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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他一声令下,雨声中响起此起彼伏的奔走呼喝,神武军与流民们顶着暴雨开始了这场争分夺秒的转移。 好在从青城到赢州,又在海面上与海盗作战,军民一心,流民们虽不是士兵,却也养成了听令行事的习惯。 即使心中再不舍,也纷纷抱幼扶老,转移到了王府和军营。 与此同时,嵩县,县衙内的气氛与雁萧关那边的焦灼截然不同,处处透着悠然闲适,衙役们佩着刀,百无聊赖地望着雨幕,不时打着呵欠。 在这样的天气里,他们笃定不会有人前来府衙,因着往日即便天气晴好,城内百姓见了县衙都恨不得绕路三尺。 可今日他却想错了,他半眯着眼盯着黑沉沉的雨幕,一时间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远处竟隐约有一群人马冒雨而来。 直到队伍行至近前,他才猛地打了个激灵,彻底从睡眼惺忪中清醒过来,慌忙整了整衣衫上前迎接。 马车缓缓停下,先后走下三个人:一高壮汉子、一长须老者,还有一位岁至中年依旧美貌丰腴的女子——赫然正是嵩县三家豪族的家主。 老者是个笑面的,才下车变同衙役颔首:“有劳。” 衙役弓着腰,慌忙将几人迎进县衙。 此刻县令正倚在屋内软榻上,一手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品茶,一边望着窗外雨幕,身旁娇娘捏肩斟茶,好一派泰然悠闲的模样。 然而,他轻松闲适的姿态在三人踏进门的瞬间便消失无踪。 县令猛地起身,快步上前躬身拜见:“潘家主、王家主、林家主,三位怎会冒雨前来?若有吩咐,派个侍从知会一声便是,该是我前去拜会几位才对!” 县令名叫周化,说话间,脸上已满是诚惶诚恐之色。 进来的三人中,那位老者是潘家家主,名潘大洪,高壮汉子是王家的王青健,最后那位女子,名林莲心,正是林家之主,别看她身为女流,却将林家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在她接任家主之前,林家还稍弱于另外两家,现在却是并驾齐驱,分不出高下了。 整个嵩县都在他三家的把控之中,三足鼎立,倒是少了些纷争。 本以为三家能一直相安无事下去,波澜却骤起,赢州居然成了厉王的封地。 在打听到厉王不过是个未满二十的毛头小子时,三人悬着的心便落了地。 正如雁萧关所想,此地天高皇帝远,三家势力盘根错节遍布赢州,就算来人是皇家贵子,也未必能撼动他们分毫。 而当听闻雁萧关无意在嵩县争权夺利,他们更笃定厉王不足为惧,此后只随意打发家中下人,隔几日去通报一次厉王那边的消息便罢。 直到得知厉王选在山下建造王府,还大肆砍伐山上树木、开垦田地,潘大洪在家中笑了好一阵,连着几日宴请王青健和林莲心,将此事当作笑柄反复打趣。 他们三家在赢州扎根近百年,但凡能耕种的土地早已落入囊中。旁人或许不解,为何他们从未动过在山上开垦的念头,难道真是畏惧朝廷的占山法令吗? 在大梁,山林川泽尽归朝廷所有,但各地门阀豪强势力庞大,常常私占山林。 前朝时,为了限制这一乱象,朝廷专门出台占山法令,对豪强大族过度圈占山林的行为加以约束。 到了大梁朝,占山法令愈发细致完备。 法令明确规定,官员占山规模要依据品级而定,就算是最高品级的官员,占山也不得超过三顷,品级越低,所能占有的山林面积便相应递减。 这样一来,朝廷便能遏制士族疯狂侵占山林的行径。 而对于百姓,朝廷则宽容许多,甚至还鼓励百姓开垦山林荒地,前提是要向朝廷缴纳赋税。百姓辛勤劳作,将荒地变为良田,朝廷则从中收取田租充实国库,两厢得好。 然而在天高皇帝远的赢州,占山法令早已成了一纸空文。 因此莫说田地,就连山林也被三家豪族瓜分殆尽,山中山产带来的丰厚收益,本应按律上缴,可朝廷从未收到赢州送来的半分银钱。每次问责,地方官吏便哭穷推诿,总以“山林凶险,无人敢入,有去无回”为由搪塞。 久而久之,朝廷鞭长莫及,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再追究。 自此三家行事愈发肆无忌惮,可他们为何从不轻易上山开垦田地?自然是三家经过教训。 数百年间,他们早已摸透山脉脾性,采伐木材、挖掘矿产、采撷药材皆有章法,却从不敢轻易砍树垦荒,百年前有人行过此举,无论哪家,都招来了山神震怒。 雁萧关开垦土地的那片山林,本是划归潘家名下,按国家律令,山地归属朝廷,如今赢州成了雁萧关的封地,山林自然也归其所有。 潘家纵使心中不满,也找不到理由阻拦雁萧关在山上动土,只能暗自憋屈。 得知雁萧关竟敢“冒犯山神”,他们只等着看笑话,而这场暴雨,也终于被盼来了。 三人在县衙里仿若主人,比县令还更显自在,周化鞍前马后地殷勤伺候着。 林莲心轻抿一口茶,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潘家主可算是等来了这场雨啊。” “此前数月,赢州风雨来去匆匆,这次却截然不同,据族中擅长观测天气的族人所言,这场雨恐怕得持续三五日之久。”潘大洪哈哈一笑。 -------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不好意思,好不容易写好的,结果忘记发,我可能是被回来时的小意外吓傻了[笑哭][笑哭][笑哭]
第138章 潘大洪抚着长须, 眼中闪过一丝阴鸷,慢悠悠继续道:“这雨下得妙啊,那厉王年纪轻轻, 偏要坏了山里的规矩, 如今遭了报应,也怨不得旁人。” 一旁的王青健猛地把茶盏重重搁在桌上, 长声笑道:“我倒要看看,他那刚建好的王府,还有那些流民的破屋子,能不能经得起山洪折腾!” 周化心里直发怵, 小心翼翼问道:“三位家主的意思是?” 林莲心指尖绕着鬓边发丝, 眼波流转:“周大人不必多问,只管瞧好戏便是。等这场雨过了,赢州该是谁的天下, 可就见分晓了。” 话音落下,屋内响起一阵笑, 混着窗外渐急的雨声, 显得格外阴森。 周化陪着笑脸,见他们笑的意味深长, 也不敢再多说话, 潘大洪却将视线又移向了他:“此番来此,是要提醒周大人一声。” 周化连连点头:“是是。” 潘大洪浑浊的目光紧紧盯着周化许久, 半响才开口:“周大人在嵩县做父母官也有些年头了,该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 话音刚落,王青健也放下手中茶盏,在桌案上发出砰的一声:“如今厉王那边自顾不暇, 你这县衙可别闹出什么乱子。” 林莲心转动着手中的翡翠指环,似笑非笑地补充道:“若是有人不懂规矩,坏了三家的事......” 她刻意顿住话语,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周化脸色瞬间煞白,连连作揖:“三位家主放心,卑职定当守好本分,绝不让外人乱了赢州的安稳。” 做小伏低地将三人送走后,周化一回到屋内,便一屁股瘫坐在凭几旁,像是浑身骨头都被抽走了一般。 方才强撑的笑意彻底消失,脸上只剩掩饰不住的疲惫与惶恐,一旁伺候的美貌女子过来给他擦汗奉茶,周化瞥了她一眼,很快垂下眼皮,笑着接了。 雨帘一刻不停息,似是天上破了个大洞,暴雨倾盆直泻而下,王府与军营皆被笼罩在一片混沌之中,视线所及之处尽是灰蒙蒙的雨幕。 这两日,雁萧关几乎未曾合眼,身上衣服早已湿透,又被他的体温焐干,反复数次后皱巴巴地裹在身上。 他在流民安置的各个角落来回巡视,所到之处,流民们原本惶惶不安的眼神里总算多了几分踏实。 虽说众人时时刻刻提心吊胆,但好在并未生出乱子。 他走过最后一间草棚,只见流民们蜷缩在临时搭建的草皮子下,怀中的孩童似是被大人们的恐慌情绪感染,小嘴瘪着,眼眶泛红,一副欲哭未哭的模样。 见他到来,草棚里负责照看流民的士兵立即大步迎上前:“王爷。” 雁萧关目光扫过棚内,开口问道:“可还好?” 士兵挺直腰板点头:“一切如常,吃喝皆有,晚间虽冷,众人挤在一处,倒也能撑得过去。” 雁萧关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声音低沉:“若是衣物不够,去同瑞宁说,让他再找找府里有没有未用的避寒之物。” “是!”士兵领命退下。 转过院子,雁萧关踏入被火把照亮的围墙边,大雨滂沱,火把的火苗在风雨中挣扎摇曳,光晕在雨水中忽明忽暗地跳动,将他的面容映得愈发冷峻。 他还未及回到主院,一名士兵突然跌跌撞撞地冲进视线。 来人浑身湿透,蓑衣上的雨水顺着衣角不断滴落,脚上的皮靴裹满泥浆,却止不住他脚步的急切。 雁萧关见此情形,脚步猛地顿住,心瞬间悬起,莫非是山上出了问题? “王爷!山下……山下有动静。”士兵的声音混在蓑衣哗啦啦的滴水声里,带着难掩的急促。 雨声嘈杂,旁人紧张之下一时都听错了,将“山下”听成了“山上”二字。 “山上有动静。”有人重复,语带惊恐。 这一声喊如惊雷炸响,连前院正在分发干粮的流民们都瞬间僵住。 手中的粗陶碗“啪嗒”坠地,几名白发苍苍的老人慌乱地攥紧身边人的胳膊,牙齿止不住地打颤:“莫不是山洪要来了?” 这一问,如火星坠入干柴堆,恐慌瞬间炸开,人群纷纷起立,营地陷入一片混乱。 雁萧关双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便是下令转移。 就在他刚要开口时,士兵却连连摇头:“不、不是!” 他悬着的心刚落下半分,又被高高提起,厉声质问:“到底怎么回事?” “是有人往王府来了!”话音未落,雁萧关已大步冲向门口。 雨幕浓稠如墨,远远望去,一行人马正顶着风雨艰难前行,暴雨之中火把无用,众人戴着斗笠、披着蓑衣在黑夜里沉默前行,身影在雨帘中若隐若现,宛如一支静默的送葬队伍。 雁萧关心想:“莫非是来给我们送葬?倒是来早了。” 不怪他这么想,此地偏僻,除了那些盼着他倒霉的赢州豪强,还能有谁冒雨前来? 就在他思绪翻涌时,身后的火把突骤然腾起,一道火光穿透雨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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