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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元信安惊骇的眼神中,雁萧关笑了笑:“元大人就没觉得东宫那封谋反信被送到陛下案头的过程有些太过轻易了?” “是你?”分明雁萧关此时面上带笑,元信安却觉得比方才面目冷厉的模样还让人恐惧。 雁萧关冷笑:“还得多谢元大人配合,不然我还得多费许多功夫才能拿住元大人、梁家还有……宣家。” 元信安瞳孔紧缩,嘴唇哆嗦着许久没说出话来。 雁萧关站起身,偏头看着元信安说道:“元大人是不是已经想明白了?” 元信安闭了闭眼,竭力冷静下来:“殿下是想为陆家翻案?” “翻案?”雁萧关缓缓重复,又点点头,声音里像是浸了冰,“元大人将我想的太善良了些,我不止要为陆家翻案,我还要让当年与此有关之人一个个都血债血偿!” 元信安见他目光坚定,心中恐惧之余,只觉荒谬,嘶声道:“殿下为何要这么做?” 他语气急促:“当年殿下不过只是个方满八岁的孩子,如斯年幼又久居深宫,根本没机会同陆老将军攀上交情。” 确实,当年陆老将军几乎称得上是大梁朝的军神,军权在握,又身负从龙之功极受弘庆帝信任,若要想登上皇位,谋得陆老将军的支持定能获得莫大助力。 可雁萧关那时才几岁?且陆老将军从不多与皇室子孙打交道,不该与雁萧关有多大情分才对。 十年了,元信安满心不解,到底是有多大的情分,才能让雁萧关一个稚童不惜费十年时间筹谋,只为给陆家昭雪? 雁萧关微垂眼,他或许真的是个异类,寻常孩童三岁记事就可称一句天降奇才,他却是连周岁时的事情都记得清清楚楚。 陆卓雄与他确实有过几面之缘,多是在宫宴上,朝臣繁多,陆卓雄往往是其中最瞩目的那个,豪爽大气,耿介通透,身为武将,论理不会招文臣待见,可恰相反,他站在文臣中也如众星捧月。 他那时不过只是后宫一个不受母妃待见的小儿,若不是黛贵妃同他玩在一处,他甚至连出席宫宴的资格都没有,陆卓雄自然不可能认识他。 “元大人所言无差,”雁萧关点头表示赞成,“陆老将军怎可能与一黄口小儿扯上交情呢。” 他的神情忽而恍惚一瞬:“可他有个爱多管闲事的儿子。” “陆少将军……”元信安喃喃,想了好一会儿脑中才浮现起陆自秋的模样。 陆卓雄太强大,也太耀眼了,与他相比,他唯一的儿子并无多大功绩,堪称平平无奇,若非有一个好爹,怕是只能碌碌无为一辈子。 可就算有陆卓雄作为老子,进入神武军的陆自秋也不过只是一个有名无实的少将军。 “他是我的师傅,”雁萧关淡淡道,“从我五岁从狗洞钻出皇宫混迹市井,一直到他战死,五年,他将陆家刀法倾囊相授于我,待我亦师亦父。” 元信安跪伏在地,满脸空白。 能与元信安多说这几句已是雁萧关这会儿心情不错的原因,并无再为他解惑的打算,雁萧关移步,脚停在元信安抠在地上的指端:“为了元三公子,想必元大人已知晓该怎么做了?” “报应,”元信安闭上眼,仰天长叹,“报应啊。” 可不论他如何悔不当初,事已至此,他没有其他选择:“我会如殿下所愿,只盼望殿下能保我儿一命。” 雁萧关面上没有得偿所愿的喜意,平淡道:“我会寻宫里最好的御医过来为元三公子诊病,只要你老老实实将当年发生的事情和盘托出。” “自然。”弄清楚了他为何会落到这个地步,元信安反而找回了些冷静,他抬起头,看着雁萧关的眼神复杂难辨,感叹道,“真是痴长几十年,我们都看走了眼啊。” 接着,他居然露出一个堪称诡异的笑来:“殿下对我们自可手起刀落,毫不留情,可若是当年之事与殿下亲近之人亦有关系,殿下又该如何行事呢?” 事到临头,元信安的表现分明是已接受事实,不可能无故诓骗他,只是不知他是不是在存心挑唆。 雁萧关眸色微沉,心中首先想到的人是弘庆帝,转瞬间又否定了这个猜测,弘庆帝不是个昏庸的皇帝,就算弘庆帝忌惮陆卓雄功高盖主,在战事面前,他也不会对陆卓雄动手。 他心中稍定,耳边却蓦然浮现起一抹冷笑:“孽种!” 他的身体微不可察的一震,随即那声冷笑转移到了他的嘴角,与他最亲近之人莫过于早已离世十年的赫画歌,血脉相连,没人能比他两人之间更亲近,也更厌恶对方入骨。 他面无表情的五官产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眉眼间浮动的桀骜压不住戾气:“若元大人说的是赫画歌和赫家,倒是让元大人失望了,我并不觉得意外。” 元信安的神情变得惊疑不定:“你……你居然知道?” 雁萧关不可置否。 “唉,”元信安叹了口气,“长江后浪推前浪,此番败在殿下手中,我心服口服。” 他直起身,神情逐渐变得怔忡,恍若隔世一般说道:“陆老将军怕是到死都不知道,天都会有这么多人欲置他于死地……” 他复杂地看了一眼雁萧关:“无论殿下信与不信,当年你外祖的初衷只是想要他吃些苦头以泄心头恨意,我不过是借身份之便帮老友隐瞒了些事罢了。” 看他陷入回忆的模样,雁萧关没有打断他,面上亦无震惊,洗耳恭听。 陆老将军与赫家有仇,原来当初赫家长子赫洽云之所以猝然离世,便是因赫家为边境提供的军粮有问题,陆老将军可不是忍气吞声的脾性,当即一人一马赶去中江,一人挑遍赫府家将,生生将赫洽云吓的屁股尿流,磕头认错,保证再不敢以次充好。 本以为事情就这么过了,陆老将军也离开了中江,可谁也没想到赫洽云的胆子会那么小,陆老将军离开后不过半日,他便病倒在床,赫茂良求遍中将所有良医,甚至求宫里的赫画歌请了御医赶往中江,最后却还是没将人救回来。 梁子至此便结下了。 当年岭水骤逢突变,粮草不足,给岭水提供军粮的重任不出意料还是落在了中江赫家手中,经年日久被恨意蚀骨啃心,若非赫洽云还留有血脉,赫茂良怕是早已入了魔障,可他止不住想要报复的欲望。 好在他还留有几分理智没让他做出不可挽回的事情,他只将一部分军粮换成了浸过水的陈谷子烂糠,不至于对军情产生太大不利影响,却也能让陆老将军吃个暗亏。 元信安与赫茂良多年好友,两家利益往来密切复杂,他不得不帮忙隐瞒。 可谁知道事情就这么巧呢?宣富春也对军粮动了心思。 他不知从何得到消息,知晓赫茂良与元信安联手对军粮做了手脚,以此为胁,不过一夜,军粮全被换成了霉粮。 宣富春很会做人,即使有把柄在手,事后也不惜许以重利,威逼利诱之下,他与赫茂良到底成了使陆家覆灭必不可少的一环。 雁萧关恍若没看见他悔不当初的神情,平静问:“当初真假军令出自谁之手?” “此事我亦不知,”元信安叹道,“不过我猜许是宣家的手笔,宣富春冒大不韪换粮,宣家若要保他,定然要斩草除根。” 雁萧关静静盯着他,不肯定也不否定:“是吗?”
第64章 雁萧关看着游刃有余, 其实一开始对过往的事情了解得并不太清楚,元信安所说不错,他那时还太小了, 小到根本没有能力知晓前朝事, 直到陆家满门被围,成日跟个跟屁虫一样随在他这个小师兄满天都乱跑的陆从南不见踪影, 他才意识到陆家有变。 等他打探到消息,已经太晚了,得知陆自秋已死他悲痛不已,却生生逼迫自己想辙救陆家其他人, 只是还不等他想出办法, 陆家已燃起熊熊大火。 面对陆家的覆灭,他无能为力。 事后,就算他多方查探, 许多人、许多事情也不是他能接触的,他只能将陆从南藏在宫中, 一直到胖乎乎的陆从南瘦脱了形, 旁人再不能从他身上看出往日影子,他才放心将人带在身边。 十年, 他始终没有忘记陆家惨案, 随着年岁渐长,他渐渐接触政务, 多方暗查,可时间过去太久,许多与陆家兵败有关的事情早已深藏在时光缝隙,这么多年,他也只能做到将怀疑对象从满朝文武固定在几人身上。 赫家并不在他的怀疑范围, 他生母赫画歌出生的赫家出自中江顺州,顺州位于天都西南,良田广袤无垠,又是大梁朝腹地,几无兵祸,少有天灾,年年粮食丰收,是除天都外大梁朝最富饶之地。 筹备军粮对顺州并不是难事,且因为一些不能宣之于口的原因,雁萧关并不认为赫家会对陆卓雄动手。 可先前元信安提到前尘,言道赫洽云骤逝居然与陆卓雄有关之时,他心里便有了预感,此时元信安说当年事情与赫家有关,他有些意外,但也算不上诧异。 他甚至还能理智地思考当年军令到底是谁换的。 宣家的嫌疑最大。 与他不谋而合,元信安道:“陆家灭门兴许是多方出手,可宣家定然是其中最大的祸首。” 雁萧关缓缓道:“宣家当年一跃成为天都高门,最大的倚仗就是宣毕渊,数年来宣家小辈能在天都众子弟中混得如鱼得水却不只因宣毕渊宣愿恩两父子。” 元信安不知他为何突然说起此事,怔怔看他。 雁萧关像是在自言自语:“朝中有人乃其一,宣毕渊年逾六十,在朝中根基甚深,宣愿恩三十有余官至度支尚书已殊为难得,还有宣毕渊保驾护航,他现在尙还敛其锋芒,待有良机,日后定能扶摇直上。宣家小辈入朝为官之人不少,官职虽远远不及宣毕渊父子,可经营日久,也形成了一张巨大的网,牵一发而动全身。” “其二却在于宣富春。” 元信安自然知晓,宣家甚为爱惜羽毛,天都高门常见的贪污受贿、倚仗家中势力敛财的种种手段宣家中人一概不沾,这并不是他们对钱财没有欲望,而是因为宣富春。 宣富春大梁朝巨富的身份并不是徒有其名,他靠粮草生意发家,有了初始资金,粮草生意不过只是他生意版图中微不足道的一门买卖,瓷器布料、纸张酒水,甚至天都高门秘而不宣的私盐买卖,他都有涉猎。 凭宣富春敛财的能力,宣家根本不需花心思于钱财一道之上。 宣家无需行歪门谋财,个个出手大方,凭借钱财招揽了许多良才投靠,在官场上自然朋党无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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