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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时,他还太小。 “原来如此。” 无执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他的手落回经书上,指尖发冷。 谢泽卿的金瞳锁着他。 这小和尚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琉璃美目里,有东西碎了。 那是一种比悲伤更深沉,比绝望更死寂的,了然。 “想起来了?”谢泽卿的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些。 无执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轻颤着藏起眼底最深处的思念。 “十年前,师父圆寂了。” 谢泽卿嗤笑,笑意未达眼底。他欺近无执面前,玄黑的衣袍带起一阵阴风。 “莫不是那老和尚察觉了此物,以自身修为强行镇压,最后耗尽心血,才为你换了十年安宁!” 无执没有反驳。他安静地看着经书上繁复的文字,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海中,闪过一帧模糊的画面。是师父圆寂前,抓着他的手,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血丝,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师父的手,冷得像块冰。 “以阵养煞,以煞养你。” 谢泽卿一字一句,剖析着这延续了十年的阴谋。 “待你被这污秽之物‘养’得差不多,再用那道‘七日绝命咒’,一击毙命。” “届时,你这一身被污染却又精纯无比的灵力,就会成为对方最好的补品。” “那张‘七日必死’的符,” 谢泽卿的语气斩钉截铁,“是催命符。” 话音刚落。 “则为你如花美眷——锁魂钉断——①” 一阵刺耳又怪异的手机铃声,毫无预兆地在喧闹的后院炸响。 不是时下流行的任何一首歌曲,而是一段咿咿呀呀,调子诡异,仿佛用指甲在玻璃上刮出来的戏曲唱腔。 凄厉,又婉转。 所有人都被这突兀的声音吓了一跳。 一个正在搬运木料的年轻工人,手忙脚乱地从裤兜里掏出手机。 “谁啊……换我铃声了……”他嘟囔着,看了一眼屏幕,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屏幕上,没有来电显示。 只有一行用鲜血写就般的红色大字: 【轮到你了】 “啊——!” 工人尖叫一声,手机“啪”地掉在地上。 屏幕应声而碎。 但诡异的戏曲声,并未停止。反而,更加高亢尖利!像是有一位无形的青衣戏子,正贴着所有人的耳膜,幽幽地唱着索命的调子。 “鬼……有鬼啊!”年轻的工人,连滚带爬地向后退去,脸上是极致的恐惧。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 他们的眼神变得涣散,仿佛灵魂被戏曲勾走了一部分。 阳光依旧照耀,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空气中,腐朽木料与尘土的味道里,多了若有若无的,陈年脂粉的甜腻腥气。 “好个索命的鬼伶官腔。” 谢泽卿带上森然杀意,“竟敢在朕的面前,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勾魂夺魄!” 话音落,帝王威压以他为中心散开。 甜腻的腥气如同遇到克星,发出一声细微的悲鸣,瞬间消散无踪。 其他工人浑身一震,眼神恢复了些许清明,但看向那部碎裂手机的目光,依旧充满了无法理解的惊恐。 无执穿过狼藉的庭院,走向瘫软在地的年轻工人。 僧袍下摆扫过地上的碎石木屑,僧鞋踩在那部依旧尖声唱着戏腔的碎裂手机旁。 他弯下腰,径直捡起正在散播恐惧的源头。 在他指尖触碰到手机的瞬间。 刺耳的戏腔,像被掐住了喉咙,戛然而止。 屏幕上,【轮到你了】几个血字消失不见,只留下一片蛛网般的裂痕。 无执的目光在这部碎裂的手机上凝视了一会。 他抬起头,望向脸色发青的工长,“工钱,按日结清。” “主持,可、可是这活儿……”工长结结巴巴,显然被吓得不轻。 “每人多一百。” 无执垂下眼,解释道:“压惊。” 钱,是最现实的镇定剂。 工人们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很快就将方才的事情抛之脑后,继续干活。 时间过得飞快,太阳落山前,工人挨个领了工钱,拿着工具结伴离去。 无执以300的价格将那部屏幕破碎,就差报废的手机买了下来。 “哐当——” 后院的木门被工人们匆忙关上,庭院里,只剩无执和不知何时已凝立于梧桐树下的玄黑身影。 “你买这废品作甚。” 谢泽卿语气不太好,暗金色的凤眼,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那唱戏的鬼东西,趁着朕驱散它那点脂粉气的时候,跑了。” 无执置若罔闻。 他走到石桌旁坐下,将碎裂的手机放在桌上,用指尖轻巧一撬,揭开手机松动的后盖。 “区区一个鬼伶,也敢在朕的疆域内勾魂夺魄!” “若非顾忌那几个凡人的三魂七魄,朕刚才便叫它知晓何为帝王之怒!” 无执的注意力,全在手机内部精密的结构上。 他的目光定格。在电池与卡槽的缝隙间,夹着一小片被折叠得方方正正泛黄的纸。 谢泽卿注意到,瞬间飘至无执身后,俯身来看,阴冷的气息拂过无执的耳廓。 “此乃何物?” 无执用指尖,小心翼翼地将那张薄脆的纸片捻出,轻轻展开。 纸张的边缘已经磨损,脆弱得一碰即碎。 一张戏票。 一张来自过去的,印刷着繁体字的戏票。 【兰若大剧院】 五个字,带着陈旧墨香。 票券下方,还有一行娟秀的小字。 “一曲《游园惊梦》,赠与有缘人。” “故弄玄虚。” 谢泽卿语气里满是不屑,但那双金瞳却微微眯起。 “兰若……这名字,听着便不吉利。” 无执合上眼,将戏票放置鼻前细细闻了闻。 戏票上残留的气息,并非房梁上阴煞锁魂钉的怨毒与狠戾。 “这只鬼伶,不是十年之前布下咒印的真凶。” 无执睁开眼,琉璃眸中清明一片,洗尽了所有迷惘。 “它只是一个信使。” 无执将那张诡异的戏票收好,拿出了自己的手机。 屏幕亮起。 屏保上,一只极简风格的电子木鱼,正随着他手机的晃动,悠悠地敲击着,功德+1。 谢泽卿好奇地凑近,研究那发光的方块。 无执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点开搜索引擎。 输入【兰若剧院】。 搜索结果,瞬间弹出。 排在第一位的,是一条五年前的新闻。 标题触目惊心。 【百年梨园“兰若剧院”深夜离奇失火,化为废墟!当家青衣,名角陈伶就此失踪,或已葬身火海。】 新闻配图,是一张烈火焚天的照片。 那座曾经雕梁画栋、承载了百年风华的古老戏院,在冲天的火光中,只剩下一个狰狞的黑色剪影。 被火焚毁的戏院。 唱着索命曲的鬼伶。 一张来自过去的戏票。 火焰吞噬梨园的黑白照片,在小小的手机屏幕上,像一个冰冷的烙印。 无执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没有再往下划动。 那张脸,即便隔着屏幕与五年的时光,依然能感受到一种扑面而来的,属于舞台的华彩与悲戚。 “陈伶……”轻声念出这个名字。 无执关掉了手机屏幕。 电子木鱼的界面一闪而过,功德+1。 “你不去?” 谢泽卿挑眉,见他准备回禅房念经,有些意外。 “对方已然出招,你这秃驴,竟想当缩头乌龟?” 无执抬眼静静回望。 月光已越过树梢,为他清俊的轮廓镀上冷冽的银辉,僧袍的白色比霜雪更甚,整个人如同没有实感的观音像。 “去。” “但不是现在。” 无执站起身,走向后院。 “为何?” 谢泽卿跟在他身后,像一道甩不脱的玄色影子。 “天黑了。” 无执的声音平静无波。 “从这里打车,要付夜间费。” 夜间费。 谢泽卿愣住,睥睨众生的眼,流露出纯粹对于凡俗逻辑的茫然。 “汝……” 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评价这小和尚惊人的脑回路。 堂堂身负佛骨、灵力内蕴的高僧,一个能让鬼帝都感到舒适的特殊存在,在仇家已经下战书、性命危在旦夕的关头…… 他在计较打车的钱? “荒唐!” 谢泽卿无语至极,有些生气。 “区区黄白之物,竟能束缚尔等手脚至此!” 玄色的衣袍无风自动,属于鬼帝的怒意让庭院骤然降温,梧桐树上最后几片顽固的枯叶,簌簌发抖,不堪重负地落下。 “朕一声令下,天下财富尽可取之!你这和尚,何其短视!” 无执无视他的怒火,走回禅房。 月光透过窗格,在他素白的僧袍上投下几道清冷的影子。 他从蒲团下,取出木盒。 盒盖打开,里面是一沓理得整齐的,各种面额的现金。 无执点了点,抽出几张红色的纸币,又找出几个钢镚,仔细地放进僧袍的口袋里。 动作专注,神情淡然,准备第二天一早的香油钱。 谢泽卿跟在他身后,看到这一幕,满腔的帝王之怒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熄得干干净净。 无执将木盒放回原处,这才回头看他。 清俊出尘的脸上,依旧没表情,琉璃似的眸子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通透。 “夜间,阴气最盛。” 他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 “是它的主场。” “去了,便是送死。” “我不想死。” 无执说。 “修这后院,花了很多钱。” 谢泽卿彻底无言。 注释①:出自汤显祖《牡丹亭》 作者有话说: ------ 感谢大家的营养液,谢谢支持[玫瑰][玫瑰]
第14章 兰若剧院 月光流淌在无执灰白的僧袍上,让他像一尊没有情绪,也沾染不得半点人间烟火的玉石雕像。 他琉璃色的美目,平静地倒映着谢泽卿错愕的身影。 良久,无执忽然道:“想吃昨晚的泡面吗?” 谢泽卿愣在原地,金色的瞳孔里写满了荒谬。 方才还在讨论一个延续了十年的索命阴谋,转眼间,话题就跳到了果腹之物上? “哼。” 谢泽卿扬起下颌,摆出身为帝王的倨傲姿态。 “朕乃万乘之尊,岂会贪恋此等凡俗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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