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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瞬间，挫败如同潮水一般涌上心头，温凉有种想要痛吼一声的冲动，不过他没有。
温凉尽可能让语调放轻松说：“既然都不想再闯通天阁了，那你们围在这里干什么，当劝人迷途知返的义务保安吗？”
“哪能啊，这不是为了守温哥你嘛！”独孤明终于被放开，一面揉搓着脸部肌肉一面说，“咱就是说，经过了这次，你是不是也该给大家留个现实中的联系方式了，大家都不想每次你人一下线就断了联系，除了在分别的地方守株待兔就再没别的好方法。”
“是啊，好歹留个网络即时通讯ID，”朴青山也说，“万一下次官方突然更新什么活动，咱们能及时把队伍组起来。”
“既然你们没有我的线下联系方式，又是怎么知道我进了医院？”温凉问。
众人面面相觑，最后全把目光“射”到了独孤明身上，独孤明挠了挠头，有点尴尬地说：“是这样的，其实温哥你刚下线的时候，我们确实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事，还以为是一贯的网络断了，后来疑似你的家人上了你账号，给我发了信，说你身体出了点问题，要在医院休养一段时间，我们才知道你进了医院。”
“我的家人？”温凉想，难道是温父或者温母？可是前者他从睁开眼睛，在渐冻人的躯壳里醒来至今都没见过一面，据说是在外地打工给他赚医药费，另一个……看来也不像是会玩游戏的样子，哪怕温母真的会玩游戏，温凉也不觉得自己会把游戏账密告诉她。
那么如果以上两者皆不是，会是谁通知了“E2”们他的健康状况？
“你们跟我那位家人对过话吗？”
“没有哎，我只是收到了邮箱里的信件而已。”独孤明说。
“我上线的时候偶然碰到过你家人在线，跟TA打了招呼，但TA没有回我，并且很快就下线了，我当时猜想TA应该是因为要照顾你，时间比较赶的缘故。怎么了？”莉莉丝问。
“没什么，只是顺便问问，怕你们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得了，温哥你能有什么不该说的事，每次上游戏除了密室逃脱就是密室逃脱，难得组几个不认识的妹子，你都能因为人家技术菜把人训哭了。我就没见过比你还直的直，嗷！”再一次，独孤明挨了朴青山一肘子。他一边抽冷气一边撩起衣服指着自己的腰嚷嚷：“朴小山我警告你啊，你看看我腰都给你捅青了，当心我讹你哦！”
“信不信另一边我也能给你捅青了！”
“你！”
在场的所有人显然都已经对这菜鸡互啄的场景习以为常，贞子无奈地笑了一下，莉莉丝正眼都不给一个，马罕马尔泰这个老好人则在旁边劝架，然后很快被两个人联手“欺负”，一切看起来都和“现实”中一样，但这里不是“现实”。
什么是“现实”，什么又是“虚幻”呢？
不久前温母说过的话突然浮现在温凉的脑海中，让他微微一怔，脑子里的记忆仿佛有了一瞬间的错位，上学、毕业、好不容易找到工作，以为人生开启了新篇章，谁想到某天突然摔倒，送进医院查出来是渐冻症……温凉拼命摇了摇脑袋，把这些不知哪里多出来的格外鲜明的记忆赶走。
不是真的，这些都不是真的！
温凉深深吸了几口气，回过神来才发现独孤明和朴青山已经不吵了，所有人都看着他，眼神中满是担忧。
“温哥，你没事吧，是不是我吵到你了，对不起哦。”独孤明道歉。
“班长，你刚从医院出来，还需要休养一段时间，最近你就别上游戏了吧，反正我们都打算放弃通天阁了。”
“可是我不打算放弃通天阁。”温凉摇摇头，打断了贞子的话。
“你还要闯通天阁？”莉莉丝睁大了眼睛，“可是我们上一次失败就已经害得你进了医院，如果再来一次……”
“那只是巧合，我身体本来就不好，你们不是知道？”温凉记得温母提过，他曾说过有朝一日，这些游戏中的小伙伴会来他家看望他。知不知道温凉是渐冻人还不确定，但“E2”应该都知道他健康状况不佳，“如果闯关失败就会造成现实中的身体出问题的话，你们不是都好好的吗？”
“这倒是……”独孤明挠着后脑勺，“那天我下线以后是有点头晕脑胀，第二天头疼了一天，可第三天就没事了。”
其他人也都是差不多的情况。
“所以不是游戏的问题。”温凉说，“再闯一次，这次试着往里再推进个五十米，一口气解决不了的话就一点点来，我不信这是个无解的密室！”
独孤明一下子跳起来，给了朴青山后脑勺一下说：“看看看，我就说我温哥不会轻易放弃吧，进个医院就放弃闯关的那就不是无限密逃榜单上排名前三的大神冬了！”
“你说什么！”温凉猛然扭头看向独孤明，把这倒霉孩子吓得倒退半步。
“什什什么？”
“你刚刚说如果轻易放弃闯关，我就不是什么？”
“不是无限密逃榜单上排名前三的冬……神？”独孤明结结巴巴地说，“温哥我、我哪里说错了吗？”
“你说我是冬神？”温凉额头的冷汗都冒了出来。
“对啊，你在这个游戏里用的ID不就是冬吗？”独孤明一脸的迷惑，“温哥你怎么了，你不是进了医院一趟失忆了吧。哦，我懂了，你故意跟我开玩笑的是不是？哈哈哈哈，真的差点把我吓……到哦。”
见温凉的神情十分严肃，独孤明最后半句话愣是没说完。
“目前的虚拟游戏都是通过游戏头盔或者游戏舱接驳脑神经进行的，如果游戏机制设计有欠缺造成安全性问题，加上虚拟游戏主机老化，确实有可能在一些特殊条件下对大脑造成损伤，从而导致短期的记忆退化或是混乱。班长，我个人建议你最近都不要上线了，还是先把身体养好要紧。”贞子依然用温和的态度说话，但这还是温凉第一次看到她露出那么严肃的表情。
“我没事，我只是……”
“连自己在游戏中的ID都想不起来了，不像是没事的样子。”贞子说，“下线吧，别硬撑了，游戏什么时候都可以玩。”
当贞子说这些话的时候，温凉的脑袋再次开始剧烈疼痛，太阳穴鼓突着一跳一跳，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蹦出来，温凉晃了一晃，险些倒下。
理智告诉他，他现在身体出了问题，应该及时下线，但直觉却让他抓紧时间进通天阁。
不能浪费时间，不能耽搁，多在这里呆一秒就会多一分混乱，直到把真正的自己彻底忘记！
温凉握紧拳头，猛然拨开贞子，快步跨上通天阁的台阶，推开门跨了进去！
身后传来了贞子他们的惊呼，但很快，那些声音就都消失了，因为温凉发现自己一脚踏空，向着无底的深渊坠了下去。
身体似乎是猛然弹跳了一下，温凉睁开眼睛，看到了温母泫然欲泣的脸。
“凉凉，你醒啦。”见温凉醒来，温母拿纸巾草草擦了擦脸说，“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喝点水？”
“我……在哪里？”沙哑的声音从身旁的播放器里传来，温凉又回到了渐冻人的躯壳中。
“你在家里，还记得吗，昨天妈把你从医院接出来，后来妈有点急事出了门一趟，回来却看到你昏倒在地上，你睡了整整一天一夜，直到现在才醒。”
“我昏倒在地上？”温凉努力想要坐起身来，随后才再度挫败地意识到，他又失去了对肢体的控制能力，也根本没有靠自己坐起来的力气。
好在温母似乎很懂自己这个渐冻人儿子的想法，消瘦的女人伸出青筋暴突的瘦弱手臂，以一个女人似乎不该有的力气，将温凉扶坐起来，又一点一点将他挪到了轮椅上。
温凉才坐稳，便操控轮椅转向之前摆放虚拟游戏舱的方向，但让他感到惊讶的是，原本摆着游戏舱的位置现在空空如也，游戏舱不见了。
“我的游戏舱呢？”温凉问，“你把它放哪儿去了？”
温母低下头，似乎有些犹豫，但很快又咬着牙抬起头来说：“妈把游戏舱卖了。”
“卖了……”温凉的心重重往下一沉。
“那东西对你的身体没好处，而且你这次住院的费用是妈厚着脸皮管同事邻居们借的，这些钱咱们得还，妈手头一时没那么多钱，就想着把游戏舱卖了换点钱。凉凉，等你以后身体好点了，妈再给你买个新的好不好？”
温凉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他的身体里此时仿佛有两个灵魂在互相冲撞角力，一个说“冷静，要破解密室必须靠理智”，另一个说“渐冻人能有什么未来，我的游戏舱也没了，我再也回不去健全人的生活了，哪怕那只是个虚拟世界”，还有机械的系统音不断在他耳边重复“恭喜你，学员温凉，你已成功完成……密室逃脱，荣登英雄榜前100、前50、前10、前3……”，又有冷酷的声音说“很遗憾，这个病以目前的科技水平还无法治愈”……
“啊！”温凉想要捂住自己快要炸开一样的脑袋，他已经确定那不是错觉，的确有什么活物此时正在他的脑子里活动，在脑沟、脑室、皮质层中钻来钻去，就像泥鳅钻进了豆腐脑……
周围的一切都暗了下来，温母和温家的一切都仿佛电视剧中被推远的镜头离开了温凉，最后只留下了温凉和他面前的柜子。柜子上有一面穿衣镜，里面映出了温凉自己的影子。
“是不是觉得很痛苦？”
“是不是想要逃避？”
“不必感到惭愧，现实和梦境只是相对而言，像庄周梦蝶，蝶梦庄周……”
“每个人都可以有很多身份，你可以是现实中的渐冻人，或者游戏世界里的大神，如果做温凉痛苦，那你可以换成让你舒适的那个身份，不如你来做‘冬’，我来做‘温凉’……”
温凉抬起头，看着在镜子里的另一个自己，直到此时他才发现，那个人站着，而他此时明明坐着，镜子里的人并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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