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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楼道时外面还不甚明亮,但当唐珩跨出通道口的时候,熹微的晨光倾斜着洒在身上,竟是让他产生了一阵恍惚。 “这是向导的最后一班轮换了。” 唐珩听见身边有人如是小声议论道。 他的视线无法自制地去寻觅江封的身影,继而轻而易举地找到了。 那名向导仍然站在队伍的最前端,一个晚上过去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教旁人完全无法窥探出半分疲态。可唐珩与他的关系,到底比旁人多出一分什么,就是这多出来的一分,让唐珩忽然感觉喉咙干涩得厉害。 一整晚了。 向导的精神力被透支着,操作者却浑然不觉,在如水泵般的狠命压榨下,欲将干涸的井发出无声的悲鸣。唐珩知道,他或许是累了,很累,却因为所站立的位置,所肩负的责任,还有许多许多唐珩甚至无法想象、无法列举的事物,只得坚持着,供给更多被期盼着的活水。 唐珩咬紧了牙。 他死死地盯着愈发明亮的天幕,连同向导的背影一并。 …… 终于,最后一轮攻势也停息了下来。 静默片刻之后,江封转过身来。转动身子的时候,他幅度极其微小地踉跄了一下,又在被其他人注意到前稳住了身形。 天知道唐珩费了多大气力,才压抑住在那一秒冲上前去的冲动。 所幸,也只有这么一次。在这之后,唐珩视野中的江封再也没有出现其他的异样,没事人一般地整队,没事人一般地发号施令,他依旧是那个威不可犯的首席向导。 可一抹隐约的不安却在唐珩的心中挥之不去。 墙体被啃食的窸窣声中,飞行器引擎的轰鸣声也近了。梯索被放下,巨大的噪音掩去了雀跃的低呼。 见江封没有立即上前的意图,唐珩理所当然地也落到了最后。 在没有阻隔器也没有多余人手抵御的情况下,虫族很快就会占据这栋建筑,随着士兵逐个爬上绳索,脚底踩着地板的震颤也愈发明显,不多时,便已经变成了摇摇欲坠的情况。 [唐珩。]江封突然唤道,[你走我前面。] 唐珩疑惑地看了江封一眼,身体却已经下意识依从命令攀上了梯索。 这绝对不是什么你生我死的戏码,唐珩想道,眼下的情况危急,但也完全没有到那种情况。可即便如此,唐珩还是为自己过快的反应而生出了一丝懊恼——他应该让自己的向导走前面的。 顶着这种微妙的情绪,唐珩一边速度如常地向上移动着,一边又克制不住地用眼角去瞥下方的江封的情况。 起先他什么都没有发现。 江封与唐珩逐渐拉开了不小的距离,兴许是累了,向导上移时的动作缓慢而谨慎,虽然不至于迟钝,但也全然没有了平日的矫健身手。 直到唐珩猝然对上了他抬头向上望来的那一眼。 那双眸子中仍浮动着一片深黯的异状,却又是涣散的,没有焦距,透着一股罕见的茫然。 ——他看不见。 意识到这一点,唐珩忽地就觉得揪心起来。他的身形一顿,紧接着用力一攀,跃上飞行器之后,极其自然地又半跪下身去,继而朝江封伸出了手。 唐珩直接把人拉了上来。 借着力道落进怀中的向导的身体,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这几乎不能算是一个拥抱,两人一触即分。 唐珩摸了摸鼻子,侧着半个身子挡住舱内有可能投来的目光,又抢在江封说话之前道:[放心,没有人会多想的。我只是拉了你一下,顺手。] [嗯。] 又是这种阴晴难辨的感觉。 回到飞行器上的江封根本看不出来目盲,甚至连步距与姿态都精准得一如往常——除了在坐下时不易察觉的那一个摸索的动作。坐回位置之后,他靠向椅背,闭目小憩。 唐珩也回到了原位。 舱内的空间陡然多出了不少的空余,而这宽松却并没有给众人带来多少轻松与欢愉。当望到自己身边那一片明显到突兀的留白时,唐珩的视线不可避免地停滞了片刻。 然后,他又朝江封的方向看去。 唐珩斟酌着措辞,[你以前,我是说,你的眼睛……有、有我的“辅助”,也没能好一点?……每一次虫潮,都需要你做到这种程度吗?] 连结的另一端沉默了很久,久到唐珩以为江封又要沉默以对时,他得到了回答。 江封闭着眼,睫毛却在不断颤抖,眼睑上投下的阴影摇晃着,像是风暴中的灰霾云翳。他喉结上下动了一动,没有动作,却是握紧了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 [我是首席向导。]江封道,[在我之前,没有向导能爬到我现在的这个位置。] 唐珩知道他没有表达出来的那句话。 ——这是代价。 …… 当唐珩走出飞行器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 明晃晃的日头挂在天上,是这几日以来罕见的艳阳天,天空晴朗得看不见一丝云雾,瓦蓝瓦蓝的,像是一片光洁透亮的浅色玻璃;而靶城最高的那栋建筑就矗立在视野的正中央,在这一块“蓝色玻璃”之下,它擎着一团耀眼的日光,宛如一根将燃未燃的、崭新的火柴,站在一片已经燃尽的灰烬上。 总结陈词的任务被交给了下面的人。 唐珩原以为他们会去休息的,可直至他跟着江封再一次走进了那间昏暗的数据中心时,他才发现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而接下来的行程,没有半点让唐珩插话的空余。 靶城的设施需要重启,主城的情况需要协调;资料汇总,战损分析,计划安排…… 如果不是视线一直都锚定在江封身上,唐珩根本无法想象,江封的视力是在第二场会议进行到一半时才完全恢复的。 这一阶段的忙碌,一直到太阳略微西偏时才真正停歇。 江封看了一眼时间,“离日落还有五个小时三十七分钟。我需要休息。” 江封没有回头,但是唐珩知道,他是对自己说的。这间一室一厅的房子里面,除了他们两个之外,没有别人了。 “我就在这儿,不打扰你。”唐珩坐到客厅的沙发上,将身体陷进坐垫里放松下来。他抬着下巴,看向视线中那个上下颠倒的向导,“你去休息就好了。免得到时候你有事了,我还得多跑一趟。” 崽子也趴了下来。它堂而皇之地占据了客厅正中央的那一大片空地,兴许是之前的战斗消耗了它太多的体力,大虎没有向哨兵和向导头来任何关注,粗长的尾巴在地面扫了一下,又扫了一下,继而缓慢地合上眼,不多时,细细的鼾声传了出来。阿布就站一座单人沙发的扶手上,与崽子离得很近,听到这阵鼾声,它歪了歪脑袋,巨大的翅膀在身侧抖了一抖,也不动了。 江封的目光在两只量子兽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向了唐珩。 哨兵接触到这道视线,挑了挑眉,由于颠倒的角度看上去有些滑稽。唐珩略微拉长了声调,“首席还有什么要吩咐的吗?” 江封收回了视线。 “这间房子的安全系统有预设。走的时候,记得落锁。” “我不会走的。” 唐珩平躺在沙发上,双手枕在脑后。这张沙发比江封军区的宿舍里的那张还要短一些,他的腿放不平,一截小腿搁在外面。 不得不说,崽子的鼾声实在是有些大了,两短一长的节奏像是直接碾在了耳膜上,震得人头疼。 唐珩长出了一口气,实在忍不了了。 他坐起身来,用力地扒拉一下头发,准备让这大家伙回精神图景里去休息以还自己一个情景。可唐珩刚站起了身,迈出一只脚去,忽地就对上了朝这里望来的阿布。 那双琥珀色的眼中,泛着宛若来自雪山之巅的冷光。 “……” 唐珩做了一个投降的手势,收回了那只脚。 他朝另一个方向绕了出去。 “我没想弄它。我有别的事情。”唐珩一边退着,一边对阿布比着口型道。 顺着这个方向,唐珩会走到卧室门口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情。阿布见他走到与那扇门平齐的位置,这才转过头去,抖抖身子,像是重新休憩下来。 在走到这里之前,唐珩是没有想过有什么“别的事情”的,但是当他的视线无意间瞥过那扇合拢的门板时,一个念头倏地就闯进了他的脑海。 门没关。 透过那一线极细的缝隙,室内的布局隐约地露出了一隅,素白的墙壁,熄灭的灯盏,暗色的床单,枕头,以及…… 以及,睡在床上的那那名向导。 鬼使神差地,唐珩推开了那扇门。 他走了进去。
第七十七章 向导背对着他躺在床上。那具身体半陷在暗色的床单与薄被之间,板正的制服被褪去了,露出半边较平常肤色更为苍白的肩膀,却并不是单薄的,因为常年的锻炼,结实且韧的肌肉覆在上面,组构成好看的线条。 唐珩的呼吸不由得一滞,再向前时,连脚步声都收敛得轻巧。 他的视线一直锁定在江封的身上。 有那么一瞬间,唐珩觉得自己现在的举动荒唐极了,像是回到了之前的那间屋子,在那个从春意盎然的梦中醒来的清晨,他也是如现在这般地溜进了江封的卧室里,也是如现在这般地大气也不敢出一下。 但又有一些说不清楚的变化发生了。 唐珩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大得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屏住呼吸,下意识地往江封的方向看去。 那人睡得很安稳,半点都没有受其惊扰,细得几乎捕捉不到的呼吸声浅浅传来,在客厅那道如雷贯耳的鼾声中,为室内更添了一抹静谧。 唐珩绕到了床铺的另一端。 他没有见过江封如此安静的模样。微蹙的眉,合拢的眼,挺直的鼻,轻抿的唇,全部的组合都是熟悉而又陌生的。这种感觉很新奇,像是幼童在荒地上无意拾到了一只宝盒,他被其古朴精致的外型吸引,又更好奇于盛于宝盒内部的东西。 而如今,他忐忑着将其打开了。 唐珩伸出手去。执刀刺向虫族时都未曾发抖的手指在轻轻地颤着,隔着那一层薄薄的眼皮,他想要触碰那双眼,又最终悬停在一毫米之上的位置。 或许是被梦魇住了,江封的睫毛抖动了一下,末端扫过结了薄茧的指尖,本不应该有所触觉,却让唐珩觉得像是被电流击中那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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