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杀!杀!杀! 汤雪——或者说那披着汤雪皮囊的未知存在——浑身剧颤,原本清透的眸子瞬间布满血丝。 他难以置信地望着铁横秋:“你……你怎么会怀疑我?” 铁横秋指间力道不减,神色冷峻如霜:“若只是在溪水和雨幕里见到你,我倒信了大半,可能汤雪真的因缘际会死后成鬼。但是你太激进,或者太自负了,竟敢在我与月薄之亲近时现身。”他猛地将对方脖颈扣得更紧,“……便是修炼千年的鬼王,站在这个距离也早该被月薄之察觉。汤雪才死了多久,能修成什么境界?嗯?” 被铁横秋揭穿之后,这不明之物忽而咧嘴一笑:“啧啧啧……” 听着他阴森的笑声,铁横秋指尖微凉。 飘忽的声音忽远忽近地回荡在屋内:“真不知该说你聪明还是笨?”阴冷的吐息拂过铁横秋耳畔,“若说你愚蠢吧,你却能识破我非你所想之人……”声音骤然贴近,“但说你聪明,你却明知我有在月薄之眼皮底子作祟之能,还敢单枪匹马招惹于我……” 铁横秋当然不是托大之人。 能在月薄之眼皮子底下作祟,必然有通天之能。但《插梅诀》功法上写明,此神功一经发动,就能以弱胜强。从前铁横秋夺桉桉剑骨的时候,就已经吃到了这个甜头。 只要催动真元,按定了对方的大椎穴,就必然像捏住猫儿后颈般万无一失。 正因如此笃定,才敢对这来历不明的东西出手…… 此刻,他心头剧震:怎么大椎穴捏住了许久,灵骨还是没抽出来? 《插梅诀》竟第一次失了效! 怎么会……怎么会…… 难道这东西真的如此厉害……?! 他额角沁出冷汗,掌心一凉,那东西的脖颈竟如无骨般扭转,人皮似蜡油遇火,顷刻间化开黏腻的浆液,沾了他满手腥滑。 他惊骇撤手后退,却见那团溃散的皮囊中忽地窜出一道碧影,形如烟霭,转瞬已飘至门外。 他下意识眨了眨眼,急诵清心诀,再定睛细看—— 掌中哪有什么黏腻浆液?分明是干燥如常。 铁横秋骇然:……是,幻术? 他骤然明白过来:他的《插梅诀》根本没有失手! 刚刚他已经捏住了对方灵骨了,但是对方的幻术实在厉害,竟能在他捏住命门的刹那,生生造出逼真幻觉,唬得他自己撒手。 铁横秋懊恼地一捶胸膛,却也不再多作迟疑,反手抄起青玉剑,如离弦之箭般破窗而出。 夜露沁凉,新雨初歇,水汽似有若无地沾湿了他的眉睫。 铁横秋凝神细辨,却隐隐像听见了月薄之的声音。 他足尖在石头地上轻轻一蹭,身形便似落叶飘旋般往声音发出的方向滑去。 转过回廊时,铁横秋突然僵住,隐入阴影中,用龟息术收敛气息,使自己不被任何人察觉。 即便已半步化神,他也没把握能近距离不被月薄之察觉。 因此他停留在远处,指尖轻掐法诀,双目泛起一层光晕。 “眺法眼”穿透重重夜色,但见庭院深处—— 断葑正执玉壶斟酒,素手与月色交映成辉;簪星广袖翻飞,足尖点地时惊起流萤无数。 二人且歌且舞,恍若姑射仙人。 月薄之斜倚在五色月季花架下。 断葑一曲舞罢,手执青玉酒盏,盈盈拜倒在月薄之膝前:“月尊若怜我一片痴心,且饮此杯。” 簪星眸中寒光一闪,广袖翻飞间已旋身入怀,语带娇嗔:“你若喝他的酒,我可不依。” 看着两个美人争风吃醋,月薄之从容一笑:“我有心疾,本就不吃酒。” 铁横秋隐在暗处,望着花架下那幅活色生香的画面,心口却像塞了块浸水的棉絮。 月薄之依旧那般神色疏淡,任凭断葑撒娇,由着簪星靠近,却也不为所动。 ——这该是件好事吧? 即便面对断葑与簪星这般绝世姿容的少年,月薄之依旧保持着素日里那副疏离淡漠的模样。 但铁横秋的心里其实根本不认为这是好事。 他对他们和对我,竟然是一样的。 不迎合,却也不拒绝。 却见断葑丢开酒盏,从花架上掐下一朵黄月季,斜插鬓边,金黄花蕊映着如玉面容:“我与铁横秋,谁更动人?” 听到这话,铁横秋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月薄之眼波未动:“自然是你。” 断葑喜不自胜。 铁横秋如坠冰窟。 断葑咬着唇凑近:“既是我更动人,为何却让铁横秋更亲近你?” 月薄之只道:“铁横秋知道我有心疾,从不劝我吃酒。这就是他的好处。” 语气像在点评一件器具的优劣,因此,即便是夸奖,听在铁横秋耳里也不能引起一丝高兴。 断葑眸中霎时盈满水光:“这的确是我学不来的好处。” 月薄之却抬手为他正了正鬓边花枝:“可你也有他永远学不来的妙处。” 断葑闻言嘤咛一声,整个人如水般软倒在月薄之膝上。 簪星见状眸色一暗,旋身挤进月薄之臂弯,仰起那张艳丽逼人的脸:“那我呢……” 铁横秋踉跄着后退几步,脚下踩碎了一地月光。 他再顾不得听那未尽的言语,转身逃也似的飞奔。 他不想、也不敢看接下来会发生的一切。 夜风在耳畔呼啸,却吹不散脑海中令人窒息的画面——断葑伏在月薄之膝头的模样,簪星缠绕而上的指尖,还有月薄之那抹似笑非笑的神情……全都都化作尖刺,一下下扎在心头。 也不知跑了多久,铁横秋才猛地刹住脚步。 他单手撑在爬满青苔的石墙上,另一只手死死揪住胸前衣襟,喘息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沉重。 墙面的凉意透过掌心,却浇不灭心头那股无名之火。 鼓噪的杀意如即将爆发的火山喷涌而出。 他齿间渗出森然寒气,瞳孔紧缩成针尖大小。 脑海中闪过断葑鬓边的黄月季,簪星脚踝缠绕的蝎骨链…… 这些东西多动人啊,果然比我动人。 正好用鲜血来增色! 青玉剑感应到主人杀意,在鞘中发出嗜血的嗡鸣。 铁横秋低低笑出声来,像是悟透了某个真相一般: 是啊,只要杀光那些碍眼的存在…… 月薄之的目光不就只能……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及剑柄的刹那,剑骨里流转的神树气息涌上眉心。 这熟悉的气息让他想起在神树山庄的岁月。 铁横秋恍惚看见当年那个满身血污的凡人少年——蜷缩在神树山庄的自己,因为是凡胎肉骨,连山庄最底层的小厮都能将他肆意践踏。 铁横秋清晰地记得,自己曾像块烂泥般被踩进地里,混合着血水的泥土塞满口鼻。那些居高临下的面孔,至今想起仍让他骨髓发寒。 尘封已久的屈辱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这正符合种魔之术关窍,专挑人心中最不堪的伤痕下手。 然而,铁横秋此刻却如坠冰窟,猛然惊出一身冷汗,放开了剑柄。 我若在就此大开杀戒…… 与当年那些神树山庄的垃圾人,又有何分别? 我要当的是剑修,不是剑人! 他缓缓抬头,眼中血色渐褪,重回清明。 那些屈辱的记忆画面渐渐模糊消散,最终定格在一个温暖的瞬间—— 月罗浮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他的发顶,带着春日暖阳般的温度,柔声道:“你是个好孩子……” 铁横秋身形猛然一僵,嘴唇不自觉地颤动:“……我可不是。” 混沌之中,铁横秋扶着墙,慢吞吞地回到了客舍之中。 推开吱呀作响的房门,他颓然跌坐在空荡荡的黑岩床上。 他摸着黑岩上铺就的兽皮,他和月薄之在上面留下的体温已经荡然无存,只剩毫无生命力的冰冷。 他自嘲般一笑,任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斜斜地投在墙上,像一道扭曲的伤痕。 “不想这些了……越想越疯。”他盘膝打坐,运转清心诀。 “这个魔域的浊气太厉害了。”铁横秋想着,“几乎叫我道心崩裂。” 铁横秋狠狠闭了闭眼,将那些纷乱的念头强行压下。 魔域不见天日,唯有寒鸦啼破晨昏。 铁横秋睁开双目,慢悠悠踱到门边。 虽然运转了一夜的清心诀,但他依旧心绪难平。 若全怪魔域的浊气,那就太自欺欺人了。 他闭了闭眼睛:他心绪不平的原因,更在于月薄之。 与其说他这一晚上都在打坐,不如说他这一晚上都在等待…… 等待月薄之回来。 而月薄之,彻夜未归。 为什么一整晚都不回来? 他在哪里留宿? 同谁? 这些问题,他忍不住想,这些答案,却不敢细想。 窗外寒鸦又啼,铁横秋望着空荡荡的回廊,将额头抵在门框上。 木质的凉意渗入肌肤,却浇不灭心头那簇越烧越旺的火。 就在这时候,不远处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铁横秋猛然抬头,只见月薄之的身影穿过晨雾款款而来。铁横秋迅速敛去眼中所有情绪,乖顺地垂下眼帘,向前迎了两步:“薄之,你回来了?” 月薄之微微颔首,与他擦肩而过的瞬间,铁横秋嗅到了对方身上带着沐浴后的水汽,混着清淡的皂角香。 铁横秋神色一僵:“薄之,你……” 话到嘴边却成了僵硬的停顿。 “什么?”月薄之驻足回眸。 铁横秋心思拉扯,既想问,又不敢问。 他决计就此咽下疑问,然而,月薄之发丝间的水汽却又蒸腾而来。 他不禁脱口而出:“薄之一大早是去洗浴了吗?” “嗯……”月薄之的神色也略微有些僵硬。 堂堂月尊,根本不想告诉铁横秋,自己在山里找了个地方洗了一晚上的冷水澡。 差点搓秃噜皮了。 月薄之那微不可察的迟疑,像一根细针刺入铁横秋的心头。他慌忙找补道:“只是看您身上和发间有些水汽……” “或许是晨露未消。”月薄之轻描淡写地拂去肩头并不存在的水珠,略一转身,衣袂带起一阵微凉的皂角香风。 铁横秋的心猛然下坠:晨露里面会有皂角吗? 这个拙劣的谎言,简直就像在嘲讽他的自欺欺人。 他盯着月薄之衣领处若隐若现的泛红肌肤,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
第105章 极亲密之事 月薄之广袖一拂,径自踏入客舍。 铁横秋踉跄跟上,脚步虚浮,差点在门槛处绊了一绊。 月薄之侧首,眸光如水般落在他身上:“你心神不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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