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单烽盯那风中晃动的草标一瞬,一低头咬下来,嚼了嚼,眉头紧皱:“呸,鱼腥草。” 另一个女童怯怯道:“这个要卖……十灵铢。” “让楚鸾回结账,我带路不用报酬么?还有,把草药揪下来再卖,下回再放你们乱跑,我把他按牙人抓起来。你……我有印象,你是茯苓?” 茯苓泪如泉涌:“不关师兄的事,是我们趁他收拾新药铺跑出来的……呜呜呜呜,我头顶是茉莉,凶哥哥,你要吃就吃我的,别抓师兄!” 单烽当即露出牙酸的神情,侧过头躲过她的哭声,道:“那一个呢?怎么没见过?” 第三个小童战战兢兢趴在药篓里。 茯苓抹着泪道:“他是真跑丢了的,跟着我们。” 单烽向众人挥挥手道:“散了吧,药人宗的,出来卖药。下次碰见,带去顺风东街药行巷,楚药师给一株灵药。” 他提着两个,背后跟着一个,扬长而去,背影好不威风。 那头惠风心头的怒火翻到一半,还没发作呢,事情就算结了。 单烽龙骧虎步,一转头把他甩开了半里,倒是反客为主了。 顺风东街多是民巷,拥挤得很。 载货的车子披着厚重的避雪毡,一卧就是半条道。店铺幌子半高不低地支着,翻飞不定。 单烽看着路边吃食,渐渐出神,被那幌子接连抡了十多下肩膀,硬是头也不回,手里的两个小孩儿却被抽了个晕头转向,茯苓半泡眼泪撇到腮边时,单烽的脚步终于一顿。 “雪泡豆水、冰镇紫苏蜂蜜膏……这些甜食也就罢了,猪肚汤用冷水泡也勉强能忍,可你们——”单烽道,“这可是包子,热乎乎的包子!” 蒸笼在他面前被一把揭开,冰雾腾腾,一片浑实的坚冰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十来只包子,连褶子都立得笔挺。 火灵根都爱吃热气腾腾的东西,这玩意儿……看起来就折寿! 邪门了。 让他吃这玩意儿。还不如往谢泓衣身上啃两口。 横竖都是冰雕玉塑,冻得人舌头发麻。 谢泓衣也吃这个? 店家迎着他难以言喻的目光,立刻来了精神:“新鲜出炉的包子,都是上好的雪饲牛羊肉!” 单烽道:“……别出炉了,音容宛在。” 惠风道:“包伯,还没收摊呢?” “就快了,”包伯爽朗一笑,“巡卫长,行行好,替我包圆了?” 惠风道:“你们家的包子,平日可抢不着。” 包伯凑过来:“瞒不过您,只留了这一屉,蒙您照拂多日,夜巡时好垫垫肚子!” 惠风大为感动,向单烽得意道:“多少人抢不到这家的包子,为什么独独留给我?” “因为像。” 惠风欣慰道:“对喽,兴象之说,托物言志——” 单烽道:“你看这些包子,要是穿上黑甲,站得比你还挺。” 咔嚓一声。惠风一把掰开了,冰壳碎裂,包子还是松软的,里头浸饱了卤汁的鲜嫩羊肉流涌出来,更是咸香扑鼻。 这下倒不硌牙了。 单烽只觉猝然一个大包子冲到眼前,香得如怪物一般,让他说不出的反胃。 惠风越过单烽,把包子塞进小孩手里,一行人接着向药行巷行去。 单烽一扭头,见茯苓吃得两腮鼓起,头顶茉莉都开出花来,忽地笑了一声:“但还挺热闹的,这儿一直都这样?” “怎么会?听说最早的时候,只有一座城主府。”惠风兴致勃勃道,“后来冒出些宅子来,你知道的,宅子离不得人气,没人住,就要被大雪压塌了。还是几个逃难的凡人壮着胆子钻进去,见城主既不搭理,也不驱赶,就顺势扎了根了,渐渐地越聚越多,竟成了如今这样子,可不得管上一管了?” 单烽若有所思道:“冒出来的房子?不错,倒是吃准了他的脾气。怎么说来着——打蛇随棍上,烈女怕缠郎!” 惠风:“是这么用的么?你可多读些书吧!” 说话间,单烽手里的药篓一晃,茯苓已蹦出去,脸上急得通红。 “师兄,师兄——哪来这么多人!” 药行巷到了。 楚鸾回闻声抬头。 他那铺子才刚到手,新招牌还竖在地上,门上一吊烂竹帘,画着斑驳的药师如来像,晃荡间都是药腥和尘灰。人却已歪在竹摇椅上了,斗笠遮颜,白袍软洋洋斜垂在椅边,一条修长的腿蹬着地面,一晃,一停。 摇椅吱嘎。 一群小童挤过去,争相把脑袋拱到他手下。 “到我了,我!” “我先来的,我先看中那根红色的!” “再扎一个,这边脑袋也要,楚药师,求求你了!” 楚鸾回随手捞过一颗脑袋,扒拉两下头发,药草一拉一抽,便是一个潦草的朝天揪。有些甚至歪到了太阳穴上,架不住那药草红红绿绿煞是鲜艳,香气也浓郁,众小童眼热,吵嚷更甚。 茯苓半晌没挤进去,眼看又要扁嘴流泪,单烽眼疾手快抓过她,掷向楚鸾回怀里。 “茯苓!”楚鸾回仰头道,高举双手接住了,“你们俩这就回来了?没卖出——” 他目光急停在单烽二人身上,扬唇一笑:“单道友,得偿所愿?恭喜恭喜!啊,是惠风巡卫长……” 茯苓下意识道:“巡街卫收摊子啦,快跑!” 楚鸾回刚窜起来,便捶了一下脑袋,道:“笨,我们有铺子了,还跑什么?” 单烽一见这望风而逃的架势,便知这江湖骗子小白脸儿没少被巡街卫撵,今日可算搭上了谢泓衣。 惠风果然道:“城主给了铺子和药圃,你可要洗心革面,好好做人,别再干那招摇撞骗的勾当!” 楚鸾回笑道:“楚某难得有枝可依,自然不动歪心思——好了,今日的十根药绳都送光了,各自回家去吧,明日二十根,带上大人来的,还有小木剑送。” “哇,木剑!咻咻,咻——” “记住说辞了么?” 众小童争先恐后唱道:“药人神通,妙手回春,楚氏神丹,胜过鬼丹!” 万里鬼丹的大名如雷贯耳,一时间,凡是出入药行巷的都侧目而望,临近铺子里的药修忍无可忍,探头出来大骂,恨不能把药渣泼在他门上。 百里氏兄妹的铺子也在边上,闻声出来张望这恶邻,百里漱鼻子都气歪了,只是被妹妹扯住了。 楚鸾回道:“不能这么唱,人家是前辈,略胜就行了。” “楚氏神丹,略胜鬼丹!” 楚鸾回满意地一拍手道:“好,传遍全城后,再来找我领木剑。” 单烽低声道:“这小子,真不查查他?” 惠风道:“我不想么?教坏小儿,可耻!可城主都留着他了。” 单烽更是不爽:“小白脸儿,到底有什么神通?” 楚鸾回一笑,也不知听见了没有,从地上捡了一条幌子,支起来,上头赫然是包治百病,占算姻缘的字样,还有寻猫抓鼠解梦的,生意包罗万象。 ——有情无情,送君一卦。心有郁结,聊半时辰。 单烽的目光落在姻缘上,顿住了。 惠风刚升起一阵同仇敌忾之意,等着他掀摊子,便见他指了指幌子,道:“姻缘,灵么?”
第54章 红叶传情 楚鸾回微微一笑,道:“对单兄而言,自然是准的,不然怎么会回头找我?” 他摇椅往前倾,两只湛然清亮的眼睛,盯得人心里发毛。 “单兄,你双眉浓直,鼻梁耸直丰隆,原本能有一段好姻缘,眉尾却逆行散乱,这是背井离乡,克妻妨子之相啊,可要小心!” 单烽被他戳中了心病,沉默一瞬:“你能治?” 楚鸾回道:“当然能!” 他一拍手,两个小孩儿便推出一架货郎小车来,上头挂满了药草,还有竹编的小簸箕,盛了妆粉胭脂和香包。 这家伙到底同时干多少种营生? “要想治标,我这逆天改命刮眉刀,便只要三千八百八十灵铢,拿等价的药草来抵。要是治本么……” 楚鸾回在小车上敲了敲,竹竿上垂下几株药草来。 “夫妻间多有口角,吵得脸红脖子粗的,就用我这口蜜腹剑草,蜜语甜言说不完。 “疑心病重,老怀疑对方偷人的,便用这一株,做疗妒羹。 “这个就更了不得了,夫妻不睦,可用将上等的犼鞭磨粉服用,百年份的最见功效……” 单烽:“ 用不着。有什么草药,能让我想起二十年前的誓言?” 楚鸾回道:“哦?单道友立的誓,怎么会轻易忘了?” 他说得客气,眼光却微微发冷了,还揪了根药草在手里。 “难道原本就不放在心上?” 那药草蹿到单烽鼻子前,咝咝吐着信子,看起来都要喷毒汁了。 “发誓时的心境,我也不记得了——什么玩意儿?”单烽道,一把将那药草揪住了。 楚鸾回道:“拔舌草,专治男子花言巧语的。” 单烽看了一眼草叶上寒光闪动的锯齿,深表怀疑。 “你听说过长留誓么?” 楚鸾回一愣,当即坐直了:“你犯了长留誓?药石罔医,回去等雷劈吧,对了,在脸上厚厚地铺上十层油纸,以免被眼泪泡发了。” 单烽好不容易碰见个知道的,哪里会放过他,当即道:“慢着,把话说清楚,你见过?” 楚鸾回叹气道:“我曾诊过一个,错把道侣当作仇家的,没治好。他说要取诊金,跑去埋伏着,把人一剑穿心,眼看着人慢慢地抽搐气绝,又挫骨扬灰,冰屑扑在脸上,方才记了起来。 “可怜那道侣,为他隐姓埋名,自废灵根,做了那么久的雪练,好不容易见他一面,便忍不住回了一下头……那景象……他一想起来,就用剑将眼睛捅烂了,跳进了冰湖里。” 仅那么三言两语,单烽心里便涌起一股猛烈的寒气,仿佛一只手把五脏六腑都扯乱了。 “既然是他背了誓,为什么报应在道侣身上?” 楚鸾回道:“这因果之事,谁又说得明白?当作毒咒便是了。” 单烽一把抓住他,眼中冲出一股执拗之气:“不记得了,连自己的感觉也会忘吗?气息、眼神,还有习惯,都在一念之间,哪怕只剩下半点儿直觉,也该死死抓着剑柄!” 他推己及人,更觉栗烈恐怖。 在谢泓衣身边时,他常会因为那一缕熟悉感而恍惚。再怎么恨,心里也有根线扯着不放。 往事沉沉,牵肠挂肚,不言自明。 正如他项上的金环。 一生的迟疑、软弱、怜惜……都乱糟糟地绞在上头了。 怎么会认不出来呢? 一定是故事中的人,太久不曾见面,所以才没有认出来的机会。可他要是拼命去找,总该能抓住!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53 首页 上一页 67 68 69 70 71 7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