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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要再动脚时,一条银蛇忽然从花丛中窜出,灵活地缠上他的脚腕,冰凉的鳞片贴着肌肤,还想顺势往小腿上爬。 明几许面无表情地低头看了一眼,指尖精准地捏住蛇的七寸,轻轻一拎便将它取下,转身放在刚看过的那丛妖花旁。那蛇被扼住七寸时本是迷迷糊糊,待终于能活动,立刻昂起头,舌头左右快速移动,细长的信子不断吐出,仔细分辨着空气中那些唯有圣蛇才能察觉的气息。 明几许静立一旁看着它的动作,见它在原地左右游移,似乎又要朝自己爬来,眼中神色微沉。 数息后,蛇往他这方爬了不过一寸,忽然顿住,像是终于察觉到什么,又冲他快速吐了几下信子,仿佛在打招呼,最终还是恋恋不舍地转身,钻进了花深处,没了踪影。 明几许眼中的阴霾瞬间消散,再抬脚时,眉眼间浓着一丝笑意,剩下的九分,却带着种意味不明的意味,像是得意,像是幸灾乐祸,又像是不怀好意地等着看一场好戏。 蔄山下,几道身影正逐渐靠近禁地。 娜瓦带着人上来,刚绕过几方大石,便瞧见明几许正百无聊赖地倚在树干上,分明是早就候着他们。其姿态闲适,眼神清亮,显然对他们过来的动静了如指掌。 娜瓦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热络,“不愧是能得蔄山所有圣蛇喜爱的圣子,山上山下一丝一毫的动静,果然都逃不过圣子的耳目。” 明几许侧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稍作停留。眼前这人的模样,与他的师傅娜塔有七分相似。不过也不奇怪,毕竟两人同出项韦族,原是亲生姐妹。 项韦族擅长巫医与毒术,每当夷族圣女确定后,便会从项韦族中选一女子为圣女随侍,多是自项韦族长之女择一人。 娜塔早生两年,巫医毒术皆是族中翘楚,自然成了圣女随侍的不二人选。她不仅是明几许的师傅,授他一身精湛的医术与毒术,更与他多年相伴,情谊深厚,明几许对她可谓了如指掌。 眼前的娜瓦虽是娜塔之妹,他却并没见过几面。 缘由全是因着娜瓦幼时落选圣女随侍,与家人大闹一场,怒极之下离了蔄山出外游历,十年前才回了族中。 不过他二人也不是完全没有打交道,娜塔曾在十几年前收到过娜瓦从族外寄来的一封信,信中央娜塔为她制一种奇毒。 那时他正随娜塔研修医毒,那毒便是由他亲手配置,再托人送去的。 想到此,明几许眉眼微动,竟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娜瓦不动声色地瞧着他,眼前这人容貌俊得近乎雌雄莫辨。她天南地北闯荡过,在天都宫中待了数年,见过盛极一时的赫妃,也见过宠冠后宫的黛贵妃,却没一人有明几许这般祸人的眉眼,难关雁萧关能动心。 她心中嗤笑一声,不过或许正因为他非女子而是男子,雁萧关才会动心。 念头只一闪而过,她的目光不自觉扫过明几许脚边,那里的积雪上留有几处极浅的蛇鳞印记,显然不久前有圣蛇在此盘踞。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随即又被笑意掩盖,甚至瞧着还有些高兴,“圣子瞧着心情不错,想来是因着婚事将近?我们身后托着的,便是族中为你备下的成婚之物。” 明几许眼中笑意未散,目光却投向娜瓦身后几人。他们腰间都别着项韦族特有的藤哨,神色肃然,手中托盘里放着的衣衫鞋袜。 夷族的婚服与大梁朝的样式既像又不像,新郎同样着红色,可衣襟的剪裁、纹样的绣法却迥然不同。此时托盘里的衣物叠得整齐,瞧不太真切,唯独被单独放置在一旁的额饰,能让人看清里外。 额饰并非寻常布制,而是以三根素绸为底,中间贯着一根打磨光滑的银条,两端各坠着一枚镂空的银饰,形如圣蛇吐信,蛇口中衔着小小的墨色玛瑙珠,一动便发出细碎的叮当声。素绸上用金线缠出火焰纹,与银条上錾刻的蛇鳞纹交相呼应,红的炽烈,银的冷冽,倒显出几分野性的喜庆。 最特别的是额饰正中,银条向上凸起一个小小的弧度,嵌着一块鸽卵大的红玉,玉质通透,里面仿佛有流光转动。 明几许的目光在额饰上停了停,唇角的笑意更深几分,“族里倒是费心了。” 娜瓦笑道,“这是自然,圣子成婚可是族中大事。” 她说着,示意身后族人上前一步,将托盘递得更近,“圣子不妨先试试,若是尺寸不合适,咱们还能连夜改动。” 明几许却没动,只静静看着他们将托盘里的物件一样样摆在脚前的雪地上。婚服、鞋袜、额饰,在白雪映衬下,红得格外扎眼。 “族长这般关心我的婚事,想必这些物件不会有错,自不必试。”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娜瓦脸上的笑容不变,微微颔首,“既如此,那便在此恭喜圣子婚事将近,三日后,族中备好仪式,静候圣子出山。” 明几许不语,只淡淡点头,算是应下。 娜瓦带着族人转身离去,很快便消失在密林深处。 待他们走远,明几许才俯身将地上的物件一一收起,转身带进蔄山更深处。 坐在冷泉边的岩石上,他将东西摊开,目光在那额饰的银饰与火焰纹上停留了许久,最后落在喜服上。 喜服并不繁杂,甚至称得上简单,上面只用皮毛、藤枝与干花瓣绘了夷族特有的合欢花,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喜壶的边缘,触手柔软,指尖传来的暖意似乎驱散了些许寒意,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满意的笑。 冷泉潺潺,花花瓣轻晃,圣蛇在花丛中探出脑袋,吐了吐信子,像是在回应他的笑意,婚事终究是要来了。 日头顺着山巅往下落,金红的光漫过层层积雪,将明几许的身影勾勒出一圈暖边。他仍坐在冷泉旁,身影与远处的日光渐渐重叠,远远瞧去,雪山、暖阳、人影,恰似一幅三色水墨画,美的动人,可惜无旁人在侧瞧见这一幕。 雁萧关进夷州城时,正是日落时分。 赢州与夷州接壤,赢州城本就靠近十万大山山脚,且离夷州边界并不远。巧的是,夷州城同样坐落在十万大山脚下,更准确地说,翻过最外围的几重山,便是夷族的圣山蔄山。 当初夷州下辖数县,却将州府定在这座近山的夷州城,便是为了就近看守山内的夷族。从赢州城到夷州城,雁萧关一行人快马加鞭,中途只在赢州靠近夷州边缘的一座小县城休整了一夜,其余时间几乎日夜赶路,五日便抵达了夷州。 城门处的守军见他们一行人气度不凡,其中更有明几许身边的绿秧随行,自然更不敢阻拦,匆匆放行。 进城后,绿秧为首,没做旁顾,径直带着众人往刺史府而去。她在对夷州城的街巷熟稔的很,不多时便绕过两条主街,来到一处朱门高墙前。 雁萧关勒住马,看了眼府门上悬挂的门匾,刺史府三个字在暮色中微微晃动。
第211章 进了刺史府, 雁萧关抬眼打量四周。 府院不算小,青石板路从大门一直铺到正厅,两旁栽着几株光秃秃的槐树, 枝桠在暮色里伸着, 显得有些萧索。飞檐翘角倒也算规整,可走了一路, 除了必要的廊柱、石阶,几乎看不到多余的陈设,没有盆栽,没有挂画, 连窗台上都空空荡荡, 连点寻常人家摆的陶瓶都没有。 就算他向来不挑住处,在哪都能将就,可进这院子的第一感觉, 仍是简陋。并非指宅院狭小,而是这偌大的宅子里, 仿佛只有能住人的基本框架, 再无其他。 不说厉王府如何大气,也不提元州刺史府的精致, 就说他当年在天都住的那处小院, 不过几间屋子,却有爬满院墙的藤蔓, 廊下挂着风干草药,窗下摆着盆栽,处处透着生活的气息。可此处,除了桌椅等必备之物,其他什么都没有, 干净得像座空置的驿站。 绿秧显然习惯了,脚步没停,径直往正厅走,丝毫没觉得有什么异常。 雁萧关却皱了皱眉,他能大大咧咧不拘小节,也能心细如发察觉细微。 “这处院子是新建的?”他问。 绿秧点点头,“嗯,三年前建成的,不过就是个临时落脚的地方,少主不常来住。” 她说着,看雁萧关眉头未展,才反应过来,连忙补充,“殿下是觉得此处太过简陋?其实少主一直都这样,对住处不挑剔,亦不爱弄那些花哨东西。” 雁萧关没接话,只是走到正厅门前,看了眼门楣上的匾额,漆色倒新鲜,只是字里行间透着股冷冰冰的规整,少了点人气。他抬手推开虚掩的门,厅内陈设也极简,一张长案,几把木凳,连墙上都只挂着一幅素色的山水图,墨色寡淡,像是随手画就。 “罢了,”他收回目光,“能落脚就行。” 只是心里却隐隐觉得,这院子的“空”,似乎不止是陈设少那么简单,而是主人根本没将此地当做家。 绿秧和陆从南一同将带来的五百号神武军在府外别院安顿好,折返回来交接时,见雁萧关正站在院中,仰望着夜空,面色沉静。 绿秧正要上前引他去偏院休整,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焦急的呼喊,“绿秧姑娘?是王爷到了吗?” 绿秧快步过去,门外是吴伯。先前明几许特意让他归家歇息,不必守着这空府,可吴伯总放心不下这边,日日关注着城门动静,一听说绿秧回来,立刻赶了过来。 “吴伯。”绿秧侧身将人领进来。 吴伯跨进门,一眼便瞧见正负着手看向他的雁萧关,脚步顿时一慢,连忙拱手行礼,“参见王爷。” 雁萧关微微颔首,示意他起身,目光转向绿秧。 绿秧忙解释,“王爷,这是吴伯,也是少主留在夷州的管事,府里大小事都由他照看。” 吴伯直起身,脸上堆着几分局促的笑意,“让王爷久等,听闻王爷今日到,老奴特意从家里赶回来,等候王爷吩咐。” 雁萧关点头,“不必多礼。” 吴伯直起身,脸上的笑意真切了些,连忙道,“刺史大人早有交代,让老奴接下来全听王爷号令,除此以外,夷州守备军五千人都已整装待命。”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原本守备军有六千人,只是其中一千人,前些日子被阿托娅族长调去了夷族那边协助事务,不过王爷放心,剩下这五千人,都是经过挑选的精锐,平日里只听刺史大人号令,如今自然也全听王爷调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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