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丈夫在主卧里鼾声如雷,她独自坐在昏黄的灯光下,守着虚弱的孩子。 原本已经在打瞌睡了,她下巴一点,又醒过来,忽然看见被子边缘处有淡白的羽毛。 女人皱眉,拾起那羽毛,左右环顾。 他们家没有羽绒被,这羽毛只能是孩子从外面带来的。 都高三了,玩心还是这么重。 她拈了下羽毛,莫名心里一跳。 羽根的颜色质地,看着和儿子手腕那的赘生物一模一样。 崔梦梅把羽毛扔进垃圾桶,不愿再想,只觉得这念头有些可笑。 从凌晨两点到四点,她过来了四五趟,量体温时又找到两三枚羽毛。 孩子依旧昏睡着,手边,枕边,脚踝边,都是细白的羽毛。 崔梦梅一枚一枚收走羽毛,竭力忽略着这些事实的突兀感。 次日下午,季予霄过来探望。 “叔叔好,小璐好点了吗?”他隔着纱门打招呼道,“我带了新发的卷子,还有这两天上课的笔记。” 秋军伟也是刚下班,连忙招呼他一起吃饭。 季予霄这次看了一眼桌子。 “发烧两天,挺消耗体力的,小璐今天吃点什么?” “绿豆芽,最有营养的好东西,”秋军伟一改平日的沉闷,打开了话匣子,“你们生物课学过吗,绿豆芽里有大量的植物活性蛋白,哎,还有苦瓜,烧成这样,小璐是内火太旺,吃这些都可以加快排毒,我今天亲自去菜市场买的!” 崔梦梅端来一盆紫菜汤,笑着说:“不用太担心,昨天烧就退了,今天休养一下,明天应该就可以去上学。” “发烧也是好事,人在发汗,身体里的热毒都能释放出去,以后只会更健康。” 季予霄笑得客气,说:“您先吃,老师这两天讲了很重要的几个知识点,我过去看看小璐,给他补一下课。” 崔梦梅放了汤,连忙带他过去。 “多亏有你。” 她一边打开卧室门,一边毫不避讳地说:“谁家不喜欢你这样的好孩子啊,好学,上进,懂事,身体也特别好,哪像我们家小璐,从小就一身病,以前还担心他不长个子。” 秋璐病得脸上没什么血色,整个人捂在被子里,见到霄霄哥来了,没力气开口说话。 他垂着睫毛,额头上还有细汗,像是玉器被蛀空内里,只剩一层脆弱的壳。 “我陪他一会儿,”季予霄扶着秋璐坐起来,“您这两天肯定辛苦,赶紧吃一点东西吧。” 崔梦梅由衷松了口气:“太好了,谢谢你。” 等卧室门重新关上,季予霄动作轻缓地给秋璐喂水,脸上没有表情。 他上周日,把秋璐从辅导班偷出来,陪他睡了一上午的觉,养得刚有一点点好气色。 所有不作声的照拂,都在这场病里化为乌有。 他早就试过,让秋璐和自己一起去住校,总能变得外向活泼一些。 秋璐喝了几口水,干枯的嗓子才好了一些。 “霄霄哥,”他的声音有点哑,“我昨天,好像烧到四十一度了。” “没事。”季予霄完全清楚原因,但不能点破,“人哪有不生病的,我们都陪着你。” 他随手取过冰毛巾,涮洗拧干,却是盖在少年的眼睛上。 有些事,是他执意要做,是他要带坏他。 他无所谓报应。 “我从家里给你带了豆腐。”季予霄温和地说,“你眼睛不舒服,先敷一会儿,我喂给你吃。” 秋璐怔了一下,任由视野被冰凉全部覆盖,摸索着握住他的手。 他有时候真想做他的亲弟弟。 不是季家的生活太好,不是渴望什么其他的好处。 他太喜欢也太依赖霄霄哥了。 就好像,如果他们血脉相连,自己就能更名正言顺地赖在他身边,让距离被血缘绑着,连过年都可以一起吃年夜饭。 客厅里,最后一道菜端上桌,崔梦梅去拿了筷子,和丈夫刚开始吃饭。 季予霄听着外面的动静,把背包里温热的保鲜盒拿了出来,舀了一勺清蒸鲈鱼,喂到秋璐的唇边。 “乖,”季予霄说,“吃一点,很快就好了。” 秋璐听话地接了,咀嚼了几下,有些用力地握住他的手。 两人的手掌都干燥微凉,像囚鸟隔着笼子,与另一只飞来的鸟长喙相碰,此刻指节压着指节,传递着混乱的情绪。 他嚼得很慢,使鲜甜的汤汁在唇齿的每一隅流淌。 冰毛巾覆盖着双眼,世界也被掩盖成晦暗的冷雾。 什么都不用看见,什么也不用负责。 “豆腐……真好吃啊。”秋璐轻声说,“我真喜欢豆腐。” 季予霄甚至能猜到,如果他的父母撞破这一幕,可能会直接撕破脸,狠狠地给自己一耳光。 他不在乎。 秋璐如果被锁在房间里,他就爬外墙上来看他。 秋璐如果被带走,他就坐长途汽车去找他。 他什么都不在乎,他只要他吃一口鱼,活得像一个人。 哪怕他们很快就要是同类了。 小半碗的鲈鱼几乎都被吃干净了。 鲜鱼被蒸得刚刚好,有少许的葱香,还有豉油的浓鲜。 鱼肉柔软又饱满,一口咬下去,像是能为干枯的生命注入灵泉。 少年几乎顾不上咀嚼豆腐的味道,他有些执拗地紧握着哥哥的手,不出声地希望他多留一会儿,再陪自己一会儿。 真没出息啊。秋璐心想。 我好像在靠生病粘着他。 季予霄收好餐盒,把两本笔记摊开了摆在他的床头,附耳低声说:“你吃了外面带来的食物,崔姨要是知道了,会担心的。” 秋璐低低地笑了一声。 “我知道的,霄霄哥,我什么都不会说。” 季予霄任由他的指节与自己的手指牵绕在一起,像两棵树的根须毫无章法的纠缠。 “我给你讲一会儿课,你困了就慢慢躺下去,再睡一会儿,好吗。” 秋璐轻嗯一声,忽然摸索着握着他的手,用哥哥的手心,碰了一下自己的脸颊。 “我还在发烧吗?”他明知故问。 季予霄很慢地摸过他的脸,又去摸他的额头。 怎么会有人笨到撒这样的小谎。 “没有发烧了,”季予霄没发觉自己在笑,再次揉了揉他的发顶,“吃饱了,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就可以在学校见了。” 秋璐本是想骗他摸摸自己的额头,没想到对方给的比预期的还要更多。 他仍是被蒙着眼睛,有些茫然地微微抬头,在被摸头发时看起来有些惶然不安,像是觉得自己要了太多东西。 也许生病也很好。 他幼稚地想。 崔梦梅很快吃完了饭,再去卧室时,看见秋璐靠着枕头坐着,在听季予霄给他念笔记。 “我给你留了饭菜和汤,晚点端过来给你吃。” 她知道这两天孩子病得难受,思忖了片刻,还是决定宽容一些。 “吃饱了也不要紧,宝贝,你想不想吃个鸡蛋?妈妈去给你买一个水煮蛋吃?” 秋璐笑着摇摇头。 “没事的,妈妈,我听话的。” 崔梦梅呆了一会儿,见他确实退烧了,又在专心听课,掩门离开。 季予霄例行公事地讲了十几分钟,等听见客厅的电视声了,才把书本推开。 “下周六是你的生日,我准备了两个礼物,打算提前给你。” 秋璐呼吸一顿,终于有力气摘下毛巾,眼睛发亮地看着他。 季予霄很喜欢一个古早时期的网络诗人,今年过生日的时候,秋璐居然通过论坛设法找到了她,买到了一本绝版的TO签诗集。 他对他一直很用心,他完全记得。 “我给你买了一台Switch。” 秋璐刚要拒绝,季予霄握紧了他的手,说:“我知道,秋叔他们连电视都很少给你看,更不用说玩游戏,何况现在还是高三。” “这台游戏机,算是我的所有物。你只能在学校,我的书包里,还有在我家,玩到它。” “到你读大学以后,它会一直陪着你,哪怕我不在你身边,也能给你一些欢乐。” 秋璐许久才道:“太贵重了,哥,我不能要。” 季予霄并不打算让他继续推辞,说:“第二个礼物,是一个暗号。” “暗号是两个字,小鱼。” “秋璐,在任何时候,无论你处在什么境地里,无论发生了什么事。” “只要你说这两个字,我就一定会带你走。” 我和你会是同类。 我和你,本来就是同类。
第67章 肉食·6 “海水非不广,邓林岂无枝。” “我鳞不盈寸,我羽不盈尺……” 早读的声音像嗡嗡的蚊群。 “我将辞海水,濯鳞清冷池。我将辞邓林,刷羽蒙笼枝……” 秋璐读得平缓,忽然后背被戳了一下。 朋友扔了个小纸条过来。 「中午出去一趟,帮老师买东西。——季予霄」 秋璐左手还扶着书,下意识侧身看过去。 季予霄遥遥看他,秋璐点了点头。 午休时间,季予霄拿了字条,先和秋璐去文具店里买了一批礼品,用作班会的月考奖励。 但在买完以后,他带着他往西南方向走去。 “快下雨了。”秋璐说,“远吗?” 季予霄看了一眼灰蓝色的天空。 “至少今晚,或者明天才会下。”他说,“走吧,几百米。” 从学校到他们住的职工小区,大概要走两条街。 但如果只走一条街,往南边拐过去,很快就能到一个不起眼的小公园。 “白水泽公园……”秋璐跟在季予霄的身后,还未看见水泽,就已经闻到湿润的气息。 “好适合散步的地方,可惜没什么人。” 入口便是长列的石榴树与桂树,只不过季节都过了,只剩散碎的枯败花枝。 往更深处走去,成簇的山茶花反而似几团火一般开了起来,深绿色的水泽杳无尽头,偶尔有钓竿如雀啄般点着水面,惹得涟漪荡漾开,小鱼本伏在水草间睡着,被惊醒时一瞬游远。 秋璐打量四周,大概能猜到这公园怎么是一副荒凉废旧的样子。 整片水泽都是自然湿地,岸边还被政府挂牌,写明了禁渔期,以及严禁水体污染等告示。 这里商业化程度很低,偌大公园里只有一个小卖部,虽然橱窗里放满了东西,但早已掩门不开,商品都落了灰。 已是深秋,水岸的芦苇香蒲半折半伏,化作褪色般的枯黄色块。 枫扬平地而起,织罗成近二十米高的疏密绿墙。 季予霄随意道:“我偶尔会一个人过来待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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