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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们还在唱,唱着一个与世隔绝村落的歌谣: “水流曲曲……树重重…… 数声鸡犬……夕阳中……” 天穹上堆叠的沙粒向地面倾倒,缓缓地,静静地,仿佛下了场细盐般的雪。 宋泓听见远处传来犬吠和鸡鸣,藏在树影中的村落仿佛忽然有了生机。 雪越下越快,歌越唱越急,那犹如漆黑丝绸般的天穹,随着星子迅疾地坠落,缓缓从当中撕开一缕橙红色的裂口。 天穹中的星子越来越少,那橙红色的裂口愈来愈大,最后蔓延过整片天空,绵延的青山那头,落了一轮咸鸭蛋般油红色的夕阳。 橙红的篝火骤然熄灭,急躁的歌舞也骤然停止,宋泓身侧的男女齐齐跌坐在地,其他人也有学有样,陆续地跌坐到了河滩上。 宋泓又听见了风声,那潮湿粘腻的声音说:“落日时分,在炊烟消失前,回到家中吃晚饭。” 不远处,藏在那郁郁葱葱杨柳树林里的房屋们,仿佛商量好似的,陆陆续续飘出了袅袅炊烟。 那跌坐在地的男女们不敢耽误,一骨碌爬起身来向村落奔跑而去,哪怕脚掌因激烈的舞蹈,被河滩上的沙砾碎石磨损得血肉模糊,他们也没有片刻的停留。 不按照那声音说的做,就会被不可名状的某物杀害吗? 宋泓大致了解了自己的境况,他抬眼看了看篝火余烬旁淋淋的血迹,不自觉地“啧”了一声,把滑进他衣襟里的小狐往外拎了拎,大踏步追赶那群戴花配银者而去。 ------- 宋泓:这大概是异世所说的规则怪谈。 楸吾:一些装神弄鬼的玩意儿罢了。
第89章 戴花配银黑衣的青年男女们犹如投林的鸦雀,灵巧且了无声息地消失在了树影间的阡陌里,宋泓紧紧跟随着先前在他身侧的女子,掠过一块接一块禾浪翻滚的水田,沿途每户人家房门紧闭,他们每经过一户,那烟囱冒出的炊烟便消散。 远远地宋泓瞥见,只剩靠近山脚那栋孤零零的房子,还袅袅飘着炊烟,而有一身形健壮的男子在他们二人之前,在他们刚迈入房屋前的平坦院坝时,男子泥鳅一般钻进了门内。 眼看那炊烟就要消散,女子通体一抖,浅色的瞳孔陡然缩小,宋泓抬手把映雪剑掷了出去,生生将那紧闭的房门撞开半扇。 女子也没犹豫,立马与宋泓前后进了屋子。 宋泓拔回映雪,那被破开斗大个窟窿的木门,虚虚地在他们身后掩上。 夕阳破窗,将整间屋子映照得通红,屋内的人已经摆好了桌椅与饭菜,除了那刚进门的坐在方桌左侧的戴花男子外,还有两位身形佝偻的黑衣老人,端坐在方桌的上首。 老爷子头顶缠着的黑布,老太太肩膀披着靛杨柳纹的云肩,他们没有戴花配银,但看得出来,身上裁剪简洁的衣裳和年轻人们一般样式。 方桌每侧都放着一只柳条编成的小舟模样的碗碟,中间的菜式有装在竹筛里的五彩糯米饭、堆在土瓷碗里泛着刺激鱼腥味的细白草秆、躺在宽大叶片上颜色呈黄绿色冒着酸辣热气的软烂小鱼、堆在另一个土瓷碗里裹上黄澄澄粉末的敦实五花肉块,和一瓦片上颜色明快的绿叶小菜。 菜式器皿与人间中原地区的习惯大相径庭,但像曾经祈国西南地界苗裔的风俗……若没有房前屋后的杨柳,这方秘境会更像那西南地界,杨柳毕竟是江南一带的风物,西南那边常年湿热,草木也经年翠绿,少有这种春生夏长秋落叶的树木。而且西南一带也不用这种红木的方桌与长条板凳,他们更多是铺上竹席,随地而坐。 秘境主人或许有那么些了解人界,但不算太多。 按照那黏腻声音的指引,宋泓落座于靠门边的方桌下首,女子在方桌右侧。 该开始吃饭了,但没有配备筷子勺子,看起来需要他伸手抓着吃,他先不动声色,观察周围人的动作。 两位老人没动作,那青年男子则急吼吼地伸手去抓五彩糯米饭,把那竹筛子都拖到自己那一侧,半个身子都要扑到桌面,不给女子和宋泓一点拿取的机会。 女子谨慎地扫视了一眼桌面,拿走了散发鱼腥味的草秆和绿叶菜,桌面当中只剩下两道荤菜等着宋泓。 头缠黑布的老爷子蚯蚓般的笑纹爬过满脸,殷切地催促宋泓:“孩子,你快吃啊,错过了饭点可就没得吃了。” 宋泓礼节性地点点头,伸手拿了最近的五花肉碗,但到手边的瞬间,那黄澄澄的五花肉晃晃悠悠,蠕动成肥硕滚圆的毛虫。 他下意识准备反手打翻碗,被小狐的爪子按住手背,在他还犯恶心迟疑时,小狐便从他怀里探出身子,张大嘴巴将那碗粉蒸五花肉一口吞掉。 宋泓吓得差点重复舒流光的动作,猛拍小狐的背,但对面的两位老人笑意盈盈,面上的笑纹如雨后蚯蚓般扭动纠缠地活跃在泥泞的土地上。 他只好咬牙去拿另一盘炖烂了的鱼,那青黑的小鱼果不其然散成一盘同色的水蛭,他紧紧按住小狐的后脖颈,不让它再扑出去,自己一咬牙一闭眼,将那水蛭生吞了去。 倒没什么别的味道,一股子没处理过的土腥味,宋泓睁开眼,忍下不自觉的反胃感,才发觉自己身后已经冒出了阵阵冷汗。 屋内通红的光芒转变为刺眼的白光,屋内的摆设和人物都被照得失去了原样色彩,两扇相对的窗户外,正亮着两只车轮大的太阳。 “吃完饭的午后,开始午睡。”潮湿粘腻的声音又一次响起,“中途不能睁开眼睛。” 年轻的女子和男子赶紧丢下餐食,端坐在没有倚靠的长凳上,双目紧闭,仿佛入定一般陷入睡眠,甚至都没有抬手遮挡一下着剧烈的白光。 宋泓没有立刻闭眼,有先前餐食上的作弄,他不敢保证这声音的主人,会在他乖乖闭眼时做什么手脚。 那身躯佝偻的老夫妻没有入睡,从那长凳上跳下,分头收着两边的碗碟。 老爷子边收边说,表情严肃:“有些事要跟着戴花配银者做,有些事要跟戴花配银者反着做。” 可他方才分明还劝宋泓吃掉那土瓷碗里的荤菜,不过宋泓也确实看到,除他自己的那两盘菜,年轻男女吃的素菜米饭都很正常,而且出第一次外,这两次黏腻声音的指令里,没有提到要他“跟着”戴花配银者。 该相信谁呢? 宋泓低头与小狐对视,小狐没事狐般打了个哈欠,闭上了眼睛,于是宋泓决定相信他家小狐,跟着也闭上了眼睛。 剧烈的白光透过宋泓眼皮,在他眼前投下色彩斑斓的光晕,刺激得宋泓眼睛和眉心酸痛,但他忍耐地没有睁开眼。 四周陡然安静得没有一丝声响,连那收碗碟老人们的动作和脚步声都听不见,残余饭菜的酸辣味道也闻不见,宋泓便被困在目不能视耳不能听、同时还失去嗅觉的斑斓牢狱里,唯有胸口前小狐平稳起伏的温热躯体,是他能感受到的唯一真实。 而他还没有完全放下心来,一声刺耳的蝉鸣凄厉打破了无边的寂静,生生让宋泓听到了完整的字句:“啊!太阳掉下来了!” 蝉鸣又一次戛然而止。 宋泓眼前迷幻的斑斓渐渐消失,他眼前恢复到平常的黑暗,随即那潮湿粘腻的声音在耳边舔过: “太阳刚刚升起,去田地里耕耘劳作,中途不可停歇。” 宋泓怀间的小狐一拱,他随之睁开眼睛,发现那两侧的男女已经从长凳上起身,先后迈出了门,宋泓扫视了一圈,没有看到屋子里那对黑衣老夫妻的身影。 * 水田没有了抢占的规矩,宋泓出门一瞧,举目望去,整个村落的水田里都空无一人。 戴花配银的青年们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围坐在杨树柳树下,或闲聊或发呆,或大笑或惆怅,比起晚间标准的微笑和黄昏时的面无表情,要生动鲜活得更像真人。 宋泓看了看最近的一块水田,除禾苗外还生长的郁郁葱葱的杂草,便自觉地脱了鞋子,卷起裤腿和衣袖,利落地搂着小狐跳下田垄,按照那黏腻声音的要求开始弯腰拔草。 这对于他来说,竟是最正常不过的一个指令。 他很快拔完大半片田地的杂草,余光里,那群青年们都没有起身干活的意思,而预想中刺耳的蝉鸣也没有响起。 宋泓不期然想到黑衣老爷子的话:有些事要跟戴花配银者反着做。 就在这时,他方才一路跟随的年轻女子,小跑着到达他这片水田旁,身上银饰叮当作响,向他招招手扬声说:“你歇歇吧,只有这一阵能休息。” 宋泓埋头拔草,从泥地里拔出小腿,小心地落脚以免踩坏秧苗。 “我拔完杂草就休息。”宋泓没有停止自己手上的活,连带小狐也为他干得轻省些,从他怀里跳到水田里,一边蹚水一边用嘴筒子帮他拔除杂草。 女子却还没离开,揪着衣角犹豫了好一会儿,下定某种决心般开口:“你方才帮了我,我便告诉你一些我们这里的规矩。” “多谢,我洗耳恭听。”宋泓直起身子,把手上一大把杂草扔上田垄,而后又弯腰重复方才的动作。 这村落不大,就十来户人家,这水田大概也有个二十来块,若只有宋泓和小狐干活,那拔完所有的杂草是要花费些时间和功夫,便是想歇也不能歇。 “第一,不要相信黑衣老鬼的话,特别是他们不笑的时候。”女子一字一句地清晰说道,“第二,在太阳刚刚升起的时候,可以相信我们戴花配银的人,并可以接受我们送你的礼物。” “第三,任何戴花配银的人在任何时间跟你谈论天上的月亮,不要相信他,我们这里从来没有过月亮,如果他说起此事,立刻将他推进河水里,并摘取杨树下的红花、柳树下的黄花各两朵,插到自己的发间。” 这话的可信度比那黑衣老爷子都低,老爷子的话至少留有余地,且不前后矛盾,何况宋泓还记得方才这姑娘抢菜时,没有顾忌半点宋泓帮她闯进老人家门的“恩情”。 但宋泓还是佯装听信了,再三道了感谢,不过手上还是没有停下干活的进度。 女子在田垄上等了他好一阵,见他终于抱着脏兮兮水淋淋的白狐,从水田里爬起身,才迎上前来气鼓鼓地说:“我说的都是真话,你不要不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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