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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寝宫灯辉渐黯。殿门关上后,单烽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镜外二人,都猜到他在看谁。但没有人知道,他们曾在那个雪夜里,说过什么样的话。 镜中的单烽抹了一把眉毛上的雪,大步而出。 他有着极为明确的目的地,夜出宫门,御快马,向翠幕云屏的群山间疾驰。夜雪中寒气太重,快马加鞭时,马背上热气蒸熏,血脉贲张,两相冲撞,竟至于暴亡道旁。单烽葬马而行,颈后的小还神镜泛起铜纹,传来金多宝的声音。 “你把转生逆死符用了?那玩意儿我刚画出来,只够用一次的,就这么用了?你求我我也变不出来。” “说话,不敢照小还神镜,你不是在闭关么?溜出去会相好了?” 单烽道:“我找死呢。” 话说得随意,镜外的单烽却旋即意识到,这是真的。 烽夜刀被他五指晃晃悠悠提着,上头还凝着昼夜搏杀后的重重血污,被烈焰烧成焦黑色,望去如重锈,身体的戒备状态一目了然的,丹鼎处笼罩着可怖的黑红色暗火。 显然,摆在他面前的,是一场十死无生的恶战。 甚至,只有全力进攻,一刀定生死的机会。 很能想象当时全盛期的单烽,竟会有如此劲敌。 金多宝来劲了:“你能闯的祸都闯遍了,也没缺条胳膊断条腿,真他奶奶的祸害遗千年。怎么,终于活腻味了,要去火烧大泽雪灵了?” “差不多吧。”单烽道。 金多宝还道他说笑话:“去啊,不知是谁,远远碰上大泽雪灵一道分身,就拎起弟子,没命地跑出了八十里。” 单烽平淡道:“来都来了,总不能让他前功尽弃。” 他目光望向飞雪中幽黑森郁的翠幕群峰,话音轻不可闻:“早该想到,这群雪练藏着佛子做什么,得在它醒之前……” “你别真出岔子了吧?不行,我去你洞府看看。” “别来,否则烧死你。”单烽道,“我在渡心魔。” “渡心魔,我看你是发情障。”金多宝道,忽而想起来一茬,“渡心魔呢,你还敢用转生逆死符,就不怕奄奄一息的时候,被人背后来一刀?” “旁人伤不到他,除非真到了那种地步,”单烽道,“在我拼死的时候伤他,那便亡了吧。”
第124章 方知此怨 镜外的单烽心中猛然一沉,却并不意外。 原来是这个时候! 他辞别了谢霓,心里却怎么也放不下,向金多宝求来的转生逆死符,就是他留给谢霓的最后一道屏障。 他相信自己是做对了。 当初在冰海底,那一座祭宫和巨鼎,至今让他后怕不已,要是他浴血而来,等到的却是谢霓流干了鲜血的尸体…… 但是,他真的如愿守住了谢霓吗? 还是说不通。 为什么要放弃守在谢霓身边的机会,孤身去闯翠幕云屏?这一举动,背后有太多的不确定了,就是把两个人的性命同悬一线,倒显得孤注一掷。 翠幕峰下有什么,让当年的单烽相信,这是扭转局势的关键?而且,还非他本人不可? 因为他是当时长留唯一的火灵根? 单烽隐隐触及了什么,心中的不安更为强烈。 镜中的单烽自然不会回答,而是回头远望。 长留的幽蓝色大阵原本笼盖周天,此刻却极为黯淡,黑暗中,唯有茫茫的雪丘,仿佛数不清无名的坟冢。 呼呼—— 寒风冲下陡崖,被断树残枝挂破了口袋,喷出大股大股的雪絮,它们迅捷地俯冲。 地上还插着一柄又一柄的断剑,红黑地一闪,看不清是剑缨还是血污,却都在风絮冲来时,急促地震颤,虽不能出鞘,却在寒夜中,放出一段雪亮的悲声。 累累白骨,无名骷髅,还散落在剑冢四周。 雪絮只是灵巧地一转,避开断剑的锋芒,从骷髅的左眼钻入右眼,窃窃发笑。 这景象,看得单烽心肺都冷了,刚刚那满腔□□,更是灭了个彻底,甚至有种六根清净之感——只剩下一个念头。 谢霓看出来了没有? 看出自己的家园,将受到怎样的屠戮? 别看了。就这么和心心念念的往事错身而过吧,就让此刻十七岁的谢霓,保有最后的安宁。 他和谢霓几乎同时向铜镜伸出手去,他是想抛开铜镜,谢霓慢了一步,却以两枚手指轻轻抵住他衣袖,一下便把他定住了。 谢霓平静道:“长留的劫数到了?” 好像什么都瞒不过他。或者说,关于那场劫难的纷纷流言,已在少年谢霓的耳边响过百千回。 单烽抓着他手腕,用力摩挲了一下。 “我是为了应劫而生的,”谢霓道,“二十年后我还在,长留就还没有覆亡。” 单烽放轻声音道:“你说得对。” 谢霓不是会放任自己耽于安宁的人。 单烽从前以为最难的,不过是尽倾所能,为一个人拦断世间风雪。后来方知百苦尝遍处,是把持伞的手拧偏一寸。看着他,放他走向如磐风雨中。 二十年前的单烽,还在恋恋不舍地回头。 可惜长留宫已经离得很远了,回头也望不见宫中的灯辉。 谢霓隔着镜子,却感应到一道遥隔多年的目光,很疾很重,像要射尽那一晚漆黑的铅云,和许多比山势更难挽回的东西。 可箭势也有穷尽处,他听不见离弦时的呼啸,只是心中急坠,又悚然一空。 仿佛和某一时,某一刻无果的企盼相应和。 我想——单烽能活着。 谢霓颅中剧痛,一些残破的记忆,在脑中乱纷纷地涌现。 长留那一夜摇摇不灭的宫灯,满城的祷祝声,连天暴雪,无路可退时平静的决心,还有这世上某一处,一个不辞而别,却在翠幕峰下回首的人。 砰的一声,如两幅残镜,彼此断口如刀,猝然相撞,谁也不敢照见谁,却将对方的每一处缺口无声摩抚,心知肚明。 谢霓霍然抬眼看他:“你……” 单烽故作轻松道:“捡回一条命,只是丢了真火。” 他还抓着谢霓手腕,想要压制越来越浓重的不详感。 不管长留往事有多惨烈,此时此刻,他和谢霓都还活着,这不就证明,翠幕峰一战,他选对了?他到底在怕什么? 可单烽耳中一阵阵嗡鸣,胸膛中灌满了不祥的铅云,连呼吸都忘了。 纠缠他多年的那个谜底,像要冲着他脸孔扑杀过来。 镜中景象疾闪。 恶战过后,翠幕峰底石窟,一场前所未有的可怖雪崩,轰然倒灌。 单烽背对镜子,浑身结满了坚冰,遍体鳞伤,从脊背,到右臂都在颤抖。 即便如此,他的身形,依旧把另一道人影挡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角染血的蓝衣。 蓝衣下的血泊,以惊人的速度不断扩大,却无法被冻结,简直像被活活掏成了空壳。 谢霓?不是应该在风雪之外,留在长留宫中么?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是谁伤了谢霓? 镜光转侧。 是—— 他的手。 血。 新鲜的血,铺天盖地的血,从手掌底下狂涌而出,蒸腾成红雾。 仿佛世上最凶恶的幻觉,他看到自己的手掌,深深插在谢霓丹田中,五指残酷地一张—— 住手!你在做什么?那是谢霓啊! 最后一缕真火呼啸而出。 那具受重创的身体猛地蜷起,单薄腰腹几乎被生生撕碎了,伤口处却再渗不出半点儿血,那是无数火蛇在经脉里穿梭,摧枯拉朽。 镜外的单烽瞳孔一缩,每一节指骨都传来筋脉逆转的剧痛,他感受到了,自己是怎样像撕裂一张薄绢那样,撕裂谢霓的血肉,可镜中人依旧双目紧闭。 ——你他妈是瞎子么,为什么认不出他?你是聋子吗,为什么听不到他的惨叫? 咔嚓一声,蚌心镜被捏碎在掌心。 镜中人终于睁开双眼,乍醒便是噩梦一场,霎时间目眦欲裂,血水斜切进眼眶中。 单烽第一次在自己眼中见到这样绝望而恐怖的神色,面上每一寸肌肉,都被十余片碎镜切割得四分五裂。 他想抓住谢霓,想把对方抱在怀里,可丹田里燃烧的烈焰,却包裹住了全身,每一寸皮肤都变得焦黑。 不……不能靠近!是走火入魔? ——我恨不能为他而战死,豁出所有去保护他,却唯独控制不了那把火。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一枚鎏火令激发到半空,这才拖着燃烧的身体,仰面坠下了雪渊。 积雪在触及他体表的瞬间融化,冻土也消解,他如利箭般射穿了沿途所及的一切,如果不出意外,将化作一捧含恨不甘的焦炭,永堕向地底深处。 “单烽,单烽?”谢霓的声音忽而近在耳边,带着罕见的错愕意味,“你身上的火又烧起来了!” 妒人肝的烈焰原本已被压制在单烽体表,这会儿却喷射出数尺长的炽烈火光,整条铁船都开始急遽熔化,谢霓意识到不对,当即去夺他掌心碎镜,却被单烽一把推开:“别靠近我,走!” 体修的力气何其之巨,铁船立时倾覆,就在双双坠入水中的一瞬间,谢霓的手腕又被单烽一把抓住了:“霓霓,痛不痛?别走!” 谢霓被抵在倒扣的铁船边,无路可退,仅能扯着那一条铁链以免下沉,甚至还得拖住单烽——否则以对方此刻的状态,必会将他拽到河底去。 极其固执的怀抱,勒得谢霓肋骨发疼,单烽在水下燃烧,体表的温度如激荡的涡流般死死卷缠着他,他的黑发亦在水面铺展,丝丝缕缕缠绕着彼此,阴沉沉的寒意,连火光都照不透。 他发间的符纸被打湿了,耳边传来急促而模糊的话语。谢霓道:“我知道怎么做。” 符纸被他揉成一团。 单烽抱着他的腰,整个人没在水下,什么话都说不出口,唯有以嘴唇用力厮磨他的腰腹,一寸寸探查伤口所在。 丹田的位置泛起阵阵奇痒,仿佛陈年旧痂被撕开,淌出脓血来,那么重的吻,甚至有绝望的祈求意味,像是试图填平他腹中的空腔。 可太迟了。 无论如何都补不圆的二十年。 单烽不敢在水里闭上眼睛,任由双目爬满血丝。 一闭眼,就会看到谢霓孤零零躺在那个雪夜里,眼前人才是幻觉。 可幻觉又是何其的缥缈,有那么一只高悬天外的手,随时会钻进他的识海,抹去他仅有的东西。 ——我就是个废物。救不得,留不住……什么都不记得! “霓霓,你是真的么?”单烽道,“我是不是疯了,才会看到那一道影子?是你来找我了吗?” 得不到回应。 单烽的呼唤越来越癫狂,全不顾河水灌入肺中,声音嘶哑得如渗血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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