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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够了吧?这是我的东西。” 叶霜绸道,柜门砰地一声,紧削着单烽鼻子尖关上了。 单烽道:“我无意冒犯。” 叶霜绸心情奇差,气冲冲道:“要不是为了殿下,你以为你还能走出天衣坊?呸,粗鲁无礼!” 她衣袖一甩,撇了单烽,走出几步,到底还是放心不下,召了个秀丽沉稳的织女,道:“香云,我一看他就头疼,你领他去各处库房,有什么可疑的,立刻来告诉我。” 她又躺回了美人榻上,帕子蒙脸,胸口起伏不定,隔了一会儿,扭过身去,帕子滑掉了一半,怔怔望着外头雪帘出神。 单烽深觉莫名,也不知触及了她什么心病。 香云朝他客气地笑了笑,道:“叶姐姐每次翻出这件衣裳,都要伤心的。” 单烽道:“是长留宫中流出来的?样式有些眼熟,不是寻常人穿的。” 他心里默默补了一句,甚至不是女子穿的。 天衣坊主坐拥无数华衣美服,却唯独对着一件几十年前的破衣裳发呆? 但这些长留遗民,总有些说不出的苦楚,不好猜。 单烽试了试银蝶阵的威力,要在成衣上动手脚,极不容易。 他又去绣坊、染坊等七八处地方查看过。正如叶霜绸说的,法度严明,都有年长的姑姑坐镇着,仙子们虽有说笑打趣的,手头却半点不含糊。 可在踏入织坊的一刻,所有欢声笑语都消散了。 隔音的绫罗沉沉地垂落,十来个仙子各自围着织机,眉目生寒,一片肃杀,梭子飞出了残影。 单烽从织机边走过时,才有仙子挑起眼皮,极为不善的眼神,微微发青。 哪里招到她们了? 单烽扫了一圈,问香云:“怎么没见薛云?” 话音未落,就听哐当一声,一把剪子直直剁在织机上,开膛破肚似的,把一匹缎子撕成了两半! 所有仙子都扭头望向他,双目喷火。 香云脸色也发青,道:“杀千刀的东西,他勾引棉絮妹妹,害得她触壁,自己却跑了!” 有仙子恨恨道:“真该剁碎了他!” “棉絮到现在还没醒呢,药修说了,伤不重,是中了情障,不愿醒。” 单烽一惊:“他?” “不是他还是谁?棉絮妹妹年纪最小,心也善,会从窗子里给他递吃食。这些天,她总对着一幅金衣小像发呆,连我们叫她都听不见,丢了魂似的。前两天走路时,她突然大叫一声,撞在墙上了!姓薛的便趁乱跑了,不是蓄意勾引,又是什么?” “早知小白脸儿不是好东西。越是甜相,越是歹毒,”有仙子森然道,手里的剪子咔嚓一声,“巧言令色的男人,都该剪碎了。” 单烽背后一寒,不由摸了摸鼻子。 仙子们同仇敌忾,看他时眼神也寒光四射。 单烽顶着一片直戳脊梁骨的剪刀声,翻看了织坊的记录。薛云跑得早,和这一批衣裳都对不上号,出了织坊的门,要想插手也难于登天了。 他心里隐隐掠过一丝异样,还没来得及捉住,丝料库那边有响动了。 茉莉号碾香车停在门外,花帽小童这回大大地露了脸,正昂首挺胸地接受叶霜绸的褒奖。 叶霜绸不知何时起了身,戴着鲛绡手套,手捧明光丝,目光黏着不放,以她的挑剔,竟能爱惜到这种地步。 单烽虽不懂丝线,也能看出那一团轻若无物的莹光,是何等的名贵。 “快快,别的存在丝料库,这些我亲自动手,给殿下做亵衣,”叶霜绸急道,“殿下就喜欢这种料子。还有,告诉簪花人,再有这样的好货,他拿多少,我收多少,不论价钱!” 单烽已赶到她身边,看了一眼,道:“又是簪花人?上一回,他连押送丝线都不敢,如今倒令你赞不绝口了。” 叶霜绸眉毛一竖,道:“亏你生了一对眼睛!这么大的差别,也看不出来?上次的明光丝,哪有现在的半分通透。” “什么时候变的?” 叶霜绸一怔,道:“也就是最近的事情。对了,每一次的丝线,丝料库里都有留样。” 单烽在天衣坊里忙活了大半日,处处盘查,把簪花人的来路也摸了个底朝天。 巧了,滴翠湖那次见面后,簪花人似乎搭上了什么门路,出手的丝线极为不凡。 簪花人……采珠人…… 单烽把诸多蹊跷都记在心里,出天衣坊后,依在巷子里,摸出小还神镜。 有些事情需要印证。 他不愿令同门掺合进他与谢泓衣的恩怨来,最好连面都不要碰。 可金多宝与燕烬亭同时失了联络,很难不令他心生警觉。 好在十多道传音过后,小还神镜那头终于有了反应。金多宝骂骂咧咧地转过半张胖脸,睡眼惺忪。 单烽道:“哦,还没睡呢?” 金多宝顿时来了劲,连着问候了他十八代祖宗。 “我问你,你那徒弟,哪年被关的禁闭?” “天刑七年。你干什么?” “天刑七年?关了整整十三年,从没放出去过?” 金多宝没好气道:“你不也被关过干将湖底吗?怎么没见你从紫薇台眼皮底下跑出去!” 单烽道:“废话,会死。可你徒弟那鬼精的样子……” 金多宝勃然大怒道:“云儿的命就不是命了?他犯了大事,再敢露头,我也保不住他!” 单烽两指抵着小还神镜,喃喃道:“不对,不对……对不上。” “什么对不上?” “时间对不上!” 单烽心道,照谢泓衣所说,曾被囚禁在天火长春宫很长时间,直到十年前,白塔湖前夜。薛云被采补一事,发生在十三年前的羲和,太初秘境,有各方人证物证,也就是排在天火长春宫之前了。 猴三郎却在天火长春宫时期,频频现身,用的还是鲜血淋漓的本体。 薛云要是能在禁闭期间,从紫薇台眼皮底下,随意往来于天火长春宫和羲和,又何必装疯卖傻地忍到现在?情障的滋味极其难熬,铁石都能被锈出大窟窿。 说不通。 这两个同样让他恨之入骨的名字,始终无法拼合到一处。 不能一刀剁了,可惜! 单烽眉头微微松开,疑云却更重。 金多宝摇头晃脑,身后有苍青烟气缭绕,如同身在熏炉一般。 单烽:“你没回羲和,你在哪儿?” 金多宝高深莫测道:“机缘,莫问。” 单烽心中一动:“你碰上太初秘境了?” 金多宝霍地转过脸,道:“你怎么会知道?” 单烽沉吟道:“难怪白云河谷总有大风雪,太初秘境还没散!金多宝,你这么惜命的家伙都敢贸然闯进去,是碰上什么宝贝了?” 金多宝大笑一声,面上竟泛起一股睥睨之意:“宝贝?着相了啊,单烽夜,太初秘境是天下最可怖的地方,寻常修士进去了,那就是个生不如死的下场。个中妙处,唯有我们阵修能领会,但凡能驾驭一二……” 他面上微泛红光,都快哼起歌来了。 单烽冷不丁道:“你徒弟是阵修么?” “他?”金多宝道,“他敢碰这个,我打断他的腿!” “哦?你的拿手把戏,没从手指缝里漏一点儿?” “手指缝里没有,都在我脑子里!”金多宝傲然道。 单烽对这二师兄的来路是知道一二的,身为阵修时,行事疯邪,遭了极大的报应,被舫主招入舫后,方才改了心性。一碰到太初秘境,那点子狂性又压不住了。 单烽道:“当年太初秘境在舫里现世,怎么不见你得了什么益处?别是斗阵不成,悻悻然出来了。” 金多宝古怪一笑:“那不是舫主眼皮底下么,我那时受了伤,斤两还是掂得清的,如今这不是阵瘾又犯了,进去玩一把。” 单烽对这些人观阵布阵的瘾头实难理解,道:“行,等你把自个儿玩死了,我送你徒弟一起。” 金多宝又破口大骂起来。 单烽道:“带上我?” 金多宝道:“埋不下你这么大个人。” “要是有人想让我去呢?” “那便是想你死无葬身之地!”金多宝道,“哪又招来的仇家?” 单烽若有所思,只很快以一通嘲笑盖过了:“承你吉言。金多宝,你要是被仇家困住了,记得找我收尸,别死要面子。” 金多宝道:“单烽你大爷的!” 他把小还神镜一挥,面上的红光随之消退,化作一片泥塑金刚般的森然。 羲和弟子大多只知道金多宝有一张阴晴不定的孩儿面,不是大喜,便是大怒,鲜少有人见过他肃穆起来的样子。 此刻,他盘腿而坐,一股血泉自衣裾下淌出,凝结大片血冰。 金多宝将衣袍一掀,右足竟齐踝而断,如被利齿撕咬过一般,虽有法阵止血,伤口依旧涌动着一股不详的黑气。 白掩饰了,瞒不过单烽的眼睛。 那小子装傻充愣时,让人恨不得砰砰两拳打死,实则锐利得如隼鸟一般。 他更清楚,但凡他方才流露出半点儿意动,单烽便会立刻闯到太初秘境里来。 这原本也是白塔湖之前,师兄弟间天经地义的默契。虽常相看两相厌,也有赴汤蹈火时。 但谁会要那混账东西的援手?更何况,面前想置他于死地的…… 够狠毒。但还是嫩了点儿。 他伸掌一击地,胖大身躯以惊人的灵敏一跃而起,单足而立,伸出两指搔了搔断足,抠出一根粗黑毫毛来。 “还施报应——破!” 黑暗之中,传来一声响亮的裂陶声。 暗算他的东西,从雾气中蹦蹦跳跳地出来。 那是一只鼻歪眼斜的陶土猴子,肚腹处被炸出了个大窟窿,往外淌着稀泥和成的肚肠。 它虽受重创,却满不在乎地掬着肚肠往里一塞,伤处飞快地愈合起来。 金多宝心中微微一沉。 傀儡术极耗精力,修补得又如此之快,真身必然躲在某处,用大量的无火之土填补傀儡身,这一回的埋伏是蓄势多时了。 他被引进太初秘境的时日已久,陷在幻境里,损耗不轻,远不如所表现得那样从容。 陶偶趁机加以暗算,要不是他反应够快,这会儿便是四肢尽断的下场! 发生了什么? 金多宝心念电转,却一拍大腿,哈哈笑道:“呦,肠子都捏出来了,怎么底下却光秃秃的,不知道给自己捏根家伙么?” 猴子觉得有趣似的,咧嘴一笑,十指摆动间,竟如变戏法一般,将一枚血淋淋的断足抛来掷去:“你身上齐全,做个人彘便不错。我将你的胳膊腿一根根垒起来,子孙根缝在头顶上,如何?” “什么子孙根,你个猴子还说人话,”金多宝道,“刚刚是单烽的传音,你怕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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