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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人寿命短暂,后来他的母亲死了,他的手上也沾了越来越多人的血。但他总是下意识地觉得血脏,脏得很,他不能满手污浊,母亲会不高兴。 于是他的洁癖越来越严重,心也逐渐软下去。 他是长子,这独孤殿尊之位自然便顺理成章地到了他手上。父亲却总叹着气,道他性子太软,不知传位与他是不是明智的选择。 如今看来,这个选择果真不明智。 整个独孤殿都葬送在他手里了。 他曾经不止一次地想,等他恢复记忆,定要第三次登上魔君之位,彼时他断然不会再留着风琉璃。没了风琉璃,一切都好办。 风炽,字琉璃,生于一个春分。彼时人间春风回暖,百花遍开天下。万物复苏之际,他的母亲却在他落地后没了生息。 他本不该生在此时,是他提前撕开了母亲的肚腹,仅靠一双未发育完全的小手。 虽生在春分,但他身上并无半点春风的影子,他极为早熟,也极为冷血。十五岁那年,他以及其残忍的手段杀尽同宗,孤身夺得浴火掌宫之位。一年后,他起兵夺魔君之位,仅用三年便血洗独孤殿,逼得曾经不可一世的独孤殿尊投降。 那一年的冬月十二,众目睽睽之下,九百岁的独孤怜向十九岁的风琉璃屈膝。 四海皆惊。 这样不堪的往事,在天地录上竟洋洋洒洒写了好几页。独孤怜光是看着便觉得屈辱,更不敢去想象当年他跪在风琉璃面前是什么心情。 不外乎憋屈、羞耻,受辱到极致,面子丢得干净,尊严被践踏得彻底。 不堪回首。 独孤怜面上强撑着波澜不惊,心底直接翻起惊涛骇浪。 青衣人就是风琉璃?! 一个逗弄他、哄骗他、陪他闲聊对他笑,一个羞辱他、打压他、将他的尊严按在地上摩擦,这两个人竟是同一个? 他直觉这里头定然有别的故事,但他不记得。 风琉璃依旧兀自说着,声音低沉。 “独孤怜,本座找了你八年啊,整整八年。” 风琉璃又笑了,笑到面容扭曲,神情里是抑制不住的狰狞。 “失了忆的人,浴火宫十二道宫墙没拦住你。本座派人寻你八年,杳无音信。” 他面上在笑,双眼却像是在冒火,就要把独孤怜烧成灰烬。 “独孤怜,你休想再离开本座周身半尺。”
第5章 那层霜 屋外夜色森凉、月光清冷,屋内烛火摇曳。 独孤怜抬着印了红痕的下颌,问:“我跟你,是什么关系?” 天地录那些官方说辞之下,究竟隐藏了什么? 烛火一声轻响,影子在墙壁上晃动。风琉璃的脸映在光影里,罩上一层温暖的黄。 只听得他一声轻笑:“还能什么关系?自然是战胜者和战俘。放你这么大个不稳定因素在外,本座能心安?” 独孤怜觉得这说法挺合理,但又感觉哪里不对。 具体哪不对,他又说不上来。若是非要说,那便是,哪哪都不对。 独孤怜思索了片刻,发现想无可想,果断不想了。 “孤——”独孤怜刚出口便在风琉璃的目光里刹住,生硬地改了,“我的记忆,我的记忆若是要恢复,还得寻到几味药材。” 风琉璃挑眉: “本座允许你恢复记忆了?” 独孤怜眼底压着一丝疑惑。 “除非——”恶趣味上头的风琉璃拖着长音,眼里满是戏谑,“你跟本座撒个娇,本座便带你去寻。” 独孤怜眼里星光闪动…… 风琉璃勾起唇角:“怎么办,本座对你那致幻瞳免疫。” 被识破的独孤怜:“……” “觉得亲自撒娇太丢脸?”风琉璃啧了一声,“早在失忆前,你那点可怜的面子就在本座这里丢干净了。” 撒娇算什么?还有你跪在本座面前哭着求本座的时候呢。 独孤怜觉得实在憋屈。 风琉璃斜斜地往墙壁上一倚,长发散披,姿容绝俗,慵懒里透着层飘然的气韵。 红烛淡淡的影子里,他一身青衣着实诡异。但就是这种诡异,与他那抹仙意结合,化作他独一无二的魔气。 独孤怜之为魔,是高冷肃杀; 周阡箬之为魔,是凶神恶煞; 风琉璃之为魔,是他那点非仙非鬼的气质。 魔者,怀邪之仙也;魔本乃仙,仙一念成魔。 故,诡仙是为魔。 …… 毫无自知之明的独孤怜试图挽回自己独孤殿尊高冷的形象,于是他沉下眼眸,浑身散发着阴阴寒气,周身蔓延出一层白霜......风琉璃看了看蔓延到自己身前的白霜,冲它们轻轻一笑,它们立刻争先恐后地融化了。 像潮涨潮落。 独孤怜:“……” “看见没?你的霜,”风琉璃指尖隔空一点逃走的那片霜,“它们怕本座。” 独孤怜一拧眉:“我的霜为何会怕你?” 风琉璃慢条斯理:“大抵是看你之前被欺负得太惨,怕了。” 这场景等同于给了独孤怜一个契机,回忆的碎片一闪而过,他眼前又掠来一片青色。 成片的青色。 青色是大殿内的主色调,深的、浅的,各式各样的青色。偶有些其他颜色,例如棕褐的木桌木椅、浅蓝素白的屏风。 而他也是一身青色,被缚灵锁铐着四肢,动弹不得。 面前立着青衣的男人,这青衣同平日懒散的常服有所不同,式样更为讲究。他本就生得温雅,这般更是平添了几分尊贵。 独孤怜目光狠狠地剐着风琉璃,身下蓦地蔓延出一大片白霜。 风琉璃嗤笑一声,笑声低沉,透着一股子挑衅和讥讽。 “这只炸毛的猫咪,请把你那霜收了。” 独孤怜蓦然遭到羞辱,噎得说不出话,气得快疯了。 风琉璃眼中玩味,面上嘲讽之意更甚。 “需要本座给你顺顺毛你才肯收么?” 独孤怜怒火滔天,同时又憋屈得紧,记忆里的他孩子气地指使着那层霜爬上风琉璃的袍摆,青色的袍摆结了雪白的霜,倒别有一番风味。 风琉璃垂眸看着那层霜,他半低着头,独孤怜看不清他是什么神情。 啪的一声,响音清脆。 “本座让你把霜收了!” 独孤怜被扇得朝右转过头,左半边脸上留了一道红红的掌印。他吃痛,那双阴柔的眼不自觉便噙了泪,勾人得很。 那层霜自然也主动退了下去,但它们动作犹犹豫豫,在地上徘徊不决。 风琉璃手掐着他的下颌,掰过他的脸。 “那些霜,全部收了!” 白霜自然全是融化了,只在青色地毯上留下一层潮湿的痕迹。独孤怜也终于抑制不住泪水,直直往下流。 “独孤怜,你知道你多大了么,九百多岁了的人了,哭成这孩子样。”十九岁的风琉璃本想对他表露出嫌恶,但不知怎得,语气里竟存着几分莫名的……宠溺。 独孤怜流泪的模样很是好看,令人想起采撷后的高山雪莲消融了覆在瓣上的冰晶。真好看,真诱人,勾得他魂都没了。他真想欺身上前,亵渎他、欺负他、占有他,他想听他痛得哭出声,他想看他被欺负得失魂…… 他曾经无数次地亵渎他、欺负他、占有他,他无数次让他痛得哭出声,他见过无数次他被欺负得失魂的模样……到底是十九岁的青年,血气方刚,只消这一想,再这么一回忆,便有了几分难耐。 他的手落在独孤怜的脸颊上,沾了泪水的指腹一路往下,最终停留在唇瓣处轻轻摩挲,动作亲昵。 “乖,舔一下?” 独孤怜怨恨地瞪着他,又实在是怕他,乖乖张口含住了他的指尖。柔软而湿润的舌尖在指尖上打转,那温热的触感弄得风琉璃的心尖顿生痒意,仿佛要化了。 风琉璃看他的眼神越来越燥热,似乎恨不得把他一口吞了。 最终风琉璃却没有进一步动作,只是低声道: “真可爱。” 他可爱…… ……就有鬼了! 独孤怜郁闷地想着。 旁的人都道他性子冷清,不敢近他身半步。风琉璃倒好,总凑这么近,还非说他像猫、说他可爱,对他那身霜是一点都不惧,反而还威胁他,让他收回去。 独孤殿尊的内心防线其实很脆弱,天底下最受不住严刑拷打的人就是他了。 他之所以安然活到现在,关键在于压根没人敢对他严刑拷打。那些魔人听见他的声音就吓得腿软,感受到寒气便控制不住地跪了,再看见那层霜连想死的心都有了。 偏偏风琉璃不怕。 他不光不怕,还叫独孤怜, 把,霜,收,回,去。 客栈里,独孤怜怒了,不信邪地驱使白霜在晃动的烛光下向前爬。 反正他失忆了,风琉璃对他做过什么他压根不记得。只要他不记得,他就还是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独孤殿尊,他什么都不怕,连风琉璃他也不怕! 谁知白霜还没碰到风琉璃,他自己便打了个寒噤,腿肚子一抖,跟着浑身一软,白霜也瞬间没了踪影。 独孤怜:“……” 这还真不是他怕。 这是条件反射。 风琉璃到底对他做过什么,导致他精神上失忆了,肉身都怕他怕成这样? 一旁的风琉璃看他跟自己的霜较劲,唇角轻轻上扬。 很可爱对吧? 他的。 连人带霜,都是他的。 他一个人的。 “行了,知道你是极阴天魔体,不用秀你的霜了。”风琉璃摆摆手,“洗洗睡罢。” 独孤怜愣神:“你知道我是极阴天魔体?” 结霜倒确实是只有极阴天魔体才会有的反应,但除了极阴天魔体本人,基本无人知道这一点。 “刚把你捉来便猜到了。” 风琉璃是男子,体内阳气居多,故而在双修一道上,采阴补阳者最佳。他最开始占有独孤怜不过是为了羞辱他,再者独孤怜也确实生得勾人,可他很快便发现独孤怜体内的阴气重得不正常,于是便隐约猜到了他的特殊体质。 “真正确认是你亲口告诉本座的……在你第二次当上魔君的时候。” 独孤怜不记得自己的岁数,风琉璃十九岁血洗独孤殿时,他大约是九百多岁。后来他在风琉璃身边忍气吞声了六年,便反了。而夺回魔君之位的独孤怜只在位置上坐了三年,又给掰下来了,掰他下来的人还是风琉璃,这就是个死循环,无解。 但这回,独孤怜却不知怎么的失踪了,一失踪就是八年。 这些内容曾被简短地记在史书上,那背后的故事,除了他们二人,再无人知晓。 如今的风琉璃已经三十六岁了,眉眼还是十九岁的模样,丝毫未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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