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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周驼着背,牵着马,带着他的朋友,向城外冰原走去。 年轻人还哼着名为怨春凋的小调。 冰原上却月色荒寒,雪雾如烟。牵马的人影,深深地佝偻着,一脚深一脚浅,像是自顾自地衰老了几十年。 单烽想起不周藏在马厩里的相马术,眉头皱得更紧。 他和不周说不上熟悉,对方身上一股湿冷阴郁的气息,总是窝在地牢里,只在接手人犯的时候露面。 但这并不代表,他看不出异样。 单烽劈手抓住惠风,问:“城里多了多少人?” 惠风顾左右而言他:“啊?你说他?那位小将军,是不周的朋友。” “朋友,”单烽重复道,“二十年前,从长留来的朋友?” 惠风定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道:“我不清楚,我是城主后来救下的。但你看看不周的样子,要是他们能回来,不好吗?” 单烽整颗心,都因不安而收缩了一下。 也就是说,在他被困在地宫里这几天,冰海里的东西,出来了。 那些侍女的样子,他绝不会忘记。惨白的瞳仁,满嘴的利齿,和冰尸无异。可刚才所见的年轻人,除了记忆混乱,却并没有什么异样。 难道,当真有转机? 他朝城主府走。灯影法会为期半月,城中处处张灯结彩,前所未有的热闹。 城里的人,果然变多了。灯笼摇晃下,随时有人重逢,有人叙旧,影子和影子交叠在一起,少年人和老人执手相看。 单烽一顿。 他知道谢泓衣会在哪里了,毫不迟疑地转过身,向长留灵宫奔去! 他有意识地藏起脚步声,潜入高台。 大殿的门虚掩着,灵牌黑沉沉林立,两个小道童捧着拂尘,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地上还有被他们玩乱了的棋盘。 单烽一眼就望见泓衣太子碎裂的玉牌,那些暴烈翻涌的情绪忽而一定,又突地一刺,像是脏腑里吐出的一根银针,扯出更多血淋淋的,粘连不断的东西。 小道童看到他投落的影子时,已经太迟了,大惊失色,却被他一手一个,像对小鸭子似的,捏住了嘴巴。 “别吵,否则捏死你们。”单烽低声道,威胁过后,才撇开人,伸手抚了抚玉牌。 沁骨的寒气,透进掌心。 单烽心里掠过十几种修补玉牌的法子,这才直起身,无声靠近偏殿。 偏殿寒气更重,宝帐轻轻翻涌,掩着后头的佛龛,除此之外,便没有人影。空气中残留的味道,却让单烽确信,谢泓衣一定刚离开不久。 冰海下的长留人重返世间,谢泓衣一定会来祭拜自己的先祖。 可谢泓衣却在偏殿里驻足。 难道神龛里供奉的是天妃? 他随手抓了几支香,就要去挑帐子,谢泓衣的声音,却忽而从他身后传来:“你在做什么?” “霓霓?”单烽霍地回头。 只见谢泓衣黑发高束,长眉挑起,眼睛尤其地明亮,面上更是反常地血色充盈,整个人仿佛被血雾浸饱了。原本灰败的一丛鬼牡丹,开在猩红绒绣的落日里,无处不辉煌凌厉。 单烽忘了说话,犼尾巴窜出来,砰地一声砸在地上。 他百爪挠心,恨不得一把抱住谢霓,报复这几天的冷遇。 可另一种情感,却同时撕扯着他的心。 他在谢泓衣身上,闻到了别人的硝石味!还有这明显被灵气浇灌过的样子…… 他目光一动,突然抓住了谢泓衣的手腕。 谢泓衣任由他拉着手,并没有动。 只这么一点儿温顺,就让单烽心中酸胀的气泡,扑地破灭了。 单烽道:“手怎么烫伤了?” 他没看错,谢泓衣的指根和虎口,都被烫红了一片。谢泓衣这么怕烫,怎么会受得了? 他暗中比照着那片烧伤的大小,越看,越是眉头紧皱。 “碰到了脏东西。”谢泓衣道。 他捏着这只手,轻轻吹了吹。 谢泓衣屈起手指,同样轻轻扑在他面上,把他的呼吸扑偏了:“你更烫。” 单烽只觉嘴唇上一凉,仿佛被蝴蝶翅膀掠过了,哪里还记得生气? 【作者有话说】 霓霓的炉鼎毒妇妆容[星星眼]
第164章 血骨丹 他道:“别的火灵根,比我烦人得多,你要是碰到了,就扔给我,别脏了自己的手。” 还有些话,太酸了,他没说出口。 谢泓衣道:“你还没回答我,为什么跑出来?” 单烽看了一眼对方脸色,耳鬓厮磨的回忆轰地重燃起来,整颗心都烫了一下。 他都干了什么? 谢泓衣鼻梁到嘴唇的线条,原本是极为冰冷流丽的,却在他眼中蒙上了一层朦胧的色彩,宝镜蕴光一般。单烽喉头耸动,恨不得把人搂住,把头发都狠狠亲乱了,水一样乌沉沉地流下来。 谢泓衣看着他:“嗯?” 单烽道:“太热了,我想抱着你睡。” 谢泓衣道:“你会听话吗?” “会,当然会!”单烽眼睛都亮了,托着谢泓衣的手腕,半点儿不敢用力,只等着对方松口。 谢泓衣慢慢道:“那就回去,再长长地睡一觉。” “啊?!” 谢泓衣无情地抽回手,道:“趁我还没心思和你算账。” 单烽道:“因为我没有名分?列祖列宗在上……天妃会出来吗?” “这才是你想问我的事吧?” “也不全是,”单烽道,“我只是想把当年长留允我的事,再提一遍。你要是能见到天妃,我自会替你高兴。可霓霓,从冰下回来的,未必是故人!” 他尽可能把话说得委婉。 谢泓衣看着他,很轻地笑了一下:“我知道。” 单烽还要再说,谢泓衣已朝殿门摆了摆手,影子裹着单烽往外走。 “你可以回城主府,但不要再来灵宫。” “你撵我?”单烽脾气上来了,非要刹住步子,硬梆梆地回头。 风移影动间,宝帐被卷起了一角。沾血的古铜钱碎片,躺在地上。 是破碎的小还神镜! 他立刻联想到了谢泓衣身上的硝石气息。 被烫伤的手…… 还有那几声幻觉似的“采补”。 那几个闯入地宫的火灵根,居然还是羲和舫的? 谢泓衣并没有立刻杀了他们,反而把人带到了这里? 单烽疑心大起,却装作没看见,向谢泓衣道:“我去房里等你。你要多久才回来?” 谢泓衣郑重道:“不知道。” “不知道。”单烽点点头,道,“那抱一下。” 他往前一步,将谢泓衣一把抱进怀里,单臂扼住腰,与此同时,右手抓住宝帐,猛地扯了下来! 那一幅窄腰,在他臂弯里一拧。单烽下意识顺着腰线往下,捏了一把。 好软。 “单烽夜!” 谢泓衣双目都快喷出火光了,要挣开,可单烽却早有准备,大拇指扣住腰骨,把人钉住了。谢泓衣脊背一颤,急促的呼吸中,连肩胛都绷出了形状。 体修一发起狠来,比镣铐更强硬。 “这是什么?”单烽锐利的目光,直劈在神龛里,立时没了调笑的心思,“你又在供奉尸位神?” 他语气有点冲。 供桌上,各色供奉齐备,居中则是一只玉净瓶,瓶口被牢牢堵死。 神龛里是一尊长满了青苔的神像,身形都模糊了,一看就是弃置已久,不知泡在哪处水塘里。 只有眉眼的轮廓,还没被侵蚀,颇为潇洒秀致。 单烽觉得眼熟,不由怔了一下。 不管怎么样,这绝不是一尊正神。 单烽最怕谢泓衣沾上这些居心叵测的东西。背后的代价,实在可怖。 谢泓衣余怒未消:“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是应天喜闻菩萨让你尝到了甜头?”单烽冲神像抬抬下巴,“可这东西,气息阴邪得多,不是我们招惹得起的,请神容易送神难!” 谢泓衣警告道:“别对祂不敬。” 单烽双目刺痛,脑中晕眩,知道是尊者讳发作了,不由对这石像更多几分忌惮。 目光微动,石像衣袖的折痕里,居然栖着一点儿黑影。 飞蛾? 单烽心中一震,脱口道:“你在供奉缑衣太子?” 谢泓衣道:“那又如何?” 供奉自己的先祖,无可厚非。可放着宗庙的玉牌不拜,却独独供奉这么一尊古怪的雕像。 单烽霎时间了悟:“不,你供奉的是悲泉里的缑衣太子!幺蛾子对你说了什么?只有供奉了缑衣太子,才能让那些人从冰下出来?” 他能这么快反应过来,倒是出乎谢泓衣预料。 谢泓衣平静地看着他,摇了摇头:“单烽,这件事情,你别再插手。” “你有十成的把握?” “没有。” “那你还与虎谋皮!” “单烽,要是事事求全,我早就死在壁画里了,你明白么?” “可现在不一样,还有时间,你还有我!”单烽一想到壁画中那道白骨支离的影子,心中更是发沉。 炼影术总是在绝境中带给谢泓衣出路,可这一条路,却远比镜花水月虚幻得多,也残酷得多。 谢泓衣道:“没有时间了。” “你怎么能信它?”单烽烦躁道,“它摆明了是要祸害你。霓霓,我就怕,哪天你一回头,连自己也不认识了。” 谢泓衣没再搭理他,而是静静凝视着神像。 尊者讳似乎对他失去了效力。 长留两代太子,就这么奇异地辉映在月色下,镜花相对,触目惊心。 趁着单烽手劲微松,谢泓衣一把扇开他,自顾自跪坐在蒲团上。 单烽紧跟着半跪在他身边,求拜另一种菩萨似的,微微低头,始终让眼睛虔诚地正对着他。 “霓霓。你要想复仇,我已经找到了别的路。很近,也很快的。” 谢泓衣道:“羲和舫选的路,我不信。” 单烽道:“包括我在内?” 谢泓衣道:“你不只是你,我也不只是我。你不是一直都很清楚这件事吗?” 说话间,有斑斓的光影穿过殿门。 是用术法成群放飞的鱼灯,在高台边洄游。宽大的鱼鳍摆动,汩汩声里,天、地、神龛,还有他的眼睛,都泛起澄明的水波。 单烽看得出神,道:“霓霓,你看看他们。你辛辛苦苦建成的这座城,那么多爱戴你的城民,要是因那幺蛾子毁于一旦,你舍得么?” 谢泓衣凉凉道:“我没有求着他们来此定居。既然来了,就是我的了。即便要他们去死,他们也是甘愿的。” 单烽有一瞬间,怀疑自己听错了:“你怎么会说这种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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