,烧亮自己成为星辰。在她尸骨倒下的地方,或许未来的年轻人,能踏上一条光明的坦途。
第56章 飞渡 裹挟着浓雾的风徐徐吹过, 在这个地方,连风都是沉闷和凝滞的,像浓稠的沥青堵住口鼻, 叫人无法呼吸。 谢云逐站在城墙上,有点发愁。 绑架计划的前半段可谓是非常顺利, 秘书安排了车辆和船只,他们也成功地带着小船和人质升上了城墙,放眼望去,无边无际的虚无海近在眼前;而回望身后那巍峨的城墙下,大概整个欢城的百姓都追了出来,手电和火把亮成一片火海, 叫骂声沸反盈天。 是这样的, 他们下楼的时候,慈善晚宴恰好在全城同步直播,而他们绑架市长的动静未免有些太过嚣张, 也不知道导播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总之全城人民都看到了市长被捆成猪头带走的画面—— 走在绑架团伙最前面的, 赫然是一个高挑冷峻的黑发帅逼, 嘴里叼着一根烟, 肩上扛着一把枪, 包裹在西装裤里的长腿行走如风。就是他最先迈入画面,同时微微转过头,那双深蓝色的漂亮眼睛无所谓地看了镜头一眼。 观众们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就见一个矮一头的身影亦步亦趋地跟在黑发男人身后, 这孩子长着一头柔软的白发和一张天使般无敌可爱的脸蛋——尽管脸颊上还沾着一簇没擦干净的血迹。这个小天使睁大萌萌的金瞳,声音是那样清脆甜美:”阿逐,他们好像在拍诶!” 一边说他一边走出了镜头, 观众们得以看清,这孩子单手拎着一个人的后衣领子,那五花大绑在地上被拖着走的家伙,不是他们的市长是谁?! 再后面,是一个穿着晚礼服的美艳女人,和一个高鼻梁绿眼睛的英俊男子,他们曾是宴会的嘉宾,现在却变成了穿着晚礼服的暴.徒;走在最后殿后的,则是一个黑长直的甜美女孩——女孩端起枪直接一个点射,射爆了镜头。 滋啦——全城的转播画面都变成了雪花屏,观众们从沙发上跳了起来,愤怒的嚎叫声从每一个窗户里喷发出来,狂怒的人们抄上家伙冲出家门,要去保卫市长! 他们倾巢出动,连幼儿工厂的老师,都带着一群小朋友冲了出来,孩子们还以为是出来玩,跟着人群一样嗷嗷叫唤,场面一时蔚为壮观。 总之,现在他们身后就是这个情况,人山人海的,断绝了一切退路。 然而向前看呢,同样不太乐观。最有文学天赋的诗佚含着大量话语精华,用尽了毕生所学的修辞格,也仅仅只让小船飘起来了一点。 而哪怕是他们中最轻的弥晏爬上船,船也会无可阻挡地沉下去。 “怎么办?”诗佚焦虑地看向谢云逐,“话语精华剩下不多了。” 怎么办?其实谢云逐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走到这一步已经不再有计谋发挥的空间,所能依靠的只有他们自己的力量。 “人类太沉重了,所以光凭外在的力量恐怕托不起来,”谢云逐道,“我们必须想办法让自己变得轻盈一些。” “什么意思?老娘天天节食健身体重不过百,这还不够轻吗?!”林振月抓狂道。 “刚才宴会上我吃的有点多,可能过70公斤了。”麦扣则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 “你还记得西西弗斯的故事吗?”谢云逐却唯独看向了诗佚,“现在我们又一次推着石头接近了山顶。” 诗佚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她回忆起了在工厂听雪时的那段对话,她很清楚西西弗斯的结局:石头会一次又一次滚落下来,宣告所有的努力和挣扎都是徒然。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提到这样不祥的故事?她望向男人的眼睛,却并没有看到绝望,而是看到一种非常真诚的东西。 谢云逐缓缓道:“但人们忘记了,西西弗斯其实是一个反抗神明的国王,他违逆了宙斯,得罪了死神,所以才受到惩罚。即使石头永无止境地滚落下来,他依然会再一次把石头往上推,这是他对抗虚无的方式。” “对抗虚无的方式吗……”诗佚喃喃道,他看到谢云逐率先走上了船。 他的周身围绕着浅淡的金芒,那是他的信念所化成的实体。 而弥晏紧跟其后,紧紧地握住他的手,他对男人的信赖几乎是不假思索的:“我有很多很多爱,爱是非常轻的东西,只要看着你,我就可以幸福得飘起来。” 林振月和麦扣还有些犹豫,6号说得太玄乎了,他们既不相信也不知道该怎么做。然而身后的叫喊声还在逼近,那是卫兵和百姓们搬来了长梯,正争先恐后地向上爬。 那些狰狞的面目模糊不清,仿佛一个个代表恶意的符号,那些吼叫早已失去意义,变成了地狱的交响曲。 麦扣脑袋一热,也踏上了船,“不管了,我一定要找到我的妻子,别说是这片海,就是宇宙我也要飞过去!” 林振月跟着上船,向下看会让她恐惧,所以她倨傲地扬起下巴:“我没有你们那么高尚的动机,我进游戏就是为了往上爬。我靠着欲望和野心,从一个小县城走到如今这个位置,我不会倒在这种地方。” 小船很快变得拥挤起来,谢云逐把小孩抱到自己的腿上坐,贴在他的耳边悄声说道:“一会儿如果……你就……” “我可以做到吗?”弥晏难得有些迟疑,“以前从来没有试过……“ “不要怕,”谢云逐放松地把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上,目光看向遥远的天空尽头,“你可以不相信自己,但可以相信我。” 此时四个人都上了船,诗佚是走在最后的一个。最先一波愤怒的人们已经爬上了云梯,在城墙后一个个升起他们狰狞的脸。 “滚回来!不许走!”他们挥舞着拳头。 “下来!下来!沉下去!” 与其说是要为了市长报仇,倒不如说是为他们的逃离感到愤怒。诗佚“啊”了一声,她忽然意识到欢城被黑潮淹没是一个人尽皆知的秘密,人们知道自己早晚有一天会受灭顶之灾,他们自己被重力牢牢束缚在大地上,所以才这样仇视飞起来的人。 在那些愤怒的手抓住她之前,诗佚轻盈地迈出一步,踏上了小船。她将仅剩的话语精华含入口中,在心中呼唤诗神之名。 当她张开嘴,发出的却不是话语,而是歌声。 那是诗神的歌,如同奔流的泉水一般欢畅,自由的鸟鸣一般嘹亮,风中的雪霰一样透明。在这个充斥着虚无和痛苦的世界里,他们还有希冀到达的彼岸,还有不被折断的脊梁,还有诗歌与爱……那些咒骂与嚎叫在这样的歌声里,都变成了微不足道的杂音。 那一刻,诗佚感到自己轻盈如飞鸟,小船轻轻颤抖,也像梦一样轻,晃晃悠悠地飘起来,船头率先越过了城墙,“咯噔”一声,猛地向下一沉,然后斜斜地就向虚无海冲去! 船上的人同时握紧了船沿,心飞跳如擂鼓,他们都尽可能地坚定自己的信念,减轻自己的重量。在最开始那极速的下沉后,船终于恢复了平稳,渐渐要向上扬升。 “飞、飞起来了!”麦扣眼泪都快飚出来了。 “飞吧!飞吧!”林振月激动地大喊,喊出了每个人心中此刻的呐喊。 “砰!” 忽然,船底传来了一声闷响,伴随着剧烈的摇晃,险些把乘客给颠出去。 “滋啦——”紧接着又是一道极其刺耳的抓挠声在下面响起,就好像有人在拿指甲挠船底板一样。 船上的几人连忙向下看去,才发现黑色的海面上不知何时聚集了许许多多灰色的人影,他们都是曾经被虚无吞噬的人类,此刻就向天仰着脑袋,睁着无神的眼睛,手臂伸出五六米长,弯弯曲曲像蛇一样,来抓他们的船。 不仅仅是这里,还有更多的灰影从四面八方汇集过来,从浓黑的水底翻涌上来。 这片海想要留下他们,没有人能逃离它的重力,以前没有,以后也绝对不能有。 更糟糕的是,欢城的百姓在城墙上聚集,不停地向下扔火把和石块,甚至还有被挤得失足跌落的人,落进虚无海中就褪去了颜色,变成了那种灰色的怪物。 诗佚痛苦地咳嗽了一声:”不行,话语精华要不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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