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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余手臂,此消彼长,如群蛇涌动。 显然,拍打桌案,是为了抑制昆仑奴伸展百臂的速度! 但这也不过是拖得片刻罢了。 若说有什么区别……众人拍案的速度与力度俱不同,片刻之后,体弱之人,整张面孔都笼罩在巨手的阴影下,哪怕拼命拍桌,也只能撼动分毫,转瞬就被吞没在身畔狂风暴雨般的拍击声中,其绝望可见一斑。 这一场百人婚仪,并不是单纯地自昆仑奴手下求生,更要由宾客彼此竞争,方见生路! 黑暗中。 一本应天喜闻录哗哗翻动。 应天喜闻菩萨的画像依旧似笑非笑,座下却多了一道昆仑奴的绘影,百臂间暗影丛生,作金刚怒目状。 单烽道:“这戏我没听过。透个底?” 谢泓衣道:“孤本戏。凡间的已经亡佚了,只留存在这皮影戏台上。” “孤本?那这家伙的身份岂不是水涨船高?难怪会变成精魅。” 谢泓衣道:“他很得应天喜闻的眷顾。难缠,当心。” 昆仑奴磨勒生平最出名的事迹,莫过于杀恶犬,逾高墙,令其主崔生得以夜会高官家妓红绡,又背负二人腾跃而出,盗得一段奇缘。 如此演了百千回,这一张皮影被七情六欲浸透了,观者的心神每一激荡,口中每一呼唤,昆仑奴便多开一分灵智,如同得了香火供奉般,俨然是一座司掌姻缘的小神,直到被应天喜闻菩萨揽在座下—— 一切都蒙上了邪异的血色。 忠仆仍然是忠仆,义士也能称义士。 可偏偏宾客们饰演的却是高官。 在踏入楼中的一瞬间,他们就被迫穿上了一身身官服。昆仑奴的目光一扫,便装出十二分的做小伏低,可谁又能看不出那碧绿眼珠里闪动的念头? 他一直在找红绡。 红绡何在? 应天喜闻菩萨诓起属下亦不手软,这家伙认定了和宾客行礼的便是红绡,一时间软硬兼施,手段齐出,礼程过半时,更如疯魔一般,杀意炽盛得令人胆寒。 众人光是自保便已精疲力竭,还得找准时机行礼—— 应天喜闻录上的小字飞快浮现。 【婚俗卷六,秽影绕身,合卺定魄之礼】 合卺之礼,夫妻两合和也,病匏蔓带,以喻忠贞,交杯换盏三巡后,形影相会玉楼前。若逢秽影绕身,拍案可退,勿因虚中幻,错认眼前人! 不远处。 楼飞光急急拍案,两边袖口冲到肩上,露出一副结实的麦色臂膀。 他虽是风灵根,却习剑,在仙盟干的都是出力的苦活,练出了不凡的臂力,寻常桌案早该被扇裂了,可无论怎么用力,那声音都被压在四面八方的拍桌声底下,喘不过气来。 面前的那只巨手的行踪,就变得更为莫测了。 那简直像一种奇异而恐怖的舞蹈,手腕高低耸动,手掌四下翻飞,仿佛百臂之中扑出了成群的肉蝴蝶。黑暗中,他只能看见手掌轮廓的金粉,连成一片摇荡刺目的金光,眼珠被热汗浸得辣痛,却连眨眼都不敢,唯恐稍一分神,那手掌便已扑到面前。 受拍案缩影术的限制,百臂鬼的手臂始终无法伸直,这才到处游走,寻找拍案声中那一瞬间空档。 每一根指头都如活物般朝四下扭动,越来越细长,笼罩在他的面门上。 他甚至嗅到了掺杂着香料气息的血腥味。 不行,太近了,得再快些,再快些! 砰砰砰砰砰砰! 所有人都卯足了全身的力气,要从旁人口鼻前抢来一条生路。 除了拍桌声外,便是惨叫。 “啊啊啊啊啊!” 也不知是谁出了闪失,被一把攥住了,连骨骼碎裂的声音都不曾有,只随着昆仑奴收回手的动作在半空中晃荡,淋漓滴血,森然如石榴裙。 不止一只手掌上,挂着这样的血色罗裙。 活人沦为红绡的下场—— 楼飞光的喉头猛然滚动了一下。 百里漱传音骂道:“跑啊,愣着做什么,小灵力气弱,撑不了多久,你还不去和她行礼?” 楼飞光道:“我知道!” 百里漱道:“少废话!” 他接了这两兄妹的护卫差事,自然尽忠职守,三人互相以药粉留了印记,这会儿要找人并不难,少女的身影被挟在宾客的长龙中,正向他疾走而来,两袖同样挽到肩上,也不知多少年捣药练出的本事,面前的巨掌甚至蜷缩出了几分委屈。 楼飞光道:“小灵很好。” 百里漱怒道:“谁准你觊觎她?” “她拍得很快!顾好你自己吧,你还没结护卫的账呢。” 百里漱朝他背后用力踹了一脚,楼飞光叮嘱完主顾,便腾出手伸入酒渠中,一把抓住了酒瓢。 要行的礼并不难,只要和同一个人,喝上三轮酒,便能结成佳偶。 第二杯! 这酒瓢质地粗糙,还蛀了个虫眼,正是他寻得的吉物。一对酒瓢由同一只葫芦做成,能彼此感应。 那头百里舒灵果然已会意,错身而过的瞬间,二人同时低头饮酒—— 生死攸关时刻,酒水冰冷的气息漫过了嘴唇,他的目光却死死盯着面前的巨掌,拍桌的左手青筋暴跳。 砰砰砰砰砰! 够了,这样的距离足够他喝完这一盏酒。 饮罢半杯,再彼此交换。 他刚要喝百里舒灵瓢中的酒,有什么东西轻柔地落在了他的肩上。裸露的肩膀刚被触及,便窜起一层鸡皮疙瘩。 那触感……五根轻飘飘的指头,微微蠕动,分明就是一张巴掌皮! 昆仑奴方才拔刀削掌的一幕立时浮现眼前。他早就御风扇到远处了,怎么还是被缠上了? 楼飞光肝胆俱裂,却还不忘向百里舒灵扭过头去,唤她快跑。 话未出口,他的神情便凝固了。 有东西在偷喝他的合卺酒。 面前的巨掌里,突然露出一张青白的纸糊书生脸,双颊深陷,长长地伸着脖子,啜饮着他的杯中酒。 是崔生! 昆仑奴费尽心思,就是要让主人崔生喝上这一杯酒。 百里舒灵捧着酒瓢,显然受障眼法所惑,仿佛全不知自己正在与鬼交杯。 楼飞光吼道:“别喝,那不是我!” 一旦与崔生喝了酒,沦为红绡,更是死路一条,面前的少女将被化作滴血的皮影,永挂在百臂鬼掌心,和纸书生缠绵起舞…… 他顾不得拍桌,抬手便去夺酒瓢,缩影术立散,那巨掌再不受阻碍,迎面冲来,他在一刹那间坠入了黑暗中—— 说时迟,那时快,照面的巨掌竟被一道刀光斩断,横飞了出去。 楼飞光的目光霎时间亮了起来,心中唯有一个念头。 谢城主来了! 平时只要撑过第一巡酒,城主夫妇便会驾临,百臂鬼死性不改地去挑娘子的喜帕,立时百臂皆断,再要行礼轻而易举。这一回虽凶险,却到底把城主盼来了—— 巨掌坠地,一道精悍身影与他擦肩而过,面上散落的金粉,和瞳中炽亮的金光,让他认出了来人的身份。 这哪是谢城主,分明是那个带着娘子进楼的倒霉鬼! 他把百臂鬼的胳膊砍了? 楼飞光头皮发麻,吼道:“快跑啊,你以为为什么没人动手砍胳膊?” 那修士头也不回道:“已经知道了。” 他身后,数条断臂,以及从断臂中新长出的数十只细长鬼手,如蛇群般蜂拥而过,迎风怒长,遮天蔽日,仿佛楼中又平白多了一具百臂鬼的分身。 楼飞光喃喃道:“道友,好福气啊。” “他摸别人的娘子,”修士毫不客气道,“不该斩?” “你斩了他,他岂不是腾出更多的手来摸你的娘子?”
第24章 秽影绕身 单烽这头,忽而听着这么句话,脚步竟生生停了一拍。昆仑奴硕大无比的拳头已冲到他面前,腕上金环闪动。 砰! 他整个人都化作一道流光,撞在了横梁上。 昆仑奴不急着捏死他,只怕还是报复心作祟,为报那一踹之仇呢。 果不其然,他还挂着呢,一大丛胳膊已扑过来,拱卫着中央一条肌肉虬结的主臂。昆仑奴莹绿的眼珠则隐在这一大盘扭动的肉莲花后,朝谢泓衣的方向频频张望。 眼神之风骚,让人毒火直冒,恨不能抠了出来。 谢泓衣往单烽身后一闪,只作壁上观。 单烽却抓了支筷子掷过去,一下钉穿了昆仑奴的眼皮,喝道:“往哪儿看?” 昆仑奴大怒,主臂抓住他,数条手臂群起响应,一接一抛,狂甩出几十条残影——砰砰砰砰砰砰砰! 这节骨眼上还敢和昆仑奴争风吃醋? 宾客都惊呆了,竟也忘了拍案,只盯着他,脑袋跟着前后左右转动。 很快,有修士恍然大悟,叫道:“趁现在,快喝酒!” 单烽以一己之力,吸引了昆仑奴全部仇恨的同时,那几个少年修士惊魂甫定,彼此顾盼。 百里漱道:“小灵,你有没有同那鬼东西喝酒?” “没事没事,”百里舒灵摆手道,“我吐出来了,还漱了口呢。” 百里漱握了一把妹妹纤细的胳膊,把脸向楼飞光一拧,皮笑肉不笑。 “这么点小事也能出岔子,护卫的活你要是干不了,索性留在楼里跑腿,替百臂鬼把桌子擦了。” 楼飞光道:“啊?他自己那么多胳膊。” 百里漱搭在案上的几根手指猛地攥紧了,一拳擂在案上。 这已是百里漱不知第几次发火了,楼飞光习以为常之余,更觉生计之艰。 玄天药盟,如今的仙盟魁首,天下药修的本家,悬壶济世,雪害中依旧普度众生,谁敢不敬? 而百里兄妹资质绝佳,作为盟主万里鬼丹的嫡系,更是年轻一辈的佼佼者。 他刚入仙盟不久,不是什么名门正宗出身,胜在任劳任怨,这才领了百里兄妹的寻药令,做他们的护卫。一路坎坷,出发时一队人,只剩下了他们仨,雪鬼打了不少,情谊是有的,憋屈也吃了一缸。 百里舒灵生得秀美,却有一颗虎胆,仗着天生的草木性灵,仿佛不知后怕为何物,这会儿还舀酒喝,两颊都熏红了。 至于发工钱的百里漱么,脸色煞白,眼高于顶,只比雪鬼多一口热气。成天地泡在药方里,不愿搭理人的时候,就以鼻腔说话,左一声哼,右一声哈,稍不顺意,便能奚落至宗门十八代。 百里漱挖苦道:“哈,仙盟那么多高手,我怎么就挑了你这块听不懂人话的烂木头!” 楼飞光老实道:“因为我便宜?” 百里舒灵一看哥哥在黑暗中都泛青的脸色,一扯楼飞光衣袖,压低声音道:“木头,当心扣工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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