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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无常垂着头，并不言语。他的手指微微屈动，覆上胸口。 他没有听到天雷汇聚的声音，这意味着他并未成神。 胸口鼓动愈来愈痛，他现在才发觉，即便到了大乘巅峰，也无法赶走那些声音。 他败了，与谢弥书这多年的赌局，他败得彻彻底底。 姬无常抬眼，冷冷云雾下的大雨打落血莲，流进他那双始终空洞漠然的眼，生起的刺痛让他不自觉地流出眼泪，泪水混在雨水中，看不出他的痛苦。他曾将刀刃对准父母族人，眼见无辜之人成为他足下亡魂，剖出一个个血肉模糊的空荡胸口，最后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连自己都无法认出的疯子和怪物。 他终于压抑地开口：“谢弥书，后来菩萨渡你了么？” 谢弥书怔了下，笑：“我从不信菩萨，不要谁来渡我。” “也对。”带着一丝迟来的释然，他放下手，任由脑海中两道声音无穷无尽地争论下去：“杀了我吧。” 族人的祈祷已经终止，他所行之道也该结束。 谢弥书没有辜负他的期待，就如曾经约定的那般，司管生机的神灵动下杀意，细小桃枝被唤醒，枝干钻出心脏，如同分裂的荆棘刺破骨肉，带着淋漓的血盛放。 它们从四肢延伸出去，扎根在地上，隐秘的花苞汲取到养分，渐次绽开，空气中浮动着浓重的血腥味，粉色花瓣上布满艳红的，如若血丝一般的脉络。 花瓣坠落，众声轻语。 谢弥书伸手，接下那朵枯败莲花。 “他死了？”辞凤阙问。 谢弥书低头，突然想到姬无常养在莲堂中的那些莲花，无一例外地都会在一日内死去，也许它们早就知晓自己的结局，不愿垂败在这场墨雨中。 谢弥书将莲花收到竹简中，轻松道：“自然。” 辞凤阙有些唏嘘，六道秘境，凶诡血莲，至毒蛊虫，最后的结局竟是水中捞月一无所获，一个大乘如此轻易地便死去了。 遮蔽整个天际的蛊虫在失去母体之后纷纷化为飞灰，四周的雨又大了些，天神境中的楼宇城阙在暴雨中坍塌，眨眼间，天上之城极速下坠，在不断地解体中变作了满地烈火。 踏上地面，谢弥书道：“此乃地狱境，华清莲狱便是由这朵上古青莲构造。” 辞凤阙抬眼，偌大青莲八瓣盛开，瓣瓣圣洁，莲心处伸出无数丝线，远远近近，上上下下，连接起密密麻麻停浮空中的血珠。 “姬无常已死，为何这些宗主们仍未醒来？”辞凤阙看见血珠中沉睡的魂魄，不由得问。 谢弥书靠近青莲，手心贴在莲瓣之上，闭目片刻，忽地睁眼道：“有人试图从外界炼化整个华清莲狱。” 辞凤阙眼皮一跳，忽然想到被姬无常带走的姬四阴：“不会是你们那个少主？” 谢弥书默认：“我会留在华清莲狱阻止秘境坍塌，拜托你，能否去到外界阻止姬四阴？” 辞凤阙也不废话，若是不能将眼下之事解决，他找到君青玉的可能几乎渺茫：“你且撑着。” 没了姬无常的力量束缚，突破此境轻而易举。不多时，辞凤阙从迷雾入口中走出，正好看见他要寻的人。 姬四阴不知何时额上也生出了一个紫菱印记，一个人跪坐在入口前，身后的修士悉数昏迷，被罗铃控制着。他的神色癫狂：“若是能将这朵血莲摘下送给阿令，他定能成为世上最强的修士，我一定要取到！” 辞凤阙卯足力气，向他胸口狠狠一踹。 姬四阴被踹出十几米，仰躺地面依旧念念着：“只有姬家之血可以取下它，哈哈哈哈哈，只有我！阿令的男人只能是我！徐应彻算什么东西？君青玉算什么东西？他们都比不上我！” 辞凤阙原本想利落敲晕他，听到君青玉名字却不由得冷笑出声，过去一脚踩上他的胸口，肋骨尽断：“你爹。” 他看见那张脸便心生厌恶，尤其是额上紫菱。辞凤阙厌恶一个人时连眼神也欠奉。丢下一张符，丛生的焰火遍布姬四阴全身，这些火会让姬四阴痛苦不堪，却又不会杀死他，于是在哀转不绝的惨叫之中，辞凤阙切去了姬四阴的灵力，异动的入口果然安静下来。 他安心不过一秒，姬四阴的声音却忽地停下。辞凤阙警觉回头，竟见姬四阴额上的那道紫菱爆发出恐怖的灵力，驳杂混乱，同修罗境中喻令一般，不管不顾地向前。诡异的灵力驱使他再次抬起手，生生突破辞凤阙的限制，加速炼化起华清莲狱。 辞凤阙意识到不对，这种灵力绝不是姬四阴本身所有，他再看了眼那道紫菱，心下权衡，冲回秘境中。 以谢弥书和辞凤阙现在的力量，不足以同这般灵力抗衡，既然他要炼化便由他去，只要将人救出来便好。 辞凤阙杀回地狱境中，因外界的动荡秘境已经开始垮塌，谢弥书一头白发，勉力站在墨色暴雨之中，看见他来露出果然如此的笑容。 “我能感受到外界，辞道友莫急。” 在辞凤阙离开的短短片刻，他全身血肉如同被抽走一般，只剩下了一具骨架，干干地立在原地。他声音极轻道：“我已动用全部本源，将青莲莲心同秘境剥离。” 他说完，又缓了许久才虚虚抬手，青莲所有根茎被他抽出，如同抽出人的命门肋骨，墨雨如织，霎时地狱境结界大开，被困住的仙门百家重获天光。 做完这些，他不得不跪倒在地，苦笑道：“终究只能做到这些么？” 辞凤阙看向四周，谢弥书将他们带到了一方独立空间中，雨终是停了下来。 他扶住谢弥书：“你撑住。” 谢弥书单手支地，没让自己彻底倒下去：“果然是恶有恶报啊。” 他无奈地笑：“我的本源，只够救下你们。” 辞凤阙听出他话外之意：“之前被姬无常杀死的那些人，你已经无法将他们重新唤醒了。” 谢弥书虽说用桃枝勉强吊住了那些人的命，可想要让他们重新活过来，谢弥书的力量已经不够了。若是不曾出此变故，他还能慢慢将人挨个唤醒，可是…… “力有尽时，我也不算完全地赢了他。”谢弥书苍白发尾居然开始变作一截截枯枝。所有人仍在沉睡之中，唯余辞凤阙与他还清醒着。他笑了笑，早有预料道：“你还有事要问我吧？” “对，”辞凤阙承认，“你想告诉我的，姬落花的另外一个身份，到底是什么？” “她么？”谢弥书似乎是想到什么可笑的东西，“当年神族陨落，诸神悉数死去，却有一个神族活了下来，便是姬落花。” 辞凤阙听到答案，喃喃道：“怪不得。” 怪不得当初她能够轻而易举找到鬼域，带领十万修士杀入。 谢弥书知道自己剩下的时间不多，便继续道：“关于她，你可以去姬家万蛊坑中寻，君青玉也在那里。放心，他无事。” 听到君青玉安然无恙，辞凤阙隐在心头的焦躁总算褪去几分，他低头，谢弥书解开了身上的书卷桃枝，一点火将它烧尽，那些东西和他，本该不存于世。 生机逐渐流逝，谢弥书垂下头，盯着火苗慢慢熄灭，良久后，他似乎在心中将所有事过掉一遍，恍然一般长笑起来。 辞凤阙问他为何笑。 谢弥书扫过他脚腕金环，对他道：“我突然想，人生会不会只是一场幻境呢？无论我，姬无常，又或是你，都只是幻梦。” 辞凤阙思索片刻：“梦有醒时，若是能做完一生，也不叫梦了。” “你说的对，”他拍拍辞凤阙，声音低下去，“我有一事相求。” “你说。” “我那时死在霖江仙外，从未见过它满山春机的模样，”声音断断续续，谢弥书眼中露出怀念的神色，“若是可以，能否让我魂归故土？” “举手之劳。”辞凤阙答应下来。 谢弥书终是满意地闭起了眼。 他全身悉数化为一株萎败的桃枝，唯有一点绿芽生在枝干尖。辞凤阙剖了些土，将桃枝埋在其中。名为春帝，却从未见过春意，兴许也是他一生的执念罢。 他起身，从此方空间中走了出去。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 姬家的故事结束了！鼓掌！
第55章 渡江筠上空终年不散的冷云被风吹散, 辞凤阙自小空间中走出时，泼洒阳光穿透云层, 照彻飘散的水雾，一片流光溢彩。 谢弥书将出口设在了万蛊坑所在的山脚，巍峨高山耸立入云，辞凤阙抬头望去，绵绵无尽的春桃漫山遍野，与怀中的干枯桃枝遥遥呼应。 姬无常将君青玉带到了万蛊坑中，即便谢弥书说君青玉无事，可不曾见到君青玉前辞凤阙不可能完全放下担忧。他将桃枝放在山脚, 一路上山, 终于抵达蛊坑洞口前。 辞凤阙在洞口停住脚步，洞内幽黑静谧，寂冷的悬石绿苔时不时向下滴落水珠。他向里探听，并未听到蛊虫振翅的声音，于是点燃符纸照明，跫音回荡，孤身深入姬家的万蛊坑中。 他走了许久, 始终不见熟悉的身影，反而先听到一阵嘈杂的哭闹声。 辞凤阙心中莫名生出警觉，谁会在此处哭？总不会是君青玉罢？他飞速靠近声音源头。 眼前豁然开朗, 半圆的石坑之下密密麻麻堆满了死无声息的蛊虫, 那些蛊虫口中吐出的紫色汁液凝固在一起, 垒起半米高的池。而正无助哭泣的那人双手被缚灵索捆住，挂在悬崖边凸出的一块岩石上，随时可能掉落蛊虫尸堆中。 又是喻令。 辞凤阙一阵头疼，每次见他都在哭, 哭得头大。 喻令可怜巴巴地向身前之人求救：“快救救我！我挣不开绳子，要掉下去了！”他连看都不敢往下看。 被他盯住的那人推动木制轮椅，发出吱嘎的声音，辞凤阙听到他淡淡开口：“我站不起来，拉不住你。” 他说这话时，头高高抬着，一动不动看着身前的虚影画面——喻令额前的紫菱印记与姬四阴连通，此刻画面中的姬四阴仍在一无所知地炼化只剩空壳的华清莲狱。 而紫菱另一头的喻令被挂在蛊坑上方，摇摇欲坠，吓得嘴唇一片紫白。 “噗。”辞凤阙没忍住笑出声。 君青玉察觉到身后有人，慢慢地转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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