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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一向透着桀骜神态的面庞忽然沉下来几分。 刹那落寞。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感觉到对方从此不会再和他有任何交集。 屡次三番的拒绝,饶是任何一个人都无法泰然处之,更不要说这个万分计较得失的男人。 “湛衾墨,你站住——” 他突然开口,声音那么哑,那么沙,却一股脑将心里的热度全都不留余地地泼洒了出去。 “做你的伴侣,对我来说没什么难的……我答应你。” 随即,时渊序的眼睫忽而垂落,语气甚至都颤抖了几分。 “可你告诉我,那七年你究竟去了哪里。” “这是我最后一次……再问你。” 明明前半句还强悍臭屁得很,到后面却尊严、骄傲都碾碎了,他甚至忘记伪装自己本不应该在意,如此这样还是冷静稳重的大人。 此时有人表演乐队正在奏响着乐曲,精英嘉宾们接受着记者采访,周遭全是人的嘈杂声,名利场的宾客们处于一种亢奋气息,许多人看见精英峰会的嘉宾便忍不住凑上前攀谈,更不要说湛衾墨这种英俊出挑的主,身边更是不远不近地聚着一批人企图争夺他的注意。如织的人潮就足以将他俩之间撕开一个巨大的裂缝,就像是无论如何都跨不过的崖,任谁想要越过都要做好粉身碎骨的决心。 可时渊序咬牙切齿,破罐子破摔的几句话,也一同被人群的喧哗冲散。 台上的话筒早就被挪作精英峰会的主持人用来热场,此时已经让第一个星球领导人发表了致辞,人群中更是爆发出在河道两岸都回荡许久的鼓掌声。 而他一个顽固的,舍不得区区自尊的大男孩,与这人人衣冠楚楚,名声赫赫场合压根格格不入。别人都在等待着随时与重大的人物攀谈周旋贪婪地汲取声誉和资源,他却在等待着他的大人。 还是毫无希望地等待着。 男人的身影终究是渐行渐远了。 时渊序并不意外地收回了视线,唇角带着哂笑。 活了二十一年,自己竟然还是这样难堪,难不成他时渊序一直是个没出息的小屁孩? 他为什么要示弱?为什么要把本来就伤痕累累的心再敞开别人看?让对方可怜他吗? 他不应该一早就知道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了吗? 时渊序便黯然地别开脚步,自己也连带着调转过身来,甚至强保持着镇定。 他会假装一切没发生过退回自己的洞穴养伤,如今他退出新文明组织,但是还计划着下一步行动,他有太多想做的事情,太多未了的心愿……他还要在邹家少爷的身份和军队上校的身份之间做抉择。 他已经是一条离群索居的孤狼,他本就不该贪图有人长久陪伴。 啊,这才是他,这才像他,一切就像没发生过似的,转身做自己该做的事情,对自己负责。他本该如此。 那就假装一切从没有发生过吧,他们本应一别两宽。 哪怕男人曾经说出的那句话让他本以为麻木又疮疤累累的心——甚至一瞬得到了解脱似的。 可是他知道自己再也经历不起任何的离别。 所以他们不做伴侣,便终究只是陌生人。 就在这个时候,人群汹涌中忽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时渊序看到是一个穿着燕尾服的管家,“时先生,您家族的长老有急事找您,如果没别的事,请跟我移步到后厅。” 还见什么长老?天王老子他都不想见。 “渊序,你拒绝了蔺安然大小姐也就算了,连这个面子也不愿意给家族?”这个时候邹家的几个长老径直过来了,“婚约你不愿意同意,圣选你不愿意参加,好,咱家不是满足不了你,可你到底想要什么?要不是之前你父亲给你说情,军队总部的人还要判你违反军纪,差点要把你送上军事法庭,你看看你,这会儿还不收敛点锐气,当心栽大跟头……” 突然间被这帮老东西围上来,时渊序再如何叛逆的气焰都消了。 圣选——又提醒了他曾经因为找不到那个男人,轻而易举地将自己的未来交给了家族。 可他如今还剩了些什么? 跟神庭的人还没掰扯出胜负,到时候又要被送上圣选,他这个叛乱组织的头算什么?提前认栽的羔羊吗? 时渊序恨铁不成钢似的咬了咬牙,转身准备离去。 “我知道你们想说什么,但我现在很忙。”时渊序说道,抬头就望向了会场的停车场,“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你个臭小子,如今旁边就是精英峰会的一众人士,你不去结识结识就算了,哪来什么重要事情要去做?” “是你祖父找你,”其他家族的前辈也开始闲言碎语,“知道你是养野了的狼,但是家主你都不尊重,渊序,这半年不声不响的失踪,连军队都寻不着你的下落,要不是看在孜楚面子上,按照邹家的家训,你啊……早就要被罚无数次了。” “那些年的医药费虽说是孜楚出的,但是多少她也是邹家的媳妇,四舍五入也是邹家出的,你个孩子不学会感激,反而翅膀硬了……” …… 时渊序心中就像被扎了软刺。 只是这个时候,一个男人轻咳了声,只见那位白发苍苍的祖父邹文海就这么走了过来。祖父是邹家家主,自身一向便沉默寡言,一表态就让家族的人都不得不洗耳恭听。 他是上一代的名将,九大星系战争纪念馆甚至记载着他的功绩。男人如竹如松的挺拔身姿,被很多人包围着。 却也是时渊序最害怕的人。 邹家几个后代都不太争气,只有两个姐姐还能独当一面,剩下的弟弟各有各的糟心,大哥邹渝插科打诨成天跟部队大院的军痞混了大半辈子,二哥邹清宇是个软弱怂包书生看到血就头昏,更不要说继承邹文海的衣钵,三弟邹玖高中就差点因为打架进了警察局从此成为宙星环一大浪子。 ——当时他进入邹家,邹文海就给了他一个下马威。 “渊序,你不要怪邹家以后管着你,约束着你,这年头,像你这样的濒危族群,能在发达星球安身立命已经是莫大的庆幸。” “邹家这一代就剩了若均,他还一身反骨,所以圣选这件事上,我们只能押你,倘若你实在接受不了,那你也可以现在就离开邹家。钟孜楚是你的妈,但是联盟法律规定伴侣以及伴侣血亲有权插手监护人事项,换句话来说,渊序,若你不愿意舍弃什么,我们也没办法接纳你。” 小时渊序那个时候眼前一黑,颤抖着攥紧了钟孜楚软白细腻的手,钟孜楚低声说,“别担心渊序,妈是死了这条心要收养你的。” “孜楚,邹家的媳妇按照家训不能抛头露面,如今能让你出来开公司已经是最大的让步,你硬生生强留一个养不熟的狼崽子,不就是想让邹家来一个外人,冲撞我们这些老古董么?” 孜楚娇艳的面孔此时也怒不可遏,“我这么多年也就开公司和收养他稍微出格一点罢了,你们不支持就算了,但不要忘记家里的收益也有我的一份。” “孜楚,你当年还记得你根本什么地位和身份都没有,是邹家给你的一切,你才能在帝国联盟站稳脚跟,帝国联盟的绿卡多少人挤破头都得不到,邹家提点要求怎么了?圣选是全世界所有人都心神往之的选拔,让渊序能出人头地不是才是父母该做的事么?你真的盼着他好?” “正是因为我盼着他好我巴不得他脱离出邹家,邹清荣和我早已分居两地多年了,你也清楚我们夫妻关系名存实亡……邹文海,你们让法院死活不同意我的离婚申请,我能不能有最后一点自由让他能做自己想做的?”钟孜楚此时的声音都尖锐了,“这个不让做那个不让做,你们要逼疯我么?” “孜楚,你敢说你没有依托邹家的资源走到今天的成就……” “妈,我参加圣选。”时渊序当时说道,“没关系的。” 他甚至握紧了钟孜楚的手,再说了一遍,“没关系的。” 猫儿眼少年虽然当时才十五岁,但是也早已不是几年前那个真的被大人耍得团团转的小屁孩。 他心里已经知道,除了钟小姐和那个跟自己不对付的弟弟邹若钧,邹家对他的好都是锱铢必较,权衡利弊。 所以那本就惴惴不安的心,从此更加要包裹在钢铁的外壳之后。 反正他也可以什么都不在乎,所以他不想看到世界仅存的在乎自己的大人,还那么难过。 …… 此时邹文海开口。 “渊序,我不管你是不是把自己当邹家的人。当年收养你的时候,你离成年只差四岁。但是,你必须得听我说一句。” 时渊序顿了一顿。 “邹家和蔺家是世交,安然以前就说你心底一直有人。”邹文海突然说道,“年轻人嘛,多少有些执念忘不掉也是正常的。但我记得你十几岁的时候,不惜同意圣选也要找到的那个监护人,能让你放弃对神庭的抗争的人——一定对你而言相当重要吧?” “虽然你以前就跟我疏离,祖父也没有对你有多关照,但祖父至少清楚你是个很倔强的孩子,也很有自己的底线,你要恨什么便是永不涉足势不两立,从来不会选择中庸之道……” “还是说,你已经对那人的感情,已经远远超出了对一般人的感情?” 时渊序就这么顿住了。 正中靶心。 “一直放不下,就会一直拖着不愿意长大。”邹文海此时继续说道,“你如今已经是成年人,得对自己负责,而对自己负责的第一步,就是放下过去那些执念。” 时渊序就像被这话烫到了。 “我知道了。”他强按住已经摇摇欲坠的心神,“只是我现在需要时间,我在军队得到的那些奖赏金,我每年都转到了——” “渊序,家族不缺钱,你欠邹家的,孜楚都替你还了。只是你一直身上有某种不愿意让我们知道的问题吧。”邹文海鹰隼般的目光更是直直地看着他,“军队体检屡次不参加,送你去医院体检你不从,那么,这个问题是你难以启齿的问题——比如变成小动物这回事。” 时渊序后脊梁都凉了几分,他不敢置信这件事终于传到了家主的耳畔旁。 变成小绒球以后,这件事就变成了他压抑在内心里的秘密,随着时间增长,就像更加向下缠咬的荆棘藤,咬得他内心生疼。 因为一旦疏忽,就是满盘皆输。 “变成小动物之后,行事便要处处谨慎,你又时常上战场,赴险境,跟一个人独步在钢丝上又有什么区别?”邹文海缓缓地说,一字一句却滚烫至他的心,“随时随地都可能被人宰割,寄人篱下,这样你该如何长大?” “这是你的心结,你还要拖到什么时候?”邹文海说道,“一个成年人是该对自己负责了,不求人,只求己,没有人能一直陪着你,这个道理你应该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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