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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弹琴的动作却全无往日的斯文,一味地负气拨弦,琴身砰砰地弹跃,阊阖的脸色立时就泛苦了。 护卫长沉稳持重,怎么也见了鬼似的? 单烽翻进窗里,影子便蓦然淡了下去,唯有指尖勾停琴弦,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阊阖道:“别!” 他话一出口,便流露出懊恼之色,压低声音道:“城主睡下了,影子出来弹琴,排遣心绪,你莫惊扰它。” 单烽惜字如金:“弹。” 阊阖神色更纠结了:“一放它弹琴,便弄得琴弦狼藉,城主天明后见了,虽不说什么,却会生上半日的闷气。” 单烽想见谢泓衣对着琴暗恼的样子,唇角忽地一翘:“我来。” 阊阖退下后,他便拣了张长案靠坐着,耐心地等待影子的浮现。 影子浸染了谢泓衣身上大半的邪性,却总如神智不全的小儿般,意外地好猜。 他已经悟出来了,谢泓衣那千丝万缕的心绪,不论遮掩多少,只要揪着影子不放,总能有看到底的时候。 影子乱弹琴,谢泓衣也睡不安宁吧? 果然,片刻过后,琴弦再次细微地泛起波澜。 单烽趁机掷出一枚雪凝珠,击偏了灯笼。 借着灯火明暗的一瞬间,他悄然欺近了影子,单手按住琴弦。山岳般的身形轮廓亦结结实实笼罩在琴身上,不论谁想弹琴,都越不过他去。 果然,影子的五指正要拂向琴弦,一惊之下,便飞快缩回去了。 单烽被轻轻勾了一下衣袖,心中顿起邪火。正要喝住它,浸在蜜水里的舌头却不听使了,将语调生生地转了个弯。 “别躲啊,”单烽道,把琴弦拨得哐哐响,“我不拦你,我也是来弹琴的。” 影子用力掩住了耳朵。 单烽道:“难听?你教我。” 影子小幅度地晃了晃,看不出是点头还是摇头,单烽道:“你弹一声,我弹一声,如何?教教我吧,小师父。” 他舌灿莲花,以生平罕有的温柔口气哄骗了一通,人也站得正,毫无冒犯之意,影子迟疑片刻,晃到了对面墙畔,斜倚琴身,慢慢拨起弦来。 琴声淙淙。 单烽报之以哐哐两声。 影子指尖一顿,仿佛不相信世上竟有这么难听的琴声,重又弹了两声。 单烽闭目悟了片刻,面露恍然之色,猛地展开五指,啪啪两掌下去,手背上立刻传来一阵凉意,被轻轻抓住了。 影子无声立在他身畔。 单烽明知故问:“你要手把手教我?是这么弹么?” 影子抓得更紧了。 单烽道:“不许我弹?若我非要弹呢?” 影子指指琴身,又指了指他的脑袋。 “那可不行,砸坏了琴,负气的不知是谁,”单烽道,“你让我挨着你听,我就不弹。影子,你知道么?我弹琴虽不济,听琴却是一把好手,他们不懂你的琴,我来听。” 他微微闭目,在影子轻轻泛起的琴声中,道:“这么轻,我听出来了,是是翠幕峰下的絮翻花。” 猜中了。琴声陡转,明明灭灭。 “琉璃光转,从前你的寝殿里也有这么多灯么?” “很冷,雪势汹汹,你们长留也会在雪中围猎么?你心绪不佳,在生气,为什么?没能射中想要的猎物么?” “穿街过巷,是风声。陌上杨柳?还有小孩儿放纸鸢。” 他接连猜中,影子渐渐地不再避着他,仿佛存心斗气,一口气地往下弹。 单烽听过谢泓衣弹琴,技法高妙超然之外,总有些幽幽的心绪。 影子弹起琴来,全然不顾技法,那些捉摸不透的东西终于显露出来。 琴声湍急,如在乱流中追逐着什么,欢欣、执着、惊疑、迷茫、悲凉、不舍……所有的七情六欲,在无可回头处,最终化作一缕缕锋寒如剑的琴声。 琴声戛然而止,影子一手按弦,似在等他。 单烽唇角一翘,道:“我听出来了。谢霓,你半梦半醒,还……想到了我。” 影子猛地惊起,单烽如有预谋般,飞快收拢五指,虚圈着它的手背,拨出一声弦响。 “现在醒了。” 影子的仓促消散亦在单烽意料之中。 他原样坐回了长案边,目光灼灼地盯着墙上那一张空琴,仿佛能看出花来——隔着一堵墙,不难捕捉到寝殿深处的响动。 乌发在枕衾间厮磨,发出丝缎那样波光潋滟的声音。谢泓衣大概是披衣坐起来了,银钏轻轻触在案上,铛的一声响。 这一串响动都极其细微,旁人绝无可能窥见,单烽心里掠过一缕难言的快意。 夜观幽昙,不过如是。 谢泓衣就这么坐着,像是刚从梦境中挣脱出来,迟迟没说话。 单烽道:“还是头疼?” 谢泓衣竟然含混地应了一声,只是那点儿迷蒙睡意很快消散了。 “又是你,乱弹琴。” 他语带不悦,墙上便惊起数缕弦影,寒气森森,仿佛无数狭长眼睛向单烽含怒去,换个知情识趣的,早已在迫面的杀气夺门而逃了。 单烽却只道:“再睡一会儿,你总做噩梦,我替你守着,保准什么宵小都不敢入梦。” 谢泓衣报之以极轻的一声冷笑。 一抹弦影绞在单烽颈上,一寸寸勒紧了。 单烽眉峰一压,盯着眼皮底下的弦影,呼吸陡然沉重起来。他甚至能感觉到谢泓衣颇为恶意地翻手覆掌,将琴弦勾在指腹间,弹拨着他的咽喉。 单烽喉结猛地一滚动。 谢泓衣还道他吃了教训,哂道:“你?当不了门神,只能做吊死鬼。” “吊死在你指头上么?也不错。”单烽道,“那日红线缠的时间太短,我还很是遗憾。” 谢泓衣拨弄弦影,他就抬手按在琴上。那五指骨节强硬,轻易能覆住大半张琴,却不弹拨,而是包着琴弦,慢慢揉弄着,越来越用力。 琴动了,弦影也晃荡。 谢泓衣对其中的侵略欲极为敏感,两道漆直的长眉已然挑起,一言不发地坐在榻边,捏诀的五指猛地收紧。 偏偏单烽装模作样,只是抚琴而已,无论怎么发作都中了他下怀,颈上的痛楚令他变本加厉地摩挲起琴身来。 “好琴,却还差了点。” 谢泓衣道:“少了你血溅七步么?” 单烽道:“把我勒死了,我阴魂不散,小殿下往后弹的便是我。” 他胡说八道的本事见长,谢泓衣向来听不惯他说疯话,弦影掠过,把单烽一把扯到了半空,这才冷冷道:“那你便在梁上吊着吧,阊阖,把琴殿封了,用避火石砌上!” 单烽低声道:“不应当啊,我嘴不甜么?慢着,谢霓,我是来为你抚琴的,我当真弹支曲子给你听。” 那张长琴不堪受辱,自壁上惊飞而起,劈头盖脸向单烽砸了下去。单烽却眼疾手快,将它一把抄进怀里,随手拨了两声弦。 “是真的,我儿时睡不着,便听这个。” 他胡乱拨弦,好在记性不错,能大差不离地照搬下来,曲调颇为圆融玄妙,和其人格格不入。 “你听的?” 单烽道:“慈土悲玄境那些老和尚们弹的,说能消除戾气,平心养性,我从足月开始听,耳朵都起茧了。” 能让这暴躁火灵根平静下来的,自然不是凡曲。 相识多年,谢泓衣熟知他的脾性,连他动怒前的微小预兆,和皮笑肉不笑时蛰伏的阴云,都摸得清清楚楚。 谢泓衣漫不经心地想,琴声沉沉,似有怀念。 或许在很久以前,单烽的降世也是为人所期许的,甚至能在羲和火海中,拥有一方佛堂。 东北慈土悲玄境的佛修,立誓以身渡化泥沼群尸,地狱不空誓不成佛,轻易不会离境,更不用说跑到羲和替一个顽童诵经了。 “你气息静了,怎么样,不难听吧?”单烽弹着这么清心寡欲的曲子,人却是神采飞扬,“实不相瞒,我还会引磬敲钟放焰口,只是没什么人找我做法事……倒不是吃饱了撑的,实在是耳濡目染。” 谢泓衣道:“你今夜神神道道的,想说什么?” “没什么,可能是见了几桩事吧,”单烽道,“当初我娘要是多撑半个山头再生我,我可能就是个和尚了。” 谢泓衣对单烽不是从岩浆池里蹦出来一事,表现出微微的诧异。 “你娘?” 单烽噢了一声,道:“她死了。” 能孕生出单烽这种强悍修者的母亲,应当不会轻易身死才是。谢泓衣轻轻挑了一下眉毛,道:“谁?” “我。”单烽道,“是我烧死的。我出生前就有真火失控的兆头,我娘早有了感应,跋涉到羲和求援,只是没能撑到,在羲和境和慈土悲玄境之间的荒丘上生下了我,焦土千里——是我师尊先一步赶到的,比老和尚们都快,被我光着屁股一边嚎啕一边喷火的禀赋所震慑,不敢放我作乱,就收为弟子。要是再失控,灭杀起来也容易。” 他说得平淡如水,谢泓衣却不难猜出他当时的处境。 天生戾气,凶火噬母,哪怕是羲和舫,也不敢宽纵这个魔星吧? 是收养,还是斩杀,只在羲和舫一念之间。在单烽长成一个足够强大的疯子前,他也曾命悬他人之手。 谢泓衣推己及人:“节哀。” 单烽道:“我没见过她,没听过她的声音。但今日,在触及日母鼎的时候,我看到她了,是一道……燃烧的黑影。师兄说得不错,是我烧死了她。” 谢泓衣明白他怎么会神魂受创了,那是一场迟来的报应。甚至于母食子一案,也更像是对单烽那场血腥降世的重演。 “母食子,”单烽道,“冲我来的?他们怎么会知道?” 他手上力道一重,猛地勾停了琴弦,陷入某种凝重的思索中。 “谢霓,我很不安心,让我看你一眼,才能缓过这口气。” 谢泓衣指尖一勾,弦影尽头湍急的心跳声,证明了他所言非虚,甚至那种不安远比单烽所吐露出来的强上千百倍。 “你在心虚什么?” 单烽没有立刻开口。 少年时,舫主师兄推算出的那一卦,如一句阴冷的谶言般,冲击着他的耳膜。 稚子引火,殊难自控,风涌火势,滋蔓难图……终有一日,你所眷恋的一切,都将被你亲手焚作飞灰! 他越是靠近谢泓衣,那种恐怖感越是深重,和本能的渴望彼此交织,几乎将胸腔活活撕裂,甚至让他生平头一回庆幸起自己已经熄灭的真火来。 失去真火,失去缭绕身周的烈焰,在紧拥时再不用担心灼伤眼前人。 但…… 有些话终于不那么难说出口。 单烽道:“我曾经烫伤过你么?” 谢泓衣五指本能地一蜷。夜深雪疾,一股寒意沿着丹田旧伤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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