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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的手,在袖中僵住了。 那只探入袖中的手,尴尬地在里面摸索了半天。 摸到了一股属于他自己的,冰冷的阴气,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无执一直静静地看着他。 良久。 无执举起手中的铁锤,掂了掂。 “你赔?” 空气,凝固了整整三秒。 谢泽卿探入袖中的手,尴尬地蜷缩着,恨不得在自己的阴气里抠出二两黄金。 他活了上千年,头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囊中羞涩”。 无执面无表情。 琉璃般的眸子,清澈、冷静,不带一丝嘲讽,却比任何嘲讽都更具杀伤力。 谢泽卿的脸颊,在那一瞬间,有可疑的薄红一闪而过。 无执不言。 他将那柄沉重的铁锤,往前递了递。 锤柄是粗糙的木质,上面还沾着之前工人留下的汗渍与灰尘。 就这样,直直地递到了谢泽卿的面前。 那意思,不言而喻。 谢泽卿的俊脸,浮现出堪比藏经阁墙灰的颜色。 “朕……” 一个“朕”字出口,便再也无以为继,喉咙像是被无形的怨气堵住。 无执不说话。 他将那柄沉重的铁锤,又往前递了一寸。 冰冷粗糙的锤柄,几乎要触到谢泽卿那袭华贵玄黑袍袖。 最终,谢泽卿还是握住了锤柄。 “扶梯子。” 无执收回手,转身走向那架被工人们遗弃的铝合金梯子。 谢泽卿握着那把与他身份格格不入的铁锤,站在原地。 无执已经将梯子稳稳地架在了新砌的墙边。 他回头,淡淡地瞥了谢泽卿一眼。 谢泽卿一口气憋着,咬着牙飘了过去。 谢泽卿伸出手,一股阴气缠绕上冰冷的铝合金梯架。 “朕倒像是成了侍奉你的总管了。”嘴上虽然嘟囔着,身体还是很诚实地靠了过去。 无执不理会,接过铁锤,动作利落地爬上梯子。 阳光如融化的金沙,将整个庭院都染上了一层暖色。 光线勾勒出无执的轮廓,他站在梯子上,脊背挺得笔直。 汗水浸透的灰色僧衣,紧贴着他清瘦而流畅的背部线条,每一寸肌肉的起伏,都在每一次挥锤的动作中,清晰地展现。 “铛!” 木屑飞溅。 谢泽卿的目光,起初还带着嫌弃与不耐,在四周那些散乱的工具上游移。 渐渐的,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梯子上那个清俊的身影所吸引。 无执挥动的手臂,小臂的肌肉线条流畅而结实,在夕阳下泛着冷白的微光。 谢泽卿的视线,顺着紧绷的脊背缓缓下移。最后,定格在了无执随发力动作而绷紧的腰线上。 僧衣之下,那截腰身劲瘦,充满了力量感。 “铛——!” 最后一声敲击,钉子被完全砸入横梁。 无执微喘着气,抬手用僧袖擦去额角的汗珠。 谢泽卿飘到无执身侧,忽然开口。 “秃驴。” 无执动作一顿,侧头看向突然贴近的谢泽卿。 “你筋肉尚可。” 无执的呼吸停顿,有片刻的无语。 握着铁锤的手,被汗水濡湿,手腕的筋骨微松。 “哐——” 一声刺耳的巨响,紧接着,是木头碎裂的“咔嚓”声,锤头精准绝情地砸穿了脚下一块刚刚铺好的崭新松木板。 一个碗口大的窟窿,赫然出现在本该平整的木板中央。 木屑四溅。 整个庭院,瞬间死寂无声。 无执保持着举手的姿态,只是手中早已空空如也。 他缓缓垂下眼,视线落在那个破洞上。 这块木板,是他特意花了二千块钱从木材厂订的。 无执闭上眼,太阳穴的位置,一根青筋在白皙的皮肤下,突突地跳了两下。 作者有话说: ------
第20章 佛鬼冷战 接下来几天,寺里陷入低气压。 谢泽卿发现,无执彻底当他不存在了。 晨诵时,谢泽卿飘到他面前,想看看经书究竟有何玄妙。 无执目不斜视,直接从他的魂体中穿过。 吃饭时,谢泽卿坐在他对面,故意发出叮当响。 无执慢条斯理地用完斋饭,起身,漱口,全程没分给他一个眼神。 打坐时,谢泽卿绕着他飘了七八圈。 这种被彻底无视的感觉,比任何争吵都让这位鬼帝感到无比烦躁。 午后,谢泽卿实在百无聊赖,飘到了后院。 后院的篱笆,被这几日的风雨吹得东倒西歪,几根竹子已经腐朽断裂。 谢泽卿飘在空中,蹙了蹙眉。 “有碍观瞻。” 他甩袖,阴风卷过,腐朽的竹竿化为齑粉。 紧接着,后山竹林里,数十根青翠的竹子自行飞来,削尖,打磨,在无形的力量下,自动编织成堪比皇家园林规格的崭新篱笆,严丝合缝,坚固无比地靠在一起。 做完这一切,谢泽卿负手而立,颇为满意地眯了眯眼,等着小和尚出来。 然而,过了许久。 无执根本没来后院。 谢泽卿的脸黑了黑。 他飘到水井旁,看到吱嘎作响的辘轳,嫌恶地“啧”声。 手一挥,生锈的铁链与破旧的木架,瞬间被黑气包裹,待黑气散去,崭新锃亮,连井绳都焕然一新。 他等了会。 无执还是没来。 谢泽卿一口气憋在胸口,开始在寺里四处“巡视”。 漏雨的屋瓦、松动的门槛、长满青苔的石阶…… 短短一个下午,破败的寺庙,在某鬼帝郁闷的情绪下焕然一新,此时竟隐隐透着低调的奢华。 谢泽卿负手立于庭院中央。 他在等,等小和尚,从禅房里出来。 午后的阳光,将庭院的石板晒得温热。 禅房的木门,终于“吱呀”一声。 无执走了出来。 依旧是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衣,阳光落在他身上,愈发眉目清俊。 谢泽卿的凤眸在看见从禅房出来的人时,瞬间亮了起来。 然而,无执的目光,自始至终并未在庭院里焕然一新的景象上,停留哪怕一瞬。 谢泽卿脸上的得意,僵住了。 无执迈开的步子,向水井走去。 他走过谢泽卿身边,身上常年萦绕着清冷而干净的檀香。 “咳。” 谢泽卿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试图引起他的注意。 “这井边的辘轳……” 无执充耳不闻。 走到井边,拿起被谢泽卿“翻新”过的木桶,动作熟练地抛入井中。 冰凉的井水被汲了上来。 他提起水桶,自始至终,一个眼神都未曾分给旁边。 谢泽卿的俊脸,肉眼可见地发黑。 堂堂鬼帝,却又只能隐而不发。 无执视若无睹。 他已经冷落了这位鬼帝整整三天,且坚持着三不原则。 不看,不听,不理。 谢泽卿的鬼气,几乎要在这座小小的庭院里郁结成实质的怨云。 “铛——” 诵经堂的方向,传来悠远绵长的钟鸣。 钟声过后,是片刻的寂静。 几个光溜溜的小脑袋,像雨后探头的蘑菇,从大殿厚重的门槛后,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 为首的叫知尘,七八岁的年纪,生得虎头虎脑,一双眼睛又大又圆,此刻正亮晶晶地四处张望。 知尘像个出膛的小炮弹,带着一阵风冲了过来。 他身后,跟着一串高高低低的小光头,僧衣的下摆在奔跑中扬起,像一群摇摇摆摆的灰色蘑菇。 “师父!” 知尘仰着脸,小脸因为兴奋和奔跑涨得通红,自豪地挺起小胸膛。 “今天早课,无明师叔夸我了!说我《金刚经》背得最熟!” 无执提着水桶的手,微顿。 眼底那层凝结了三日的寒冰,悄然裂开一道缝隙。清冷面容上,线条极其细微地柔和开。 在几位小沙弥亮晶晶的注视下,无执放下手中的水桶。 他抬起另一只手,探入袖中。 谢泽卿的凤眸跟着那只手移动。 几颗用花花绿绿的糖纸包着的水果糖,在无执的掌心中被摊开来。 “背经最佳者,三颗。” “哇——!” 知尘的眼睛瞬间像夜空里最亮的星子,他小心翼翼地从无执掌心捏起了属于他的三颗糖。 谢泽卿的目光凝固了。瞧着知尘把其中一颗塞进嘴里,另外两颗,郑重地放进僧袍的口袋。脸颊被糖果撑得鼓鼓囊囊,还不忘含糊不清地说着“谢谢师父”。 “其他人,一颗。”无执将摊开的手掌向其他小沙弥伸去。 小沙弥们发出一阵小小的欢呼,一个个排队上前,领走一颗属于自己的糖。 谢泽卿的视线,几乎要在那张亮晶晶的糖纸上,烧出两个洞来。 围在无执身边的小沙弥,像一群叽叽喳喳的雀鸟,小心翼翼地剥开糖纸,将那份来之不易的甜含进嘴里,幸福得眯起眼睛。 整个庭院,都因这几颗水果糖而明亮。 小沙弥们捧着各自的宝贝糖果,三三两两地结伴离去,欢声笑语渐行渐远。 方才还热闹非凡的庭院,瞬间又恢复了寂静。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水果糖的甜香。 谢泽卿站在那片甜香里,一动不动。 他的脸色,比方才无执从禅房里出来时还要难看。 无执注视着小沙弥们远去后,弯腰重新提起那桶冰凉的井水。 水面晃动,映出他清俊无波的脸。 谢泽卿看着那些小光头的背影,又看了看身前自始至终没有看过他一眼的清冷僧人。 一股被忽视到极致的怒火,混杂着千年未有的委屈,直冲天灵盖。 “无执!” 被点名的僧人,不疾不徐地收拾着井边的水桶。 “你这和尚,是瞎了还是聋了?” 谢泽卿的声线因怒气而绷紧。 他飘到无执面前,挡住他收拾水桶的路。 “朕为你修葺庭院,加固篱笆,翻新井台,你竟视而不见?” 无执的动作,停顿了一瞬,终于抬起了眼着谢泽卿。 被他这样一看,谢泽卿胸中的万丈怒火,竟莫名矮了三分。 “你对那些小沙弥,倒是温柔得很。”语气酸得像泡了三百年的老醋。 “方才花花绿绿的,是何等宝贝?你竟还有此等私藏?” “朕帮你解决了多少麻烦,你连一块石头都舍不得给朕?” “你……” 谢泽卿越说越气,往前逼近一步,几乎要贴上无执的脸。 就在他“你”了半天,准备继续酝酿出一句句指责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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