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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伦大法官震了一震,“……” 他早就听闻时渊序是那个传说中的圣选计划的成功试验品,没想到光是从听力就异于常人。 时渊序接着说,“总之,我看到‘命门’会把众生的命运丝线都分门别类地分散到不同的星球。总之,我没那么多耐心,我找了我身边的人的命运丝线,首先,是我母亲——” “时先生,你不能说跟自身罪行无关的一切——” 陪审席竟然有个生猛的小子站起身,“我想听他讲下去,根据《神谕宪章》第116条,公民关于‘神圣科普教育’的任何发言不得被干预。” “这叫科普教育个屁!”大法官怒了。 “哦?所以大法官你是自己认为‘命门’所属的神庭不神圣?还是涉及神庭的一切都不神圣?那你也犯了《神谕宪章》的第29条,第96条……” “科伦,算了算了……”旁边的副手说道,“这位审判席的人,反正都快死了。” …… 大法官铁青着脸,“说。” 此时时渊序那眼眸的深棕色眸色深重了些,他的手轻轻支起下巴,桀骜的剑眉轻扬,“我母亲也是一位让人敬佩的,圣露兰机甲集团的女董事长,钟孜楚女士。” “她在抚养我的前十年,就一直致力于在自己的个人事业上,但是除此之外,她还花费了很多很多的精力,在另一件事上。” “那件事,就是和自己在邹家的丈夫离婚。” “我当然不会否认,邹家给了她机会,通过婚姻关系获得公民身份,有了光明正大在这里居住生活的权利,但是除此之外,邹家没有给她任何身份以外的东西,邹家甚至多次勒令她将公司股权转移给邹家,并且让她不得继续参与商业活动,但是她不从,后来,她故意和丈夫邹清宇两地分居,摆脱邹家的控制。” “当然,她的丈夫邹清宇也从没有提供给母子俩任何情感支持,我甚至在宙星环的酒吧和某家情侣酒店多次提取到了她丈夫的消费和开房记录。”时渊序此时下颌微抬,那下勾的眼眸有点狠,有点幽深,他唇角戏谑地勾起,半是无奈半是调侃道,“我很庆幸我在当混混的时候,能够获得这样的情报,可惜,那又如何呢?” “最近一次法院判决,她仍然是离婚失败,而且法院勒令一旦离婚审议通过,她的公司资产甚至要分三分之二给邹家,因为它是所谓的‘婚后财产’,而注册公司的时候,她用了她的公民身份,所以法院顺势认为,她能有如今的成就,很大原因还是在于邹家,没有公民身份的人无法在帝国联盟注册公司,资产的分配比例自然要更高。” “但是我找不到任何一个法律条例,能够直接佐证这样的判决是合理的,像她发起如此之多离婚诉讼却仍然离婚失败的女人很多,她还上诉到圣裁庭,但结果也是一样的——败诉。” “呵呵,是不是听起来很无奈?一个身价过亿的女人,花了近二十年时间离婚都无果,同时还要将千亿的资产拱手相让给一个对她不闻不问,甚至冷言冷语的家族和对她漠不关心的丈夫,她甚至动用了自己所有的人脉和资源,都无法改变这个事实。” “直到我如今终于找到了她的‘原罪’是‘无法逃离不得不依靠男人的命运’。” 此时众人都沉默了。 先不说这家伙究竟是通过多么极端的方式才看到了命门。 这么直截了当地揭穿,赤裸地好像说出即将呼之欲出的事实。 “而整个故事最可笑的一点,就是相当于全宇宙最高法院的圣裁庭,它本就是神庭的一部分。” “我便明白了何为神庭。” “它既可以通过所谓的‘命门’将人的命运板上钉钉,让人一辈子逃不过自己的宿命。” “也可以直接插手我们这些普通人的因果,让我们注定改不了命。” 时渊序此时眼眸微抬。 “只是我忽然好奇,究竟是人先改不了命,还是神庭逼得人改不了命,所以众生只能认命,只能匍匐在神庭脚下,作为奴隶,作为傀儡?” 审判席的所有人骤然心悸一阵。 他们见识过多少穷凶极恶铤而走险之人,但是从未有过像时渊序如此冷静又利落道直言不讳—— “我自己也是天生的‘孤煞命’。”时渊序继续说道,“我从很早就知道,很多美好的人和事注定不会长久,但是那个时候我觉得是我运气不好,我不够强大,不够坚强,所以我很努力地活到今天,可是,哪怕我如今可以捍卫起自己,我可以为自己伸张正义。” “可当我遇到审判官,他们还是一句话‘你不该存在’就可以选择终结我的性命。” “可哪怕我背后的人为我扫清了所有障碍,他如此所向无敌……他还是……” “消失了。” “直到我直接看到了自己的‘原罪’。” “‘注定早逝’‘注定脆弱’——所以我是很容易死的‘濒危族群’。” “‘注定无依’——所以我的亲友甚至在乎的人随时可以离开我。” “‘注定伪装’——所以我要瞻前顾后才敢袒露真的自己。” “‘注定卑怯’——我要装得很强大才觉得别人不会看不起我。” “‘注定绝望’——我现在就很绝望。” “我也想过,可能这就是我的命,可是,凭什么普通人就要这么认命,凭什么为了这么一点甜头,这么一点暖意,就要付出这么多的代价?” “为什么我们要心甘情愿臣服于这些荒谬的‘原罪’,当然,实际上绝大多数人,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的命运是被操纵的,钉死的,他们甚至不知道命门是什么东西,原罪又是什么,因为倘若他们知道了,他们就会发现自己跟行尸走肉一样,他们会发癫的,呵呵,大部分人改不了命,他们也只会认为是自己的问题,只会像飞蛾扑火一样一个劲地撞南墙……又或者,宁愿眼睛一睁一闭干脆混过这一辈子,可这样有什么意思?” “我当然知道我渎神,我对抗神庭,但是但凡有人知道我在说什么,就知道我在对抗的不仅仅是神庭和至高神……” “我对抗的是这个荒谬、可笑、无耻的世界,还有你们凭什么可以随便把普通人的命运当成儿戏随意处置。” “我们明明光是为了好好地活下去,就已经用尽了一辈子的力气啊,明明光是好好活着,就已经很痛苦了,可是连命都改不了,还有什么能活下去的理由……” “你们知道那种遇到在乎的人,第一秒却是想到如何离别,如何放下,如何放弃的感受么……你们知道在温暖的室内壁炉边取暖,却无时无刻不想到自己随时随地会被重新扔回充满寒冷冰霜,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那种感觉吗?” “一个人当然可以用尽一切力气改命,可是人长期受尽了苦难,就再也握不住手里的光了,因为他不敢认——” 狼似的眸,藏着深重的眸色。 随即就这么垂下。 “而终于,我敢认了,属于我的光,却已经消失了。” “庭审时间结束。”大法官此时在众人都瞠目结舌甚至静籁的时候敲了敲锤。 此时旁听席的普通人们都怔愣了几秒。 他们只听说过神庭能掌控普通人的命,民间也有很多神话和传说关于神庭如何掌控众生命运。 但是从未如此鲜明立体真实甚至到毛骨悚然地感受到,一个人的命运究竟是如何被神庭操控。 连本来气定神闲,等待看一场好戏的章于明都有点怔愣了,甚至好一会儿没缓过劲来。 甚至连旁边坐着的典狱长、神庭仲裁委员会主席和仲裁官都僵住了。 他们是从圣选选拔上来的众生,是各个星球的人中龙凤,眼前那个跋扈的男青年既是他们的同类又是他们对立面。 但是现在他们被这么揭穿,就相当于与虎谋皮的刽子手,从被操纵的普通人,变成压制普通人的既得利益者。 可哪怕这样,在场的人也没有说出半句话。 因为—— 因为这世上有种从神庭投下万顷雷劫的那条通道抄到“命门”的人。 目前为止,就只有审判席种坐着的,那个桀骜,不屈的身影。 因为敢跟神庭这么叫板的人。 除他以外,再无第二人。 “拖出去斩了。”神庭审判席的大法官最后敲下银锤,时渊序就被捆走了。 时渊序冷着一张脸,他看向如仙境般的神庭外圈环到处是云雾缥缈,冷泉叮咚,白色尖塔的城堡和教堂林立,可他接下来就是被押到刑场,准备引颈受戮了。 此时施奈特面目严肃地走了过来,递给了时渊序一个平板,上面是“时渊序个人遗嘱清单和事项安排”。 她拍了拍这位童年的伙伴,又是即将逝去的友人,“你先填完这张表,然后把家属关系填一下。” 时渊序悠悠地在“遗书”上大笔一挥。 “别太想我。” “遗物清单”上随手一划。 “十三区的破出租屋里面有我的宠物舱,记得跟机甲战士的手办一起烧给我。” “忏悔书”上寥寥数字。 “没能一刀解决光明神,是我的失败。” …… 施奈特抬眼,然后瞳孔地震。 “时渊序,死到临头了还这么犟,你就真的一点都不怕?” “来人间就是走一遭,这辈子很快就过去了。”时渊序那下勾的眼眸明明生冷得很,但是他竟然能说出这么破罐子破摔的话,也是让施奈特不得不怀疑,眼前的时渊序除了那七年,似乎还经历过更加严重的精神冲击。 向死而生的人,是极其可怕的。 “我跟了那几个处刑官说,让你少遭点罪,把‘银色容器’调到最低档,你的灵魂最多变成两半……都说了,不要这么不要命。”施奈特说道。 此时行刑官已经走过来,“今天我们还有两万零四十五个死刑犯要处决。” 那边已经传来凄厉的尖叫声,“你们枪毙我吧,灵魂还被打散的话,我以后就没有盼头了,我还想和我的亲人重逢,你们行行好吧,我就是没按时上贡而已……” 还有人身体进去了半截然后又是尖叫又是抽泣,“我感觉有很多刀片在搅碎我的灵魂和躯体,能不能给我安乐死,或者一刀痛快!” 时渊序视死如归,看着眼前这像是刑具的庞大炉鼎似的玩意,底下是中空的,甚至可以看到云层底下是浩瀚宇宙和各个星球,当然,这一点也不好笑,因为等到人进去真的能看到那些之后,意味着人本身灰飞烟灭。 他就这么进去了—— 施奈特擦了擦眼角的眼泪,背过身去。 一道金光闪烁。 许久许久。 再一睁眼,就有人在那清朗的笑,“哥哥,你庭审时说的话,就像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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