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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 灯下唤名……让他回来! 可灯笼都灭了。难道谢城主的意思,是让她点亮灯笼?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那些影蜮虫不死不灭,只是暂时失却了光华。 百里舒灵当机立断,纤细双掌当空一挽,青光漫卷而开,展作一道长逾数丈的苍青色卷轴,其上墨字密密麻麻翻涌,大半泛着金光,皆是当世罕见的灵药。 药师天元鉴。 这每一个药修随身的法宝,不论何时展开,都令她心中油然生出一股劫缘难定的畏怖感。她进入影游城,正是为了寻找一味药,来凑齐丹方。 【影蜮虫,终日莹莹,无生无灭,萦飞于咸池鬼道,与游魂野鬼为伴。 畏热喜寒。天寒则明,日过则暗,心火炽盛,则不可见。 取之以琉璃针捣碎,可入药,性寒,药性不详。】 心火炽盛? “还给我……还给我!” “我少了,啊啊啊啊啊,我少了!” “我的影子,谁夺走了我的影子?还给我!” 楼中的嘶吼与惨叫,终于让百里舒灵读懂了这句话。 百臂鬼求偶时七情炽盛,众人夺影时疯癫贪婪。甚至还有她自己,在抓住百里漱的一瞬间,那排山倒海般涌现的憾恨,无穷无尽的求不得,令整座云韶楼化作了心火交织的巨鼎。 心火炽盛,则不可见。 这些灯笼,是因人心中的欲望而熄灭的! 她虽无操纵人心的本事,但也好歹是个药修,绝不会坐等着灯笼亮起来。 百里舒灵盯着疯修士,并指在药师天元鉴上一划。有了影蜮虫这一味药,她的药方终于齐了。 太素静心方。 澄天澄水澄空性,素月素衣素妄心,出自长留境素衣天观的古方,玄奥无匹,潦草炮制下,她心中一静,楼飞光的瞳孔也渐渐清明了。 与此同时,她耳中再次响起了那道声音,带着淡淡的倦意:“太素静心方。你做得很好,可惜错了一味药。” 难道说自己寻药途中的一举一动,都在对方垂目静观之下,就连此刻炼药,也在意料之中? 那一声灯下唤名的提点…… 百里舒灵心中一动。 她怎么会认不出来?这分明就是谢城主的声音。 这种级别的方子,所耗之巨足可令她心惊,六十四味主材与数不清的辅材源源不断地投入其中,转眼天元鉴中储存的药名已灰暗了大半,她体内的草木灵气亦倾泻一空,却仅凝结出了指甲盖儿大小的一丁点莹白药散。 实在难以想象,要想重现此方全盛时期的药效,得耗费多少天材地宝。可这也不过是素衣天观弟子案头的常药罢了。 昔年的长留境,物化天宝所钟之地,清气莹然,邈邈兮无尽苍山,翠幕云屏次第开,如天女衣带般环绕长留宫……却在一夜之间长埋冰下。 来不及为此感怀唏嘘,她已紧紧抓住了这一根救命稻草。 “木头,洒药!” 风声呼啸间,太素静心散被洒遍全楼,楼中的呼号声不知何时小了,众人忘了拍影,悠然仰首望月,就连昆仑奴也停了手,鼓声凝滞不发,楼中唯独剩下金鼓摇荡的悠悠声响。 人心静,灯笼明。 疯修士的脸膛被映得赤红,脚下的人皮亦泛起鲜活血色。 百里舒灵心中振奋,叫道:“公山泽,回头!” 疯修士循声回头—— 灯下唤名回首,形影立换! 公山泽魁梧软倒在地,百里漱则从他脚边猛地坐起,面上血色异常鲜活,这起死回生的一幕简直如幻梦一般。 百里舒灵失声道:“漱哥,你回来了?” 百里漱的目光从左手指尖滑往右手,仿佛还不认得自己的身体,百里舒灵本能地去抓他的手,却见兄长肩膀一耸,短促地笑了一声。 那一笑中阴冷异常的意味,令百里舒灵心中猛然打了个突,楼飞光当即将她挡在了身后。 “百里!”楼飞光道。 百里漱连眼皮也不曾挑一下,俯身而下,用脸颊摩挲着那张并不瞑目的人皮。 “我有了……我的影子,我的……” “怎么会这样?”楼飞光愕然道,“刚刚洒过药粉后,连我心里都清明了大半,也不急着找影子了,百里怎么还没变回原样?” 百里舒灵脸色煞白,半晌才道:“我明白了,水满则溢……” 楼飞光道:“什么意思?” “你看他的眼睛。” 百里漱抱着人皮,眼珠急速颤动,神情介于陌生与熟悉之间,更显狰狞。 “影子……我的……回去,回去!” 这一具躯壳里,显然不只有百里溯的意识,两条命魂挤在一处,对方激烈的反抗,已耗尽了百里溯全部的心神。 “强夺生人充作影子,天理难容,难怪那些修士得了影子,却依旧发了狂,”百里舒灵的牙齿深深切入了唇间,在看清死局之时,她眼中才真正泛起了绝望之色,“木头,到底怎么办?不论是拆开来,还是合起来,他都不是从前的他了。” 楼飞光抓了抓发顶,道:“照这么说,两个人都缺了影子,这才不得不争来抢去,还给他们不就成了?” “还?” 百里舒灵一怔,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影子当空,周身乱影如沸,都是数不清的生人轮廓。 “强占来一条生魂,都要发疯了,吞下这么多影子又当如何?”楼飞光道,“小灵,你认得出百里么?” 百里舒灵双目猛然睁大了,目不错珠地向半空中搜寻,楼飞光却拍了拍她的肩,宽慰道:“先疗伤,能做的你都做好了,求己不如求他。” 这个“他”字意有所指,百里舒灵却会意,倦鸟般的目光飞越过数盏晃荡的灯笼,终于寻见了那道身影。 经历今夜漫长的蛰伏后,谢泓衣终于站在了明处。 蓝衣静垂,半幅侧影,雪涧出于春山。 她隐隐有些畏惧这道身影,此刻见他伸出手来,不由打了个寒颤。 凡是见过箭定孽潮的宾客,谁不知道这只手挽定着何等凌厉的力量?那些偏激疾烈的风箭,皆如谢泓衣其人一般,总带着雪瀑鸣涧般不惜粉身碎骨的决意。往日触目心惊的一幕,此刻却又令她心中一定。 这一次,谢泓衣并不挽弓,一手轻轻按在面前的铜盘上。 昆仑奴早已习惯了灯明灯暗时的两重世界,此时娴熟无比地往地上一跪,双手高举着铜盘,上头垒满了瓜果。 大红绣球不知什么时候缚在了它胸前,这一幅新郎倌的做派,令他在谄媚之余,显出一点儿心不在焉的神色,眼神频频向魍京娘子溜去。 这影鬼也算是当世首屈一指的情种了,在太素静心散下,还能起得了淫心,全不知面前是何等的煞神。 直到谢泓衣屈指向铜盘中一叩。 目光相对,昆仑奴猛地打了个哆嗦,拿铜盘挡住了大半张脸。 “哎呀呀,不妙也,好生失礼!城主莫见怪,仆不敢造次,不看了,这便不看了,只不过么——”他话锋一转,透出一股假惺惺的为难来,“瞧瞧仆这记性,菩萨将娘子许给了仆,这城主嘛,是不是……也该换仆来当?” 他满面堆笑,毫不掩饰试探之意,谢泓衣并不动怒,半晌,唇边浮出一道极淡的笑影来。 雪月交辉,近在咫尺。 昆仑奴却如见了活鬼似的,抱着铜盘猛地往后一跳,全不顾瓜果滚了满地。 “你又要做什么?就是拿风箭射我,仆亦威武不能屈也!” “威武不能屈?”谢泓衣淡淡道,“磨勒,你可是忠仆义士啊,又当如何自处?” 他手腕一翻,素白两指间竟挟了一张皮影。 红绡为衣,袅娜娉婷,不是红绡又是谁?早在路过皮影戏台时,他就已经将红绡藏在了怀中。 昆仑奴眼中油滑之色尽褪。他虽受应天喜闻菩萨所召,可那出皮影戏始终是他本源所在,因果所结,如何逃得过戏中一行一止? 忠仆义士,月下盗红绡! 谢泓衣两指挟定皮影,在他面前轻轻一晃,昆仑奴一跃而起,背后的肌肉突突耸动起来,仿佛有无数蜷缩的手掌随时会破体而出。 谢泓衣似笑非笑道:“应天只给你这点儿本事么?既是爱将,应当分了你一点儿神力吧?” 话音刚落,昆仑奴目中便血色闪动,肌肉皆如无数贲起的肉瘤般,将身形活活撑得涨大了一周,被灯光束缚的皮囊受不得如此巨力,竟条条绽裂开来,底下群蟒般的手臂立时喷薄而出,向谢泓衣倾泻而下! “你……敢戏耍于我……”昆仑奴嘶吼道,“红绡!” 谢泓衣本就面无血色,此刻笼罩在在如潮的灯影掌风中,更是煞白。 他腕上的红线忽地一动。 “你别玩脱了!”单烽被他晾在一边,本存着坐山观虎斗的心思,此时却面色一凛,喝道,“谢泓衣,回头!” 谢泓衣并不回头,反手扯住红线,将他抛向房梁之上,短暂隔断了对方的目光。 “谢泓衣!” 凡骨自然不堪重负。但他早已习惯了痛楚,足以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把握那一线雪亮的时机。 他握住肘间发烫的银钏,往下推低,直到虚虚坠在手腕上。 尊者讳暂退的一瞬间,他已将那张红绡皮影,拍向了自己的灵台,红光弥散,化作一袭赤红绡衣。 红绡皮影尚未修成精魅,却已初开灵智,如何能放过占据肉身的机会? 他的身形面目受其影响,飞快地柔和起来,化作女相,更如虹霓凌空,一时间夺尽衣上赤色。昆仑奴的掌风未至,便被活活勒停了,百臂轰然反折,那张狰狞黝黑的脸孔,竟一瞬间浮现出观音垂泪般的神性来。 “红绡娘子,月下三更,楼头镜前之诺——” “你受应天的杀性浸染,本性已污,我留你至今,不过因为你是因忠而生,因情降世,”谢泓衣道,唇角微微一弯,“磨勒,你要带我走么?” 【作者有话说】 其实……婴绣球是单大力的梦中道具哦~
第26章 长夜怨春凋 一面是尸位神的传召,另一面却是追逐红绡的本能。昆仑奴夹在其中,跪伏于地,对着谢泓衣,脸孔因痛苦而抽搐不止。 谢泓衣微微俯身,道:“你不愿意?” 声音虽轻,却轻易洞穿了昆仑奴的心防。 “怎么会?红绡娘子,若不嫌弃,仆愿背负而出——” 话音戛然而止,昆仑奴面上青筋暴起,仿佛被扼住了咽喉。一条条赤红披帛从半空落下,缠满了他的手臂,一股极强的姻缘之力,热油般浇在他身上,让他狂吼一声。 “菩萨……菩萨恕罪,磨勒不敢抗命了,啊啊啊啊啊!” 显然,在目睹了昆仑奴的动摇后,背后的应天喜闻菩萨终于坐不住了,不惜以神力灌顶,逼属下履行婚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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