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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牲齐备,雪牧童立刻高声祷祝起来。 “大泽雪灵……恩降此躬……漠漠皓炁,入我掌中……此地火油横溢,地底热气沸腾,弟子愿亲身涉险,为雪灵修筑祭坛。恭请冰髓雪钉,为弟子助一臂之力!” 兽尸毡毯不断翻涌着,忽而如莲花合瓣,兽首猛然卷合在一处,眼珠变作可怖的雪白,从中渐渐升起一枚寒光四射的长锥来。 红鼻猪更是惊惧。 雪练圣物,冰髓雪钉? 这样可怕的气息,它们这样的区区牛羊,更只有引颈就戮的余地! 雪牧童正要捧出长锥,忽而嘴角一撇,目光飞快扫向天际,群星荧荧间,有一颗星子一闪。 那是什么? 一眨眼,星辰已疾冲到了面前,颜色之炽亮,如一整丛火树银花贴面爆发。地上的火油顿时被引燃,化作一条盘旋的火蟒,自山中横扫而出—— 牧童雪白的小脸上留下了一道焦黑的灼伤,用手背一抹后,呆住了。 放在寻常小孩儿身上,这动作还有几分滑稽可爱,可红鼻猪却不会错看他脸上的杀气。 雪凝术! 偷袭者,难道以为藏身暗处,便能逃出生天么?且不论漫山遍野的牛羊了,雪凝术一经发动,山上的每一片飞雪,都会成为雪牧童阴沉的眼睛。 但红鼻猪很快意识到,来人根本不打算躲,就连它都清清楚楚地看到了。 年轻的黑衣道人,就立在山岩上,以端弩的姿势,握着一根带花的紫薇枝,一刀削去了斜出的花苞,铮地一声,紫薇花零星如雨。 他眉色极深,脸上亦没什么表情,给人以高悬天外的孤直之感,只是双目如寒星淬火一般,方才使人窥见火灵根的踪迹。 可……在这地方和雪练硬碰硬? 雪牧童一甩雪鞭,整座雪山泛起令人悚然的吱嘎声,冰面层层瓦解,积雪倾泻而下,那都是蛰伏在冰下的雪鬼,争先恐后地向黑衣道人泅渡,声势不可谓不浩大。 另一方手里,却仅仅是一条孤枝。 千军万马,冲抵深渊。 红鼻猪嗅见一触即发的恶战,猛地打了个激灵。 快跑! 它借着雪崩的势头,纵身一跃,拼命狂奔。可悲的是,哪怕曾在雪鞭底下没日没夜地修宫殿,它也认不出山外的路,仿佛神魂都被困在了那只羊肠小袋中。 不知绕了多久的圈子,它前蹄一软,摔进了雪窝中。 头晕脑胀中,它鼻子拱动,竟然闻到了一股奇异的,令人口舌发麻的烤肉香气。 还有咀嚼声,先撕开焦脆的外皮,再嘶嘶地吸走涌出来的热油。 不是错觉。 另一道胖大身影背对着他,身披金袍,盘踞在巨石上,边竟还横着一座铜炉,炉火熊熊,将横架其上的半扇猪肉炙烤得通红焦脆,不时发出毕剥的爆裂声。 今天是什么日子,前有飞火天降,后有人雪中烤肉,不怕死的怪人全堆在一处了。可这肉的来历…… 不,回不来了,不管从前是什么人,只要进了雪牧童的畜牲道,便只是任人宰杀的牲口,就算剖开血肉,也看不出半点儿差别来。 那修士拿巾子抹去嘴角的脂油,扭过头来,他幞巾底下压着七八股织着金玉的发辫,脸孔圆胖,却晶莹白嫩得出奇,简直如不解事的幼儿一般。 红鼻猪一对上这张脸,便颅脑剧痛,仿佛要被活活锤裂了—— 一定是故人! 胖修士道:“你找我?” 红鼻猪前蹄一屈,呕出了一捧脏雪,其中掺着一枚残破的小还神镜。 胖修士不顾污秽,一把抓过残镜:“这是……元贝的小还神镜?” 元贝。 被叫出名字的一瞬间,红鼻猪识海中便泛起剧烈的晕眩感,有什么东西挣扎着浮出水面。 是了,他曾是个修士,名叫金元贝!眼前便是他的师尊金多宝,若说世上还有谁肯救他,也只能是金多宝。 像是为了证明什么,红鼻猪脖子一伸,死死咬住了金多宝发梢的一枚金珠。 金多宝道:“你就是……元贝?” 红鼻猪哀叫,金多宝双手结印抚按其顶,灵台燃烧般的剧痛后,喉中禁制散去,它终于得以断断续续地惨叫出声。 “师尊,好痛啊,我好痛啊,救救我!” “到底怎么了?”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雪练!他们抓了我,投进了畜生道,我的手脚……我的鼻子……啊啊啊啊!” 金多宝道:“你……他奶奶的,你不老实在舫里待着,怎么会落到雪练手里?” 红鼻猪口中泛苦,说不尽的痛苦和悔恨。 他是从紫薇台里逃出来的。本来赌钱这样的小事,挨一顿鞭子就能了事,他也没当回事,只等着金多宝来捞人。 在等候发落的间歇里,他却意外听说白云河谷的血案有眉目了,弟子们身上的雪凝珠被人动了手脚,要查起来也容易,这一批雪凝珠从锻宝楼出来,分发到弟子们囊中,经手的都脱不了干系。 红鼻猪顿觉不妙了。 这矛头不就直指向他么? 作为锻宝楼的掌事,他手脚不甚干净,常常找借口把雪凝珠扣压在手里,租给底下的小宗门,等舫里弟子们急用时才拨下去。雪凝珠的岔子出在他手上,实在是百口莫辩。 师尊不在,紫薇台绝不会轻饶了他,不行,得跑! 他逃出去找那些小宗门问罪,以求戴罪立功,可一不留神就中了雪练的奸计,因此受尽折磨,就连求死也不能。 “师尊,师尊,救救我!”红鼻猪双目淌泪道,“您想想法子,徒儿不愿再做牲口了。” 金多宝道:“你糊涂啊,紫薇台又怎么了,有什么事老子保不住你?事到如今,你的肉身还在么?” 红鼻猪更是悲泣,它肉身被毁,只剩一缕残魂,即便强行剥离出来,也是死路一条,说不定又被摄回了畜生道中。 可即便如此,金多宝也能救得了他。 红鼻猪脱口道:“夺舍!师尊,只要你肯替我夺一具人身,徒儿便有救了。” 金多宝的面色一沉,宽厚的双手如烙铁般按在它颅顶上:“那是邪术!逆天而行,够损你八辈子功德的,你从哪里知道的?” “邪术?”红鼻猪咬牙道,“师尊难道没替薛云夺过舍吗?” 金多宝半晌无话,从鼻腔里喘出一道粗气:“他告诉你的?” “用不着他说,他背上的胎记,我在古阵残箓里见过,像是夺舍印。师尊你,入舫前又有那样的名头……” 金多宝的出身并不正派,早年作为阵修,一心扎在钱眼儿里,没少酿成祸事。后来受舫主点化,改邪归正,弃阵入舫,却也没少他鼓捣阵法,因此平时虽笑脸迎人,却总令弟子们心生畏惧。 任何人知道自己的师尊手握夺舍邪术,都免不了心生忌惮,唯恐哪天这一身的修为就拱手让人了。 红鼻猪也为此胆战心惊过,直到他再一次壮着胆子验看了薛云背后的夺舍印,方才意识到不对——那一方夺舍印,是早已用过的。推算时间,正是薛云拜入山门的时候。 也就是说,所谓的“薛云”,根本就是一缕来历不明的游魂,金多宝替他夺舍,让他坐拥了上乘的火灵根天赋,又对他百般纵容,任他横行舫内,怎么不令旁人眼红? 为什么?金多宝为什么要替他做到这种地步? 金多宝叹了口气,瓮声道:“你……我与他有一段因果。” “又是因果!师尊,你当初收我为徒时,也口口声声都是因果,他可以,我就不能么?如今我托生到畜生道里,很快就要忘光了,师尊!” 话音未落,金多宝便松开了它,腕上一串十八子的玉髓珠,在它哀嚎声中,落寞地晃荡着。那些珠子大多不纯,唯独正中一颗泛着如血的赤红。 “你瞧瞧,我们师徒间的因果,已经偿完了,哪能到逆天改命的份上,”金多宝盘了一通珠子,捏住了其中颜色最淡的一颗,那几乎已是灰扑扑的石玉了,稍一用力,便化作了齑粉,“师徒一场,我也不想哪天烤肉的时候碰上自己的徒弟,这样吧,元贝啊,我助你一臂之力。” 他是断不可能替金元贝夺舍的,也没有逆转生死的本事,要想令金元贝摆脱畜生道,却并非全无办法。 白云河谷上空,星汉夜悬,悲泉鬼道就在肉眼难寻处静静流转。 金多宝动情道:“元贝,投胎的时候跑快点,来世生在富贵人家!” 他摸出一只镜匣,用力一抖,一蕊黑红色的火莲飘了出来,周身的聚寒阵立刻经受不住,猛烈动荡起来。 “这么多年了,还这么凶?”金多宝吓了一跳。 红鼻猪连一声惨嘶都没发出来,便飞快消融下去,周身黑气翻涌,令火莲越烧越烈,重瓣怒绽。 “再忍忍,身上的罪孽烧光了,清清白白的,一准入不了畜生道。”金多宝道,一面奋力维系聚寒阵,一面忍不住去瞥小还神镜。他方才言及师徒间的密辛,截断了小还神镜的投影,这会儿却大为遗憾,没能看见单烽的脸色。 红莲业火。 这是单烽早年赌输在他手里的,动辄喷发,如今终于派上了那么点用场。拿来超度金元贝再合适不过。 要是能让单烽看着这最后一缕真火就此烧光,还是为了他金多宝的徒弟,不知该有多解恨。 红鼻猪在业火中伏地不动,哧哧地化作白烟,金多宝心有不忍,将心思全移向维系阵法上,雪凝珠抛了满地,双手手诀翻飞,非但没能压住冲天的热气,反而连面孔都被熏得赤红。 操,单烽这小子吃什么长的,真火这么旺! 不对啊,就这一团陈年老火,能逼得他这样吃力? 金多宝意识到什么,猛地回过头去。 果然,黑衣道人的身影悄然掠到了山石后,紫薇花枝斜负在背后,虬枝黑沉如铁。 他站在阵法外数步的地方,也不进阵,丹鼎处热意暴烈,这么一座火炉在一边杵着,和红莲业火两头夹击,聚寒阵能顶得住才是见了鬼了。 金多宝脸孔抽动,忍不住道:“燕紫薇,你到底在干什么?” 燕烬亭冷冷道:“躲着。” 这小子怎么好意思用这么泰然自若的口气说这种话! 金多宝道:“八百里白云河谷啊,你偏要往这儿挤?” 燕烬亭道:“对。” “我操!” 燕烬亭道:“是你在跟踪我。” 金多宝恼羞成怒:“我这不是怕你斩后奏么?无焰这可怜孩子,落进单烽手里,这得吃多大的苦头,你再把人给我弄死了,我才几个徒弟?” 他还是有那么点儿心虚,加之这也实在不是说话的地方,雪牧童在雪练里也是一等一的难缠,一架打完不知赶不赶得及给爱徒上一炷香……如此思虑下,到底是手诀一转,凭空抓住燕烬亭外裳,扯进了阵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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