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铁横秋忙问道:“后来呢?” “彼时的月薄之,是你不曾见过、也想象不来的耀眼……正值青春鼎盛,天下无人能及。”说到这儿,云思归也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不过,薄之仁慈,没让她感到一丝痛苦。” 铁横秋愣住:“所以他们全家都在那一天……” 云思归继续道:“我还没说完……在那之后,这蛇蝎一家一拥而上,要杀死月薄之。” 铁横秋仿佛已经看见结局了,但他也不敢问,反而转过话头:“宗主就莫要卖关子了,疆万寿和这剑魔是什么关系?” 云思归笑了笑,说:“说来也巧,那日剑魔满门尽殁,唯独有个在外游历的亲舅舅……” “不会这么巧,”铁横秋扯了扯唇角,“疆万寿是那个蝎子剑的舅姥爷?” 云思归笑笑:“真是无巧不成书呀。” 铁横秋却丝毫轻松不起来:“他们之间隔着这样的血海深仇,你却让月尊去长生城求千机锦的解法?这……” 这实在是居心叵测! 我就说你是死老登老王八日你大爷臭黄瓜,一准儿没好心眼儿。 铁横秋却也不好把心里话说出来,只是闷闷的。 云思归笑道:“可不是我让他去的。” 铁横秋一噎。 云思归继续道:“是你让他去的。” 铁横秋眼睛睁大。 “不是吗?”云思归含笑侧了侧头,“我可没那么大的面子说动他下山。” 潜台词就仿佛是:若月薄之出事儿了,也是你铁横秋的错。
第91章 我们从前是不是见过? 铁横秋的脸色陡然转白,一直刻意维持的和气老实面具几乎崩裂。 云思归饶有兴味地欣赏着他这番失态,通过这一番言语,他算是敲打出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了——这个看似忠厚的老实人,对月薄之的在意,早已超出了尊卑之别。 他们之间的关系,断不是一个尊者和一个栽树弟子。 而是…… 云思归嘴角一勾,已有了明确的判断。 云思归眼底划过一丝嘲讽。 这孩子,终究还是继承了月罗浮那份痴愚? 那份对世间温情近乎可笑的执念? 云思归记得,幼时的月薄之曾真心实意地仰望过他,眼中盛满纯粹的孺慕。 正如他后来同样清楚地察觉到,历经江湖磨砺后的月薄之,眼中对他筑起的戒备。 云思归对此并不惋惜,也不感到难过,因为月薄之戒备自己,可戒备得太对了——可惜,终归是有些晚了。 看着渐渐变得冰冷孤独的月薄之,云思归甚至感到欣慰。 很好。 这才像个真正的剑修。 他想:若月罗浮在天有灵,看见自己的孩子长成这样…… 想必,也会感到欣慰吧? 反正云思归是很满意的。 这样的孩子正好。 强大,锋利,水火不侵,像一柄被精心淬炼的剑。 云思归的嘴角还噙着满意的弧度,却在看清铁横秋那副情窦初开的模样时骤然僵冷。 他盯着铁横秋那双盛满热忱的眼睛——那样明亮,那样愚蠢,像一团火,竟然真的能将月薄之这把冷剑烧得发红、发软。 “你也配?” 云思归在心内默默诅咒着铁横秋。 忽然,一个念头如毒蛇般窜上心头—— 如果让铁横秋的血,溅上这把烧热的剑,会不会重新冷下来? 就像淬火那样……以最炽热的血,炼出最冰冷的刃。 他几乎要为此笑出声了。 多有趣的试剑之法啊,就像当年用月罗浮的命,来验证自己的道心一样。 他满意地朝自己点点头:我莫非真是一个天才! 云思归将药秤轻轻搁回原处,指尖在秤杆上停留了一瞬。 他抬眼的刹那,眸中阴鸷尽数化开,竟漾出三月春水般的温柔。 他笑吟吟地将雪魄汤的药方一份份包起来,其中细致,宛如临行密密缝的老母亲。 铁横秋眉头一皱,忽然抓住一个疑点:“宗主,依你所言,月薄之和疆万寿有血海深仇,何以我从未听说过?” 云思归闻言失笑道:“难道你是什么三界万事通?事事都能听说?” 铁横秋一噎:那倒不是。 可转念一想,他可是阅遍江湖话本、熟读各种狗血故事的元婴读者! 若真有这等灭门惨案、血海深仇,那些写书人岂会放过如此绝佳的素材? 怕是早就编排出《蝎子夫人泣血记》、《剑魔灭门录》或《月尊的剑砍你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之类的畅销话本了。 铁横秋便讪讪道:“我只是想着,倘若真有这般恩怨情仇,坊间怎会连一本添油加醋的演义都没有?” “原本是有的,还不少。”云思归指尖轻轻摩挲着药包边缘,轻笑一声,“可惜,写这些故事的人,都被疆万寿杀干净了。” 铁横秋脸色一白,心中却又浮起另一个疑问:“疆万寿连旁人说这段故事都不许,怎么却从未听说过他找月尊寻仇?” “他们是切磋过的。”云思归说,“但每次疆万寿都败了。” “啊……”铁横秋张了张嘴,那句“为何江湖上从未流传过这等惊天对决”刚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这还用问吗? 既然写灭门故事都被杀了,谁还敢记录疆万寿的败绩? “如此说来,那些将疆万寿写得凶神恶煞的话本怎么还能流传于世?”铁横秋好奇道,“他是怎么容得下的?” 他还记得,魔将疆万寿是话本常驻反派,路过的狗都要踢一脚,是非常凶残的角色。 云思归似是想起了什么趣事,唇角微扬:“确实,他可谓是坊间穷凶极恶的典范。早年间那些写他屠戮四方的故事越发千篇一律。直到某日,有个书生别出心裁,写他在血洗某家满门后,临出门时瞧见一条过路的野狗,抬脚便踹,竟是用那畜生来蹭净靴底的血渍。” 铁横秋一怔:“这桥段如今可是话本标配。” 因此,他甚至被戏称为“踹狗魔将”,和“咬狗魔将”古玄莫以及“【】狗魔将”霁难逢齐名。 “嗯,可能是因为第一个这么写的人被他找上门来……”云思归笑道,“打赏了一百金。” “打赏了?”铁横秋震惊。 云思归笑道:“疆万寿很喜欢别人写他大杀四方的故事。” 铁横秋摸着下巴,若有所思道:“这么说来,那些话本里把疆万寿写得杀人放火、无恶不作都没关系,唯独不能写他……以及他的家人吃败仗?” “正是如此。”云思归颔首。 铁横秋蹙眉:“可是,我来云隐宗也有百年,怎么从未见过疆万寿上门讨教?” “这个么,”云思归笑笑,“薄之因病隐居后,他就不来讨教了,说是怕胜之不武。” 铁横秋好笑道:“那他杀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就不觉得胜之不武了?” 云思归神秘一笑,却岔开了话题:“谁知道他在想什么呢?哦,对了……我发现你很脸熟。” 这突兀的转折让铁横秋一时愕然:“我……脸熟?” “是啊,第一次见你就觉得面善。”云思归继续包着药材,语气轻描淡写,“我们从前见过吗?” 铁横秋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背攀爬,但面上仍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困惑:“弟子不太明白宗主的意思……” 云思归笑着问:“我是说,在你来云隐宗拜师之前,我们见过吗?” 铁横秋只觉后颈一凉,仿佛有冰水顺着脊背滑下。 他们之前见过吗? 当然,在神树山庄。 那时他还是个瘦小的杂役,正握着扫帚清扫落花。一抬头,便见一袭白衣的云思归踏着满地碎琼乱玉而来,衣袂翩然如谪仙临世。 那时的云思归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只是目不斜视地穿过庭院,走向当时已有身孕的月罗浮。 此时此刻,云思归却十分专注地看着这个长成大人的铁横秋。 含笑的目光却如利刃,一寸寸剖开他精心伪装的皮囊,直刺向那个藏在岁月深处的、战战兢兢的扫地少年。 铁横秋敢上云隐宗拜师,就是笃信云思归不会认出自己。 毕竟,当时云思归根本没有注意自己,连眼角余光都欠奉。加之,时间过去了这么久,而且那时候的自己不过是一个瘦弱的小孩儿,而现在的他却是一个挺拔健朗的剑修,差距也太大了。 云思归根本不会认出自己。 而且,从种种迹象看来,云思归待自己并无特殊,应当是不认得的。 铁横秋下意识就想否认说“不曾见过”,但在云思归含笑的眼神里,嘴巴突然闭上了。 ……不能否认。 来云隐宗都一百年了,云思归从来没提出过这个疑问。 偏偏在他与月薄之往来渐密时,这位宗主突然“想起来了”? 什么“初见时便觉熟悉”,不过是云思归随口编的幌子。真相恐怕是,自己近来与月薄之走得太近,引得这位宗主起了疑心,暗中查探了他的底细。 以云隐宗宗主的身份地位,要查出他曾是被卖入过神树山庄的凡人,应该不难…… “宗主明鉴。”铁横秋沉吟一会儿,决然答道,“弟子当年在神树山庄其实曾和宗主有过一面之缘,不过,我以为宗主当年并未留心于我,才一直未敢提起当时的缘分。” “是么?”云思归笑了,“怎么会不留心呢?罗浮是我最好的朋友,她身边的人,我都会留心的。你就是当年侍奉过罗浮的那个小孩儿,对吗?” “宗主明察秋毫。只是我与仙子那段缘分实在浅薄。不过伺候过一头半个月,她便离开了神树山庄。”铁横秋能明白,月罗浮是一个敏感话题,便立即岔开道,“当年弟子远远望见宗主风姿,便已惊为天人。罗浮仙子更是时常对弟子说,云隐宗宗主乃当世无双的人物!” 听到什么惊为天人之类的谄媚,云思归居然也愣了一下,露出微笑,仿佛真的被这突如其来的马屁给拍舒服了。 铁横秋见状,赶紧乘胜追击,声音愈发诚恳:“那时我不过远远望见宗主一眼,便为您的绝世风姿所倾倒!弟子心生仰慕,待侥幸开窍后,便一心只想拜入云隐宗门下,不想真的有此机缘……” 云思归看着铁横秋,仿佛在很认真地听着。 铁横秋便孜孜不倦,马屁信手拈来,又深深一拜,仿佛恨不得将满腔敬仰之情尽数倾泻而出:“这些年来,弟子日日勤修苦练,就是盼着有朝一日能……能得宗主一句夸赞啊!宗主宽厚仁德,竟连弟子这等微末之人也曾留意,实在令弟子感佩至极!一想到我能成为您的弟子……” 眼看着铁横秋越说越澎湃,越说越激昂,这马屁拍得要忘情了要发狠了要响彻云霄了,云思归忙摆摆手:“够了够了。你的心意我已经明白了。”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09 首页 上一页 92 93 94 95 96 9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