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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烽耐心道:“它原本像个肉丸子,是不是?拍散了,成了肉泥,便跑了一大半。至于菩萨面前……” 他微微沉吟,转身伸手进香灰中摸索起来。他搜寻得很仔细,没有任何异物,这才抓了一把香灰在手里,颜色青白,是上好的清净无火土,用来供奉菩萨的珍品,也没什么招邪引魔的异样。 刚刚的交手发生在电光石火间,但那怪物通身呼啸的怨气做不得假,好端端的,怎么会冲着这炉子香灰来? 方才的变故本使得参拜的女子们惊惶逃窜,此刻又围拢来,以惊异的目光,时而望着地上染血的深坑,时而看看单烽。 单烽道:“这段时日城里不太平,不要轻易出门。” 她们纷纷应了。 单烽又看小沙母子一眼,道:“还有你们,怪物不知被什么东西引动了,你们身上带了什么?” 小沙娘面露茫然之色:“我们……这一趟专为祈福来的,为求抱孩子轻便,也没带什么呀,要说彩绳,大家伙儿都是一样的,一路上都不曾出过什么怪事。” “找药修配张除晦方,回去之后立刻沐浴净身。”单烽道。 他被浇了一身的血泥,再粗放的羲和弟子,对自己的外貌也颇有几分孔雀开屏似的在意,他亦不例外,便要回城主府换一身衣裳。 “你还跟着?”单烽道。 女子们都散了,唯有小沙娘抱着孩子,亦步亦趋地跟了他一路,闻言竹筒倒豆子似的道:“不瞒您说,原本就是要去一趟城主府的。我们受了城主许多恩惠,理应拜谢。小沙还是有灵根的,我想斗胆请城主抚顶。” 单烽颇觉稀奇:“抚顶?他还管这个?” 仙人抚顶,为小儿赐福,遇到灵根相合的,便注入一缕灵念护其修行路,也是结善缘了。 以谢泓衣的修为,自然不为过。 但他眼前却飞掠过对方以血肉取暖的一幕,白玉蛇般倦倚薰笼的五指,美则美矣,通身邪气,实在想不出那只手抚过小儿发顶的情形——罢了,往好处想,或许和抚弄碧雪猊时差不多?
第65章 抚顶愿 小沙娘不好意思道:“是我从话本子上看来的,城主不就是城中的仙人么?” 单烽心里舒坦,伸手往小沙脑袋上比了一比。 婴孩额上只薄薄一层胎发,脸上红扑扑的,透出花蕊细丝一样的血管。一个新生儿,脆弱得一碰就会化开似的,也就影游城这样的地方见得到了。 “若得恩公抚顶,也是小沙的福气了。” “我这人连徒弟都保不住,不敢抚顶,”单烽笑着道,“我就是想摸摸小孩儿的脑袋——嘶,别说,毛发还挺软和的。” 小沙这孩子还不知道怕,被他一根手指逗得笑个不停。 只是临到了城主府外,小沙娘便犯怯不敢靠近了,只将一条缀着铃铛的彩色绦子系在树枝上,恭恭敬敬拜了几拜。 “多谢城主庇佑,愿城主平安顺遂……” 单烽自己满身血泥的,一进府,就引来了黑甲武卫的注目,撵着他去洗沐。 他行走在外,大多以术法涤尘,难得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又换了身黑色劲装。 等系好腰封出去时,几个埋伏在外的武士冲进来,拿铁钩挑起他的旧衣,仿佛那是什么瘟星似的。 “不至于吧?”单烽道,“我怎么觉得,你们就等着我换衣服呢?” “快,快,羲和舫的刀剑红莲纹,赶紧埋了,别惹得城主不痛快。” 单烽道:“等等。” 他瞥见什么,目光一凝。外裳上簌簌地落下许多残渣来,定睛一看,竟是染血的木屑。 什么玩意儿? 他劈柴的时候,可没惹粉尘沾身,这也是那怪物留在他身上的?又是血泥又是木屑的,砧板成精了? 单烽把这一茬记在心里,推门而出时,正望见一幅蓝衣人影。 谢泓衣雪猎回来不久,一顶幕篱就抛在碧雪霓背上,自己则坐在回廊曲折处,听阊阖说话。 阊阖道:“城主,仅这一个月里,城里就有二十五个孩子出生,其中三个是有灵根的,是个好兆头。新进城的孩童,有七人,只是大多没了父母,生计艰难。” 谢泓衣点点头,道:“育婴堂的事,让惠风去做。竟有二十五个孩子?” 阊阖道:“是,听说东郊息宁寺,求子很是灵验。” “息宁寺……” 谢泓衣顿了顿,显然心有疑虑,便又吩咐了几句。 单烽没惊扰他,而是远远看了片刻。 那回廊底下也无活水,满池霜白的层冰,给人以怪石嶙峋的冷峭之感,谢泓衣人也端坐不动,唯独衣袖垂落处,一泓蓝影摇荡不定。 单烽一看就知道,是影子扰动他衣袖作乱。 阊阖领命去后,谢泓衣果然低头去看影子,乌发已重新高束起,颈后素白一闪而没,霎时间,雷击一般的刺激感,令单烽额心突地一跳。 他总想抓住影子,却像是用错了法子。对付谢泓衣,单凭镣铐还不够,非得盖个戳才踏实。 谢泓衣倒是敏锐异常。 他眼神才一变,便见谢泓衣回过头来,那双眼睛美则美矣,薄凉殊甚,能看得人从骨头缝里冒寒烟。 “你怎么回来了?” 单烽笑着道:“出去一趟,方知你颇有民望,还兼任起了送子观音。” 谢泓衣道:“你倒是能止小儿夜啼。” 府门外的小沙娘已将一通祷祝念罢,额上都出了汗,却还是没敢把自己的祈求说出口。 单烽都替她焦急起来,还是小沙,抢在府门关上前,远远伸出一只小手,咯咯笑了起来,引得谢泓衣看了一眼,眉峰微微一挑。 “风灵根?” 小沙娘颤声道:“是……是谢城主么?这孩子蒙城主之恩,只盼着亲近城主呢。” 单烽道:“难得出了你们风灵根的小孩儿。” “资质不错,可惜投错了门路。”谢泓衣道,并没有起身的意思。 阊阖替城主出面,客气道:“城主不见外客,请回吧。” 小沙娘远远望见谢泓衣身影,已是遂了大半心愿,深深一礼,正欲转身时,却被阊阖叫住了。 却是碧雪猊噌地探出头去,灯笼般的巨目盯着小沙,惊得小沙娘差点儿摔倒在地。 单烽啧了一声:“这么大的香炉,还吓唬小孩儿?” 碧雪猊飞快瞪了他一眼,从口中吐出一座小鸠车来,左右甩动着——这是城中小儿最时兴的玩意儿,拿细绳拖着跑动,便从口中发出长长短短的清越风声。小沙被逗得蹬着小短腿儿,拍掌而笑。 阊阖向来亲近小儿,温和道:“夫人所求,城主不能答应,这是回礼。” 小沙娘脸色绯红,连声道谢。 周遭的小孩儿也被引来了,在府外缀了一长串,追着铜鸠车与碧雪猊你扑我挡,就连药人宗的那两个小孩儿也赫然在列,热闹得令人微微头疼。 单烽向来亲近于凡人身上的鲜活生气,见状也抛了那血肉怪物的糟心处,心道长留境仙凡混杂,谢泓衣做太子时,必然学过垂爱万民的仁君之道。 单烽道:“怎么就不对我心软些?” 谢泓衣始终恹恹的,不太搭理他,这才说了几句话,便起身欲走,单烽有心阻他,门外却出了变故。 碧雪猊不知发了哪门子脾气,龇牙低吼一声,把小沙吓得一窜,风灵力涌动间,猛然倒栽了出去。 “啊!” 说时迟,那时快,淡淡的黑影一掠而过。小沙在半空中翻了个身,稳稳地落回了母亲怀中。 小孩子灵智极敏锐,当即破涕为笑,拿肉乎乎的小手伸向半空,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摸着发顶。 这一幕发生在瞬息之间,谢泓衣更是若无其事,沿回廊走出十来步,却不妨碍单烽追上去,横拦一把。 “小殿下,你还会哄小孩儿呢?头发是不是很软?像桃子似的。” 谢泓衣道:“别挡路。” 单烽道:“我奔波良久……哎呀,摔着了。” 谢泓衣嘲弄道:“你也是小孩儿?” “你就不能体恤体恤属下?” 谢泓衣道:“摔死了么?” 方寸之间,他要拦人,没有不成的。 偏偏谢泓衣一步迈出廊外,踏在冰上而行,为了避他而生生另辟出一条路来,蓝衣半隐在廊角下,寒气归于一身,影子亦重聚在足下,仿佛墨云染就的莲台。 单烽原本只是半开玩笑,并不打算惹恼他,可此刻一见他背影,心里便涌出难言的焦躁来。 才说几句话,又要走? 他盯了片刻,便弯腰拂出一片如镜的薄冰,挟在指间,又大步向谢泓衣追去。 眼看就要追上了,他将冰镜猛地斜侧。日光经此折射,薄薄一闪,如冰下红鲤般一跃而出,偏扑在影子上,影子惊觉,团团急转,单烽却早已将薄冰握回掌心,任它扑了个空。 如此往复数次,照说是个悄无声息的小把戏,谢泓衣却怫然回头,一言不发地盯着他。 “怪事,”单烽明知故问,“殿下对我避之不及,影子却追着我不放。” 谢泓衣道:“你真是闲极无聊。” 他衣袖一拂,单烽的掌心传来一缕淡淡的凉意,被影子轻轻掰开了,哪还有冰镜的影子? 单烽仗着死无对证,大笑起来,还将冰水甩在影子上,谢泓衣如有感应,一把按住颊侧湿痕,皱眉道:“你又做什么?” “行了,我交代,殿下独行寂寞,我是特地来为殿下照路的。” 谢泓衣微微冷笑道:“大言不惭,你是我的同路人么?” 单烽道:“你都把我纳入麾下了,再说同不同路也已经迟了。好了,说正事。” 他拍干净五指间的冰水,连哄带骗地令谢泓衣坐下,总算有了个心平气和说话的机会。 单烽道:“东郊息宁寺,是你搞出来的吧,寒气那么重,你放心让人去拜?” 谢泓衣道:“息宁寺现世后,拜不拜是他们的事。” 好端端的,竟然用现世这个词,仿佛是什么尘封多年的秘境似的。 单烽想到寺里深深缭绕的寒烟,不置可否,只是道:“我去香炉边看过,闹了些脏东西。” 谢泓衣道:“你查验过了?” 单烽点头道:“香灰没什么问题,都是上好的无火土,但给我的感觉很不好,就怕雪练动什么手脚,这阵子都别让人靠近。说起来,你不是素衣天观出身么,城里连个像样的道观都没有,倒先供奉起菩萨了?” 谢泓衣道:“是他们自己的供奉。” 单烽微微诧异:“香炉不是寺里的?” “这香炉是废弃在别处,被人搬到寺前的,”谢泓衣道,“不远处有一处石供台,摆了几十尊神像,各家各户无力供养的,也用这香炉一并供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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