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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渊序眯起黑珍珠眼,这男人果真又在讲鬼故事。 “然后呢?”呵,谁怕谁? “那鬼要吃人的心脏,每到深夜就要去某一户人家觅食,却不小心遇见了一个小孩。” “那天是万圣节,小孩以为他是戴着恶鬼面具的大人,好奇地问他,这么晚了,怎么还在外头游荡。” “鬼说,他很饿,非常饿,再不吃点东西就会饿死。” “小孩便急急忙忙地端来了人吃的食物,问这些够了吗?” 时渊序目光悠长,“……” 嗯,真是个单纯的小鬼。 湛衾墨声音仍然平静,可目光暗暗打量着小绒球。 “鬼说,这些不够,他还是很饿。小孩觉得是自己招待不周。就说,明天来他家找他。” “鬼就这么答应了。” “他不爱吃人类的食物,但他知道小孩的心脏一定很美味。” 时渊序幽幽地眯起眼,这种故事给小屁孩听只怕要吓哭。 “……然后小孩就被吃了,故事结束。”他说道,“别想吓我。” 湛衾墨神情幽淡,“不,故事还没结束。” 他忽而指尖轻轻拂过小绒球额头上的一撮毛,轻轻抚平,漫不经心道,“那天,小孩给他端上了小蛋糕,满眼亮晶晶的,鬼勉为其难地吃了一口,却发现原来人类的食物也可以那么美味。” “从此鬼不再吃人类的心脏,他想品尝小孩亲手做的蛋糕,要是吃掉了小孩,就再也吃不到那么好吃的蛋糕了。” “小孩还说,吃了他的蛋糕,从此他们就是好朋友。” “鬼是第一次有了朋友,他觉得朋友也许是比人类心脏更好的一种东西,要好好珍惜。” 时渊序轻挑眉毛,倒还是个治愈故事,“那……他们以后怎么样了?” 湛衾墨凤眼轻挑地眯起,唇角有着玩味的笑意。 “嗯,此时此刻,那只鬼正在床边,给小孩念着睡前故事。” 时渊序微微一颤,目光对上了他。 “想吓唬我?” 湛衾墨却目光沉了几分,“你怕么?” 时渊序轻哼了哼,不知道这男人怎么突然有了开玩笑的心思。 “鬼才不会哄人睡觉。” 他知道湛衾墨装神弄鬼,但好歹人模人样,还是名副其实的医学教授。 “为什么?”湛衾墨挑眉。 “鬼对关怀人没有兴趣,”时渊序说,“甚至可以说,他们以凡人的痛苦为乐。” 湛衾墨眸色忽然暗了几分。 “你又怎么知道,鬼对关怀人没有兴趣?” “浸透了世间的绝望的灵魂才会变成鬼。他们早已没了感受世间美好的能力,更不可能再对世人回之以温柔。”时渊序振振有词,就跟他还真是个抓鬼专家似的。 湛衾墨心思一动,视线渐渐垂落,“嗯?你倒是了解。” “那当然。” 时渊序高傲地扬起了下巴,他可是在军队的禁书阁里研究过非自然存在的人。 有许多灵魂对生前的遭遇愤愤不平,便迟迟不肯投胎,宁愿化成怨鬼,在世间兜兜转转。 这就是鬼的由来。 不知为何,他忽然想到坐拥混沌之域那个不为世人所知的邪神。 “我更知道,众鬼之主更不会搭理人类。” 湛衾墨微微一怔,但随即用笑意掩去。 “你倒是跟我说说看,祂凭什么不搭理人类。” 时渊序不知道对方的神情有几分深意,兀自说道。 “祂以世人绝望和恶念为食,又与这帮鬼怪为伍,便知道人世间有多险恶,人心有多可怖。” “要让这样的神怜悯世人,门都没有。我说的不对么?” 此时湛衾墨忽然站起身,“时间不早了,小东西,我关灯了。” 时渊序开口,“这是你房间,你不睡这?” 湛衾墨神色莫名,看着小绒球的杏眼只是纯真坦率地望着他。 他利落地收回视线,看向别处,摁下了灯。 一下室内就被浓墨般的黑暗吞噬。 “我还有别的事情,就不在这休息了。晚安。” 小绒球内心有几分异样,他总觉得刚才湛衾墨的神色,一瞬有一丝不可名状的异样。 此时室内黑沉沉的,小绒球挨不住困意,阖上了眸。 却不见湛衾墨站在门外,循着黑暗,觑着他的睡颜。 “你说鬼不会关怀人,错了。”他兀自呢喃,“鬼感受不到美好?这也错了。” “明明那鬼见了光,就想变成人。可就算变成了人,又能如何?”他语气越发凉薄,“他自是无所不能,却唯独决定不了自己的……” 目光收回,他神情一敛。 无心之人,本不该有这样的情绪。 此时,那个高挺的身影便离开了房间,府邸更是一片空寂,落针可闻,院落草丛的蛐蛐低鸣。 此时小绒球眼皮颤了颤。 他渐渐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刚才那男人低沉呢喃,他隐约听到了。 “明明那鬼见了光,就想变成人。可就算变成了人,又能如何?” ——一瞬间,他以为对方正是自己所坦诚的那个鬼。 他暗笑,自己是傻了么?对方好端端的一个普通人,平日里还得做教授谋生,要顾得上衣食住行。 要真是个鬼神,那直接凌驾于世界之上,操持一方天地,还在这跟他耗什么耗? 可内心,竟然就这样悬着,再也平静不了。 —— “维诺萨尔,你对他已经超出了对一个猎物应该做的事情。” “是又如何?我说过,我要贪图的有很多。” “所以这就是你‘神体分离’的原因么?”那声音来自于某个角落的破碎神像,“将神格剥离出灵魂,另外分出本不存在的人格,需要经受住十万重灵魂炼狱火烤之痛苦,普通神明根本经受不住这种痛苦,一旦失败,就离陨灭不远了。” “挚友,如今尚在人间的神明是我,不是你。” “……” 湛衾墨此时身躯浸入一望无际的黑色池水当中,四周皆是破碎坍塌的神像。 此时的他身后的诡谲触手正在黑色池水当中肆无忌惮地蜿蜒伸展着,甚至一部分在岸边露出了一截,那些触手还偶尔痛苦地蜷曲在一起,要么在地上用骨刺划出惊心动魄的痕。 “恭候主在此迎来‘清算仪式’,咱们就先不打扰您,您在这待上多久时辰都是合理的。” 湛衾墨只是懒洋洋地嗯了一声,下属便瞬间匿去身影。 与漆黑的触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银光烁烁的长发浮在水面上,像披着银河的蛇在水里逡巡。 他阖着眸在池中心凝神静坐,俊美无俦的脸庞半边是悚然的森然白骨,整个人在黑色池水当中,近鬼也近妖。 那副容貌甚至远远要比他的人类形态妖孽太多,就如浸透了人血吃尽了彼岸之水的彼岸花,总是要比安然若素卧在茶桌盆景上的素白梨花更惹人回味。 隐隐有暗影浮现,仔细一看,池中每一个经过他身躯的浪都像刀刃一样划过他的体表肌肤。 这一汪池水原来清澈见底,却被他漆黑的血染黑。 这是邪神的沉思殿,又叫做赎罪池。曾经成千上万年神灵依靠在这座池子里浸泡来还清孽障。 如今赎罪池成了邪神的转述。 每一滴经过神灵真身体表的水都代表过度干涉的因果,浸入其中便代表着还清因果。 神灵过一段时间就要清算因果,否则等因果找上门来,那便是翻倍的代价。 这是‘秩序’规定的。 何为秩序?那是创世之初,众神时代的宇宙法则——为了维持宇宙的有序发展,无论是神是人,都要活在秩序之下。 创世以来,众生皆不得不在两道枷锁之下。 一是秩序,便是宇宙的尺。如神不能逾越人间因果,不能擅自逆天改命。 二则是“原罪”,便是宇宙施与每人的“秩序”,便是命中终须有和终须无的东西。 所以九大星系不能算命,说的就是这个理,一个人什么命,得不到什么,又得到什么,一算一个准,一但准了,浑身热血沸腾只会瞬间冷透。 而至高神,则是唯一能篡改秩序的存在。 所以哪怕如今是科技发展的星际世界,众生仍不得不信神。 此时四周的神像代表着曾经陨落的各个神灵,祂们神像不是身首异处,就是化成齑粉,要么被一种特殊的金色丝线穿插出无限的缝隙,将近四散分裂。 这些都是各个神灵垂死前的惨状,毫无疑问,正是偿还不了因果所导致。 但神台烛火祭坛也好,贡品信物圣遗物也罢,在这本来就象征着不详的池水旁,绝不会在池边放置这些让人心神不宁的破碎神像。 只是混沌邪神历来有这种恶趣味的收藏品,以此来回味不同神灵垂死前的痛苦回忆。 与其独自在赎罪池里承受着还债的疼痛,不如配合他人的痛苦一起食用效果更佳。这便是邪神向来的恶趣味。 “……第九千九百四十万八千四百五十三道因果还清。” 殿里的幽冥仆人齐齐传来呢喃。 “我们圣明的主,我们将会再一次向您名下的教会传讯,让信徒们安心。” 湛衾墨缓缓睁开眼,眸子里猩红一片,薄唇冷峭地上扬一个弧度,“一笔带过即可,区区这点因果我还是能受得住的。” 他刚好停在一副格外诡谲的神像前,某处传来几声低笑。 “挚友,既然受得住,可在这个为你抓心挠肺的小家伙面前,你还要伪装多久?” 湛衾墨轻轻摩挲手指上的戒指,他眉目闪过一丝暴戾。 “被他猜穿了自然也别有一番趣味,可忽然间,我心意变了。” “我突然觉得,一辈子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和他作伴也未尝不可,既然如此——他就没必要再得知我是什么存在了。” “半掩着真面目终究难以长久相伴,这道理想必你也懂。” “可惜我这人偏偏贪心——”湛衾墨病态地笑了,“他怕鬼,我又有何理由暴露真面目?哪怕是你,我亲爱的挚友,曾经隶属于至高神庭的风暴之神,看到我的真面目也要肝胆俱颤。” “你又怎么确定他害怕你?或许是那小东西被你唬得真假不分,所以才那么警惕。”被称为“挚友”的神像低笑几声,“甚至是我,都不能看穿你的真实面目。” “时过境迁,秩序困住了凡人,也困住了神灵。袒露身份的因果代价让许多神灵陨落,更不要说凡人。”那声音有些感慨,“但老老实实地遵守秩序不是你的作风——那七年去了哪里,也终究是不能说的谜么?” “啊,那是自然。”湛衾墨唇角调笑却毫无笑意,“这世上任何人都不能知道,因为它属于‘作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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