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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他五指收紧,炼影术呼啸而出! 大旗的影子,也被纳入了炼影术中,和影游城一起,沉甸甸地背负在他身上。 “走吧。”谢泓衣道,又慢慢地,“总有一天,我会把这杆旗,插进雹师的脑袋里。” 薄绡再次笼罩了他,随着他身形收紧,既是安抚,也是量体裁衣。 织衣裳的毫无耐心,一匹绡才织了一半,余下的千丝万缕,都萦绕着他,将裸露的皮肤照得异常晶莹通透,化作了深海网珠的图谋。 吱嘎吱嘎,冰层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 谢泓衣心神不属,但也很快意识到,这不是出去的路。二人兜兜转转,又绕回到了冰宫。 单烽不认识路了? 犼兽虽然属火,但护体的真火早就熄灭了,全凭着强悍的肉身往下钻,却被大泽雪灵的威压克制得不轻。 这家伙看起来活蹦乱跳,其实已冻得牙齿打颤,格格发抖,直要抱着他取暖。也不知单烽是怎么找到他的,但绝对没有回去的力气。 “霓霓……回家……” 谢泓衣双目一眯,漆黑纤长的睫毛垂落,那绝不是什么善意的神情,反而邪气横生。 “凭你自己是出不去了。”他道,唇角微弯,“我能送你出去,你要向我赊什么呢?” 霎时间,他感觉到,巨犼的心跳停了一拍,炽火般的眼瞳在咫尺间发亮。先前的期待,被怒火取代。 失望?戒备?痛苦? 谢泓衣的心也抽搐了一下,冰冷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它的腹鳞。 “别靠近我。我没那么讨厌你,可我永远不会安心。忘了告诉你,你的右手——”谢泓衣轻声道,“在白塔湖时,你向我赊了一壶酒,我就用你的右手,扫清那些讨厌的东西。” 那片腹鳞如被矛尖贯穿,猛地翻起。 谢泓衣道:“如今的你,还那么容易满足么?告诉我,你想要赊什么?” 单烽想要什么?时隔多年,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也变了,有时是一种恐怖的深黑。 犼兽忽而垂首,将它巨大的吻部贴在他的唇上。 谢泓衣指尖猛地收紧,陷进了鳞片的边缘,指尖甚至被刮出血来。他听到犼兽喉咙深处低沉的声音,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霓霓,”单烽极其压抑道,“你不知道无偶的犼兽,在濒死时,是会发情的么?” 话音未落,紧箍着他的巨兽忽而消散,化作成年男子精悍的身躯。 唇齿相交的同时,那腰腹充满爆发力的肌肉尚且牢牢抵在他双腿之间——单烽竟然在百丈深冰下,撤去了犼体,化作了人形。哪怕是体修,也会被寒气碾成肉泥! 疯了? 谢泓衣瞳孔紧缩,也顾不得侵入喉口的吻,并指一划。笼罩周身的明光丝腾起万千幻影,织成密密的丝网,将单烽笼罩在内。 “你又发什么疯?” 单烽伸手,用力摩挲他失神的双目。 “是我该问你,”体修含混道,却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戾气,用齿尖撕扯着他,“明明不能下冰,那些杂碎,我来收拾便够了。至于别的,你看得到么?你找到了么?” 谢泓衣道:“与你何干?” 单烽抓着他的手,用力抵在自己的额心上。那道由火狱幻化而成的红痕,令谢泓衣也本能地感到威胁,一掌抽了开去。 “听到了么?”单烽沉沉道,“我控制得不是很好,我都听到火海冒泡的声音了,霓霓,别让我管不住自己。” 他还能强撑着说这许久的话,体修的生命力之顽强,使人不得不折服。 但那声音已经越来越含混,齿关间飞快冻结起的冰霜,刮在谢泓衣柔软的口腔中,带来阵阵铁锈气。 谢泓衣含怒道:“赊什么?” “不赊。这一吻,是我抢来的。” “变回去。” “不变。” 谢泓衣冷笑道:“找死!” “我要你每次穿衣裳,都想起有只举世罕见的烛照犼,为你埋在冰海底下。”
第87章 烛照幽影底 提灯侍女背后,冬二目瞪口呆。 谢泓衣——那眨眼间屠灭数十人的恶鬼,竟在他眼皮底下,被一头凶兽拖走了。 雪灵显灵了? 惊魂未定间,巨兽又把人裹了回来。 谢泓衣狼狈至极,银裘撕到腰际,蓝衣单薄,一道铁鞭般的黑尾巴钳在腰上。 那锋利的獠牙,黑红的鬃毛,四处飘荡的明光丝,皆化作坚实的牢笼。一截雪白的手臂死抵着犼兽的背鳞,银钏被磕得叮当响。 谢泓衣也有今天? 方才令人窒息的恐怖感,就在这一瞬间,变了滋味。 那样凌驾一切的恶虹,世人连多看一眼都不得,却被卷入兽口,一寸寸地嚼碎骨头。世上再没比这更适合他的死法了。 犼兽狂吼一声,通身肌肉悍然贲张。 谢泓衣在它怀里,只是明珠样的一闪。 是了,这样的凶兽,最爱折磨猎物,利齿钉穿血肉,慢慢撕开——冬二几乎看到了血肉喷溅的惨状,恨不得狂笑出声。 说时迟,那时快,巨兽微微松开了尾巴,铁爪间盈着一段朦胧的雪光,那侧腰惊人地窄薄,连成年男子的肘弯都能轻易勒断,何况是这样的重枷! 越是捞不住,那畜生越是急躁。 谢泓衣腰背都被抽红了,巨尾还一个劲儿扇打着,硬挤进长腿之间。 那强硬的、粗蛮的顶撞,翻江搅海的盘舞,令谢泓衣不住地后仰,绸缎黑发盈在身周。犼兽咆哮着,獠牙暴突,不停去舔那截手肘,两只血红眼睛极为狂躁,又像小儿要糖吃似的可怜。 十足蛮横,万般黏糊。 谢泓衣像是要被捏碎了,别过头去,艰难地喘气。也不许,凶兽的脑袋从侧边拱他,吻裂张开。 朝右边扭头,就去右边拦住。 谢泓衣单手抵住它额心的红鳞,还拦不住,索性一掌扇开。 犼兽却只是以巨大的吻裂蹭了蹭他淡红的双唇。 铁雨催开鬼牡丹。 冲残重瓣,滴灌红蕊。 世上竟有这样残暴而恐怖的吻。 谢泓衣半跪在它怀里,喉管凸起,痉挛不止,想干呕都呕不出来,只能任由过剩的唾液溢出唇边。他扯着兽鬃,失神的美丽瞳孔却被明光丝缠绕,黑暗中,再轻柔的触碰,也能令他受到刺激,便又向犼兽怀中钻去,五指抓着腹鳞不放。 犼兽用力甩了一下腰。 谢泓衣闷哼一声,终于从齿缝里骂了一句。 那声音听得人头皮要炸。凶兽的腹鳞腾地竖了起来,钝刺密布,挤出一股又一股红黏的岩浆,翻来甩去。 红蟒在巢穴外狂舞,坚冰也烫出白烟。 可它的怀中人实在太小,根本没有任何容纳的余地。 就是把两边手腕并起来,也远远…… 它发狂磨蹭冰层,直想要谢泓衣的抚摸,后者指尖用力掐着那片竖鳞,全不知手腕已被顶住了。 这……这哪是在猎食,分明是急着求偶。 听说有些无偶的凶兽,濒死前便会发情,逮着个顺眼的对象,恨不得弄碎对方肚子才好。 冬二看得面红脖子粗。面前一切都隔着冰雾,模糊成斑斓五色,却像无数指爪般抓挠着他。一分神,凶兽金红色的目光,已经砸在了他身上。 极其恐怖的威胁感。 糟了,被看见了! 遮天蔽日的巨犼忽地消散,化作了男子的背影。 很宽的背,严寒中肌肉条条隆起,更显坚硬。 他将谢泓衣箍在怀里,拿明光丝遮住了,脸却侧向冬二,受了威胁似的。 不论怎么算,冬二连道开胃小菜都当不成。可雄性求偶时,就是这么斤斤计较。 谢泓衣受到了指引,劈手向冬二甩出一道明光丝,刹那间交换了位置。 单烽的手臂僵了一下,慢慢睁大了眼睛。 冬二眼前一黑,也瞪大了眼睛。 “……” 他不幸正对上单烽。那神情,简直比犼相还狰狞,两只灿金色的眼睛瞪着,轰地变出一只磨盘那么大的犼头来,迎头咬断他喉管,再一甩! 无头残尸,被斥出了冰海。 单烽极其嫌恶地啐出一口血水,人相和犼相交替浮现。 “霓霓,你好狠的心啊。”他道,艰难地刨着冰追过去。 谢泓衣的身影比他轻盈得多,穿行在提灯侍女间。明光丝掠过披帛,侍女的眼睛一睁,露出死白的瞳仁,提灯的手指也竖起,指着自己的心口,白里透红的纤手,指甲却暴长出了数尺,弯弯曲曲。 单烽看了个正着,心中一跳。 当年白塔湖,他见过一湖的冰尸。它们身躯完整,却已经是被寒气驱使的怪物了。这些女子的面目生动鲜活得多,皮肤柔软,给他的感觉却更加不祥。谢泓衣知道么? 谢泓衣的脚步一顿,侧耳倾听,面露惘然。 “谢霓!” “别喊。”谢泓衣轻声道,“她们在呼吸,还睡着。” 这一句话,却让单烽胸口堵了一下。 是了。故国重游,打破这样一场梦,是极其残忍的。 连一丝一缕的呼吸,都远在冰海下,能让谢泓衣贪婪地、凝神去听。 可他不能不告诉谢霓,她们正在异变—— 就在这时,侍女身上咯吱作响,冰层开裂一般。 单烽瞳孔一缩,向谢泓衣疾扑过去。那侍女应声碎裂,无数寒气呼啸的雹子,冲向谢泓衣。 陨雹飞霜术! 方圆数十丈冰海皆被引动,哪里还只是雹雨,分明是彗尾群星,以千百钧的威势,轰向拳头大的立足之地! 单烽变出犼体,抱紧了谢泓衣,正要拼死扛下这一击。 侍女们同时惊起,披帛翻飞,脚下还拖着残尸,却向中术的侍女疾扑过去,张开手臂,你抱着我,我抱着你,将雹雨的源头死死封锁。 她们的手臂已经很难弯曲,指甲泛着难看的青灰色,却毫不迟疑。 是残存的执念吗? 成群的白鸽,以柔软的胸膛,挡在箭雨前。 轰! 血瀑暴溅,冰海腾舞,天旋地转。 单烽被巨力击飞,不知撞穿了多少丈的空腔,鳞片都被撬翻了一层,血冻在脊背上,仿佛血红的鳍。 到这时,他已完全分不清方位,只感觉寒气直刺神魂,一定是冰海极深处。 更要命的是,这地方太暗了。谢泓衣的炼影术有个致命的弱点,在纯黑无光的地方,便会失效。 脆弱的人身,怎么可能受得了? 巨犼双目一睁,赤红中泛着金光的瞳孔,投落幽冥中仅有的光辉。 它的眼角很快冻结起层层白霜,瞳孔也不再剔透,只是一盏冥顽不灵的雪下灯。 谢泓衣轻声道:“刚刚你想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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