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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哄小孩子睡觉的玩意儿都要,那位谢城主,怕是惶惶不寐久矣! 单烽虽嘲弄,对谢泓衣的成见,却无形间消解了不少。 可这念头才刚一浮现,就跟非要做对似的,面前的界碑光华大放,蹦出几行刺目的大字。 影游禁火令 凡入此城者,须在此立誓。自甘寒衣寒食,弃一切火引,禁绝向火之心。 凡举火者,城中人人皆可杀之,必使其葬身雪野,永世不见雪霁日出! 一笔一画纯以指力写就,笔锋极窄,字字斜出,给人无尽乖僻之感,就差杀到他脸上来了。 单烽:“……” 这还不算完,恶咒过后,碑上又钻出无数密密麻麻的小字。 “炭火不许。烛火不许。烟煤不许。火筒、火石、木燧……凡此三百八十一种不许! “火藤、棉花、芦笙……凡易燃者,不许! “灰古火不许。白真火不许。碧鬼火不许。紫薇天火不许。少阳真火不许…… “火云珠不许。赤骨珠不许……赤琉璃弓不许!” 上头林林总总,列举了近千种引火物的名字,自凡世炭火到仙家法宝,无所不包,起先还有理可寻,再往后竟连衣上赤火纹、身怀真火、性褊激易怒者也一并禁绝,简直是赤裸裸的针对。 单烽看看自己,又看看碑,牙齿抵着雪凝珠磨了又磨,面无表情地撕下了一角衣领。 带着刀剑红莲纹的布料,坠在地上。 要是他没看错。这赤琉璃弓,分明就是刚刚冒出来的! 真火已熄。不、急、不、怒。能奈我何?! 他已是心绪不定,商队之中,更蔓延着一片可怖的死寂。 一众身负雪瘟者,都意识到了最致命的问题。 ——若此城禁火,他们身上的雪瘟,又当如何拔除? 眼看着入城在即,普天之下,难道皆是死路么?他们垂死挣扎,又有何用? 云明嘴唇蠕动,道:“领队,虽有此碑,难道……难道就不能瞒天过海么?等进了城,城主也未必能……” “不可,”雷七虽不忍,却只能决然道,“石碑上的,是禁令。” 禁令一出,便将众人心中最后一点侥幸也砸沉了。禁令背后的术法,可不是常人愿意挨一下的。 可此刻转身离城,大风雪又要到了,瘟种的爆发便在顷刻之间。 那钉子一般的铁灰色目光又来了,一枚接一枚,钉向雷七的脊骨之中,仿佛无声的诘问,让他一寸沉于一寸,仅抬头便用尽了全身力气。 ——领队,我们的生路到底何在? 单烽拍了拍他的肩,道:“怎么没人巡城?” 一语惊醒梦中人。 那一队药修,此刻正踉踉跄跄,消失于城门处。门外竟然连搜查验身的卫兵都没有,仿佛一座空城。 怎么可能? “放任雪瘟者来去自如,”单烽道,“要么十分残暴,要么……便有十分的底气。” 雷七与他对视一眼,在捕捉到其中深意时,目中爆发出强烈的期冀。 “照禁令上所说,卸下一切引火物——进城!” 一件件珍奇货物丢了满地。雷七丝毫不含糊,凡是沾了火字的,都忍痛割舍。 商队中有惜命的,头也不回地往城里赶,却也有人目光闪烁,不住回头。 单烽落后一步,把薛云从铁云车里掏了出来。打量片刻,眉头深深皱起。 要看商队散架了,这小子倒成了只烫手山芋。 薛云目光急闪,道:“你抓我做什么?我有铁云车,自己长了腿。” “做梦。你的小还神镜呢?” “我又不是领队,哪来的小还神镜!” “麻烦,”单烽道,“捆在城门界碑上算了,这样吧,发个鎏火令。城中凶险,你在外头喝会儿西北风,不过分吧?” 薛云不敢置信道:“大风雪要来了,你让我喝拥关雪?” 这小子的真火一时半刻还恢复不了。带着麻烦,扔了,又是人命一条,搞不好金多宝又跑来拼命。 单烽沉着脸,突然抛开他,扭头喝道:“站住!你找死?” 被他这一喝,商队中的蓝衣弟子大为慌乱,往界碑处疾冲。 霎时间,他身上便腾起一层黑红雾气,被劲风拉扯成一道急奔的人形,聚散飘忽,仿佛一场魂魄离体的幻觉。 单烽额前乱发激荡,还维持着伸手的动作,瞳孔中却裂开了一道赤金色的竖线,死死盯住了这一抹雾气。 他又嗅到了那股味道,腥冷如泥中之蛇。 砰! 蓝衣坠地的声音并不如想象中轻盈,反而像是包裹着什么重物。单烽冲上前去,以镜刀挑开,只见衣下赫然是一只石函。 雷七怒道:“是燧侯石?贪财不要命的东西!” 单烽一言不发,颊边肌肉突突直跳,咔嚓一声,雪凝珠碎在齿间。 他只是伸手在刀背上一抹,便沾上了一抹淡淡的黑灰,细看去方知是极深重的乌红,仿佛经年的胭脂末。 方才所见的黑影并非他物,正是蓝衣弟子化作粉尘的肉身。 禁火碑上所下的禁令,居然是它! 血肉泡影…… 这一幕他再熟悉不过,当年同袍灰飞烟灭的情形如在眼前,不知多少次在梦中切齿相见,醒来汗透重衣。 这么多年了,影子的狠辣丝毫不改。 这一座禁绝碑,怎么会有血肉泡影术?谢泓衣和影子又是什么关系? 他心中转过无数念头,戾气如火海般层涌。顷刻便打定主意,要是进城后找不到影子,便先杀去城主府! 死到临头还贪财的,还不止蓝衣弟子一个。 那头雷七厉声斥骂,突然劈手扯出一个,一巴掌把人抽翻在地。 那年轻弟子惨叫一声,口鼻喷血,正是先前偷盗雪凝珠的年轻弟子,这节骨眼手脚还不干净。 “拿出来!不要命的东西,你还在藏什么?” 年轻弟子一把攥紧袖口,梗着脖子道:“不是引火物,是弟子的私物,领队,这你也要查么?” 他声色虽厉,指头却微微蜷缩着,饿狼般的贪婪里,偏有几分老鼠的鬼祟。 雷七身心俱疲,正要挥手放他进去,却忽见这小弟子面色红润,颈上血脉贲张,哪里像是刚经历过暴雪?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白术,你到底碰了什么?” 白术焦躁不已,下意识地将食指伸入口中,用力一吮,眼珠便泛起了一线飘渺的红光。 单烽看清楚了,他的指腹之上还黏连着一缕猩红的绒毛。 “火绒?明明已封在阴沉匣里……混账,你敢沾这东西!” 商队此行的货物,并不全能过得了明路,比如火绒。 火绒是取幻火花的蕊丝织成的,会让人生出灼热的幻觉,却不会热气外泻,引动雪鬼,原本是雪原客的慰藉。 直到有人服食了火绒。 那一瞬间纷至沓来的癫狂幻觉,才真正引发了人心浩劫。数名大能在服食火绒后彻底失控,一场恶斗过后,血积三千里,仙盟中的玄天药宗出手,尽毁天下幻火花,销尽火绒衣。 当前留存于世的少数几缕,也都是禁物了。 雷氏商队封存的这一缕,是雷七意外在河谷冰尸身上所得,封在阴沉匣中,也不知白术是从何窥探而知的。 就在刚刚这场由雪瘟引发的变乱,终使得白术有机可趁,火绒入口,便是一条不归路! 雷七嘴唇蠕动,眼中流露出的,已是悲哀之色。 眼前的白术,双目发直,仍有几分可悲的警惕之色,还在本能地守护怀中的火绒,见他满面颓然,无力阻拦,便将身一扭,冲进了城门中。 石碑上的禁令只是微微一闪,并不曾触发。 单烽冷眼看着这一幕,半晌才重新抓住了薛云。 影游城中,杀劫将至,贪祸又起,有怀恨者,有寻仇者,更有迷途者。 “万物清如水,人心浊似此,师侄,你说是不是?” 薛云垂着眼睛,眼光幽幽一闪。 唯有漫天飞雪掠过城门,荡入街巷中。
第8章 天喜遇红鸾 “阳往阴来,天喜红鸾。 今夜城主迎亲,四方城门不闭,凡入城者,需备佳偶一双。 无偶之人,不得闻喜,速去!” 猩红告示被风吹动,发出刺耳的异响。 单烽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进城后迎面而来的,竟是一张迎亲告示。 迎亲?谢泓衣? 笔迹极为肃杀,胁迫感透出纸背。哪里像是迎接宾客进城的?简直是拦门索要买路钱! 像是知道他急于看清城中全貌,街巷边的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里面无火无烛,只有一团团绛红气流,朦胧浮动。 整座影游城,是在一瞬间活过来的。 凡是灯笼照亮的地方,都人影幢幢,热闹得如同人间市集。临街的酒楼里,宾客彼此弯腰作揖,满嘴吉祥话,更有吆五喝六行酒令的。那酒菜的香气,就跟长了钩子似的,能钓长人的脖子。 “恭喜城主,恭喜娘子,城主与娘子必能白头偕老!” “良辰吉日,实在是大喜啊。” 单烽的目光一掠而过,人人红光满面,他心中却仍掠过一丝森冷的异样感。 薛云跟在他后头,突然冷笑了一下,嘲弄道:“成亲?搞什么,凡人做派。还要随份子么?” 这小子虽趾高气昂,这句话却说对了。 修者要想结为道侣,有自己的典仪,大多平淡如水,怎么会和凡间婚娶一般?不,雪害以来,凡人也都凋零殆尽了,这景象怕是梦里才能见着。 单烽听着楼上喧闹声,才感慨了一声,便有人招呼道:“单道友,快来!今日谢城主迎亲,光两边酒楼里就摆满了酒宴,来者是客。” 云明在不远处朝他摆手,一扫面上颓丧之色。 单烽道:“你们领队呢?” 云明笑道:“运气好,碰上城里的药修了。还赶上这么一出喜事,想来谢城主心情大悦。” 三人在酒楼底下碰了头,想起外头那风雪恣肆的景象,都有恍如隔世之感。 云明尚且是年轻人,往热闹处一站,恋恋不舍:“这城里还有不少吉物铺子呢。我入道之前,家里就开了家喜果铺子。” 顺他目光望去,沿街果然有不少张灯结彩的小铺,匾额上挂着吉物二字。旗罗伞扇,凤冠霞帔,秤杆花烛……都是嫁娶时用得着的,频频有人光顾。 单烽皱眉。 他在雪原里独行久了,一时半会儿,还不会被这热闹劲所浸染,反而更警醒,单手抓着镜刀刀柄,先向铺子里打听了城主府的所在,却得知谢泓衣雪猎未归。 等他回来了,两个小辈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谈天。 云明是个开朗健谈的。薛云听了几句,就不冷不热地哼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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