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谢泓衣慢慢道:“你以为,你是谁?” 他咬字极轻,人也半靠在几案边,带着飘飘然的疲惫感,却说出了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 他竖起一掌,往外一拂。 单烽道:“今日不见分明,我不会走!” “不愧是一个炉子里炼出来的,同门情谊倒比金坚,”谢泓衣冷冷道,“也难怪是一丘之貉。” 单烽问:“哪些人?” 谢泓衣长眉微抬。 单烽一字一顿道:“一丘之貉。羲和舫里,和天火长春宫一事有关的,是哪些人?” 谢泓衣忽地一笑:“你这么问,是要清理门户,还是要奉劝我别滥杀无辜?” 他虽是笑,眼里却含着一泓清亮到刻毒的冷光。这便是熟识的坏处,三言两语间,单烽的腮边已突突直跳,只是强压着。 谢泓衣哂道:“你也知道说不出口。” 单烽道:“难得说话,就非要如此?” “你被狗咬上一口,会认得是哪条狗么?” 单烽咬牙道:“你以为两败俱伤是什么意思,此结不解,你终会死在这上头!” “单烽,是白塔湖的教训不够么,你还敢找上门来?” 单烽忍了又忍,终究被他一句话顶翻了,还一字字踩着痛脚锤进铁钉去,既痛得要跳起来摔门而去,又恨不能将他掼倒在床上,撕开心来看看里头到底是什么东西——他也当真这么做了。 单烽伸出一手,扼住谢泓衣下颌, 回应他的,是项上的一阵剧痛。 两枚纤长的手指勾着金环,轻轻一扯。 赤弩锁洞穿神魂,那一下仿佛隔着血肉,将他脊骨都捏住了,单烽喉结一跳,颈上血如泉涌。 逆着颈上赤弩锁撕筋裂骨的剧痛,他一头触在谢泓衣额上,任由影子如何扇他,任由赤弩锁被拧得咯咯作响,都死死抵住了,那血直烫进对方颈窝里,令寝衣之下的清瘦锁骨震颤不止。 “不找上门来,如何盯死了你,省得你死无葬身之地!” 谢泓衣目中杀气急闪,喉头亦咯咯作响:“我就是凿沉了羲和舫,把你那些同门挨个儿塞进炼魂珠里,碾上千八百回,你难道拦得了我么?” “行,天底下属你最能气我。那我呢,我是什么?” 谢泓衣道:“你是头顶生角,蛮牛!” “要是一丘之貉,为什么不杀我?要是有半点情谊在,为什么偏要拿我来作刀?” “顺手而已。” “是因为长留宫对么?你对我的容忍、怨恨,都是那时的果!” 谢泓衣喝道:“你还记得什么?” 单烽道:“二十年前,我就去过长留,还向你求过亲,当初必是年少轻狂,又……色迷心窍,冒犯过你。” 谢泓衣伸出一手,虚抵在他下腹丹田处。 堪称轻柔的动作,却令单烽浑身一震,面色大变,再多的火气,也被这一道晴天霹雳劈得愣在当场:“什么,竟已到了这一步么?” “你这个……没心没肺没脑的混账!” 话音刚落,谢泓衣喉咙里便传来一阵微弱的冰裂声,是盛怒之下,药针断裂,一股寒气反扑上来,整个人失去了血色,往后仰去。 他这样的反应,单烽也骇了一跳,心道吵昏了头,别把人给气死了,急急伸手去揽他。 血水滴溅在谢泓衣面上。 那双目已半闭着,人也不太清明,两指却依旧用力勾着金环,滚烫的血泉让他手腕微微发抖。 帘帷低垂,披在他双肩,不知心恨谁。 想来瘟毒与畏烫的本能正在谢泓衣体内彼此较力,这才就近取用了。 又要缚虎搏狼,又唯恐它扑在面上,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单烽梗着脖子,慢慢地,只将头微低一寸。 那岌岌可危的平衡一瞬间便被扯破了,谢泓衣立刻仰起脸——说是吮,却全无半点儿柔情蜜意在内,只是长蛇将死,以毒牙拼命钉住面前的活物,藉他血肉来取暖,舌尖扫过,单烽喉口都一阵发麻。 热血入喉,那煞白面上终于泛起血色,自唇峰向腮上蔓延。 一尊以血开面的白玉菩萨像,不过如此。 可惜心肠却冷硬若此! 果然,顺过那一口气后,谢泓衣在他怀里咳呛了片刻,两指把玩着金环。 起初是逗弄畜生般的轻慢,骤然用力,在单烽颈项肌肉的贲凸中,将对方生生扯偏一寸。 谢泓衣五指一张,一旋一拧,栓门的烽夜刀亦滑脱数寸。 刀鸣声立刻惊醒了单烽,一看这扫地出门的架势,无从着力的烦躁感油然而生,他面上戾色一闪,转头向烽夜喝道,“封门!今日问不出个所以然,谁也别想出去,谁也不准进来!” 只是话音刚落,卧榻边便传来一声轻响,叶霜绸扶额而起,眼神渐渐凝聚起来,那朦胧的惊恐转瞬化作怒火,要看就要喷薄而出—— 怎么把她给忘了! 单烽只瞥她一眼,更是恶向胆边生,盯着谢泓衣道:“殿下,你也不想别人看见你这个样子吧?” 他本是存心戏谑,不料这话却意外扫落了一片。 一连串沉重的战靴声已冲至门口,拔刀声起,破门在即,却被轻飘飘地摁了回去,僵立在外。 一门之隔,不论殿内殿外,都腾起一个堪称恐怖的念头。 这个样子……哪个样子? 叶霜绸急急抬眼,只见谢泓衣黑发披覆,下颌血痕未干,还残存着被人粗暴扼出的指印,白璧横遭玷污,一股救驾来迟的悲怆油然而生,恨得要流下泪来。 “登徒子,你对殿下做了什么!” “喂药。” “喂药能喂得满床都是麝金雀味儿?少拿你的脏血来辱没殿下——阊阖!
第45章 枕中谶 阊阖哐当一声,单膝而跪,道:“我等阻拦不力,让这等宵小惊扰城主,还请城主责罚!他尚有同伙,在药圃偷药,里应外合,已一并捉住了,是否双双卸去手脚,制成药泥,还请城主示下!” 楚鸾回也被逮住了? 叶霜绸眼看他颈上的脏血,把殿下最服帖的一身寢衣都打湿了,眼前顿时一黑,一股恶气直冲天灵盖。 “殿下的衣裳……你!剥了你的皮,都不够抵的。” 有外人在,再多的火气也不能发作了。单烽只用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神,盯着谢泓衣,顺手掖了掖被角。 “话说到这份上,刀斧手也备下了,殿下为何不召?” 叶霜绸见谢泓衣神色恹恹,并无开口的意思,更是悲慨万分:“还不是你胁迫!” 单烽道:“连真正的不速之客是谁都不知道,这护卫的差事,该换能者居之,你不明白?” 他向安梦枕中一拂,将一根粗黑毫毛拈在手里。谢泓衣目光一掠,果然道:“你出去吧。都退下。” 叶霜绸惊得目瞪口呆,全不知殿下对他格外的容忍到底从何而来,却到底不敢违逆谢泓衣的意思,扭身向门外奔去,将披帛旋得如怒潮一般。 烽夜识趣地斜滑于地。 目送她背影去后,单烽方才笑了一声:“城主是不想让她知道,她织的的安梦枕被人动了手脚吧?” 城主府固然戒备森严,却也拦不住有些阴潜入梦,暗渡陈仓的东西。 单烽捏了捏枕头,从缎面底下抽出一张符纸来。他的手极稳极巧,如变戏法一般,符纸完好无损的同时,竟丝毫不曾扯散枕上那些细密的针脚。 这一道符上的字迹便清晰得多,虽依旧潦草,却笼罩着一层玄奥而妖异的光芒。 单烽眉头紧皱地认了一会儿鬼画符。依稀是四个字。 ——乐……极……生悲。 什么玩意儿? 单烽自己就有个符阵皆通的师兄金多宝,当世灵气稀薄,不论是画符还是布阵,都得五行之精不要钱一般洒下去,配上法诀,方能引气借势。 像这样轻飘飘一张黄纸,几抹朱砂,竟也能有奇效么? 即便如此,这背后的把戏也不难看穿。 单烽:“这符纸放在安梦枕里,怪不得会使殿下噩梦连连。” 谢泓衣道:“你不是长留中人,别叫我殿下。” “这么亲疏分明?那些管你叫殿下的,想来一个个都深受你荫蔽,你不怀疑叶姑娘?” 谢泓衣道:“不是她。” 单烽盯着他,道:“那更不妙。敌暗我明,就你那些黑漆漆的傻大个儿,干不了动脑子的细活,更挑不起杀伐决断的担子。这都有人摸到枕边来了,下一回再碰上你发作呢?你也要搂着他脖子喝血么?” 谢泓衣道:“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他面露嫌恶,两手却拢着赤弩锁,微微转动手腕,以单烽喉头的血气取暖。 十指舒展间,一点儿柔柔的余波,就如小蚁灵敏的触须一般,沿着伤口飞钻进去了。 单烽喉头滚动。 心里头都是火气,又掺进了一丝丝的痒意,更添烦躁。 好像……眼前人本就该是他的,能一把按进怀里,血淋淋地相贴,却有无数看不见的竖骨,横亘在彼此间。 “这算什么?”单烽道,“你明明很习惯我,为什么偏不能敞开了说话?” 谢泓衣冷冷道:“是有些恶习难改。” “恶习,”单烽低声道,“我知道你厌恶我什么。” “哦?” “我是有许多事不记得了,过去浑浑噩噩,可现在,我找着了那个引子——谢霓!” 对着谢泓衣的眼睛,将这名字脱口而出,单烽心里竟是猛地一颤。 像对着多年前锈迹斑斑的镜子,呵出一口雾气,用力擦拭。依旧看不清,朦胧处更朦胧了,却能感到它沉默地映照着自己。 从长留那个虹底吹笛的小太子,到如今森然阴郁的影游城主。 时过境迁,眼前人可还会有半点动容? 谢泓衣颊侧抽动了一下,转过脸去,神色更为阴沉。 单烽很想喊他的名字,以此解渴,又怕聒噪太过,把人惹恼了,可到头来,还是没忍住,又低声道:“谢霓。” “谢霓。” “谢霓。” 他声音越来越低,枕边呢喃一般。谢泓衣面上还残存着一点怔怔的神色,却在某一瞬间,霍地抬眼,五指一收,以帘幔勒着他的脖子,用力一扯! “你什么都不记得,违背誓言,还敢叫我的名字!” 誓言? 单烽一根手指扯住帘幔,心里一动。 “那是我记性不好,关背誓什么事儿?” “在长留,只有背誓之人,才会忘记与之相干的一切。” 单烽难以置信:“哪有这样的毒誓?我若背誓,该让雷劈了我,否则,背信弃义,又一忘了之,连半点儿愧怍都不需担着,岂不是天大的便宜!” 这话一出,他立刻就回过味来了。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53 首页 上一页 57 58 59 60 61 6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