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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要求属实难为禁卫, 不过他提了要求,心疼他的黛贵妃立即给黛府去了信。 黛谐贤挨不住黛妙与苦求,而他也心疼雁萧关这个名义上的外孙,马不停蹄将家中孙辈书房一扫而空。 所有话本一本不落,全送进了昭阳殿。 雁萧关随手翻了翻话本,看着一水的才子佳人,他牙疼似的抽了抽嘴角,心累地回身看着黛谐贤。 黛谐贤还有些别扭,神色躲躲闪闪,就是不敢直视雁萧关。 雁萧关不羁地坐在凳上,他说话从不拐弯抹角:“外祖还在怨我?” 黛谐贤一听,连连摇头,见雁萧关直盯着他,他叹了口气,道:“此事又如何怨得了殿下,是臣自己眼皮子浅,还得多亏殿下为我长教训,不然日后再犯,无殿下相护,可就不止是罚些俸禄,挨几棍就能逃过了。” 他拱拱手,真心诚意道:“殿下用心良苦,臣日后自然不会再犯这毛病。” 雁萧关待黛谐贤可比赫茂良亲近多了,他拍了拍撂在书案上的一摞话本,推心置腹道:“外祖明白便好,母妃膝下无子,一身恩宠全系于陛下一身,只是天家情分易变,就算母妃与陛下情深义重,可若外家顶事,有外家做后盾,母妃在宫中也能过得更舒心。” 黛谐贤忙点头附和:“殿下说的对。” 两人正说着闲话,门口传来一声响动,郜介胄亲手推开门,随在弘庆帝身后走了进来。 雁萧关与黛谐贤看过去,见到来人,黛谐贤连忙跪下:“参见陛下。” 午门之变后,弘庆帝是第一次过来昭阳殿,他看了看殿中布置,昭阳殿少有人来,除了一桌一案,唯有一方窄窄的卧榻。 雁萧关在这里住了十来日,无下人伺候,昭阳殿却还整齐利落。 弘庆帝自来知晓雁萧关不喜下人伺候,日常杂事都是亲自处理,原以为只是随便对付,没成想丝毫不见男子的粗糙,看着甚是井井有条。 再一看案上的画本,他扬了扬眉,淡淡道:“你日子过得倒还不错。” 雁萧关眉峰一跳,当即听出他语气里的暗讽,他单膝跪地:“参见陛下。” 弘庆帝这几日被朝臣气的脑袋生疼,此时看雁萧关这个罪魁祸首当然不甚顺眼,嘴里更是不饶人:“怎么?这时知道恭敬了?” 他冷冷一笑:“前几日还对朕大吵大闹,甚至罔顾朕的脸面当众杀害朝堂重臣,那时怎么不像现在这么乖顺?” 雁萧关没有顶嘴,他心里有计较,知晓他的做法自己是爽快了,可也属实为弘庆帝引来许多麻烦,这会儿自然任由弘庆帝撒气。 弘庆帝看他难得既不辩驳更不顶嘴,心中气泄了些,见黛谐贤还跪在地上,他淡声吩咐道:“爱卿平身。” 随即又道:“都出去。” 黛谐贤连忙跟郜介胄一起出了殿,合上殿门。 雁萧关不喜殿中昏暗,日日将殿中三面窗户全敞开,殿中四角烛火烧的正旺,整个昭阳殿都亮堂堂的。 父子二人脸上神情无处隐藏。 身旁没有他人在,父子俩一时之间居然无话可说,方才因弘庆帝几句话而缓和的气氛又变得僵硬。 弘庆帝看着雁萧关,良久,低声道:“怎么又叫回陛下了?这么多年,也就那日从你这处听到了一声父皇。” 雁萧关猛地闭目,再睁开时半曲的那只脚也跪倒在地:“臣没资格唤陛下父皇。” 弘庆帝皱眉轻斥:“谁同你说的没资格,只要朕认你是儿子,便不容天下人置喙。” 雁萧关抬起头,望着脸上写满愤怒的当朝最尊贵的男人,勾唇笑了笑:“陛下心胸宽广,不追究赫妃败坏纲常,亦不怪罪我血脉来历不明,已非易事。” “可我不能得寸进尺。” 雁萧关神情坚定,弘庆帝看着他,神情恍惚了一瞬。 七年前,他方知晓雁萧关非他血脉之时,自然也曾恨不得将赫妃与雁萧关大卸八块,以泄心头之恨。 可雁萧关在宫中虽是个不起眼甚至完全让人忽视的皇子,可他却阴差阳错同黛妙与极为投缘,有黛妙与护着,他甚至还得压着脾气唤来太医为雁萧关诊治。 当年满口污血躺在床上,气若游丝的雁萧关让他恨极却又无法杀之而后快,他的满腔怒气都落在了赫画歌身上,甚至不惜亲自审问她。 没想到……弘庆帝胸口一阵紧缩,看着雁萧关的眼神溢出一丝心疼。 后宫嫔妃良多,皆为平衡朝廷内外势力,他是帝王,权衡之术炉火纯青,就算赫画歌飞扬跋扈,纳入宫中养着也无妨。 只是他没想到,赫画歌居然丧心病狂到给亲子下毒。 生母为何要毒杀独子,弘庆帝当时第一个想到的便是赫画歌要杀人灭口,没成想……赫画歌比他预料的更要禽兽不如。 至于雁萧关到底是谁的血脉,弘庆帝回神,沉默片刻后轻声问:“我虽行事乖张,做事尙算光明利落,此次绸缪数年,不顾自身非杀了当年与陆家旧案有关之人,当真只是为了全一份师生情谊?” 雁萧关闻言,只觉心头一块大石落地,这个数年来一直横在他与弘庆帝之间,从未宣之于口的秘密,终于由弘庆帝亲口问了出来。 他缓缓道:“不瞒陛下,我与陆少将军师徒情分只是其一,至于其二……” 他与弘庆帝对视良久,嘴唇开合,声音不高,却让两人都觉振聋发聩:“其二在于陆老将军。” 弘庆帝握在身后的双拳紧握:“果然,你清楚你的生父是他。” 雁萧关没有丝毫犹豫:“当初赫妃下毒之时,以为我必死无疑,同我说了此事。” 弘庆帝冷笑一声:“果然是亲生血脉,即使他不知你的存在,你也能为他做到这个地步。” 雁萧关蓦然抬起头,喉头的话到了嘴边却拐了个弯:“那陛下待我这般好,除了顾及母妃,又有几分是因为对陆老将军的歉疚?” 两人针锋相对,方才沉寂的气氛转而变得沸腾,弘庆帝眼中划过一抹晦涩:“你还认为当初朕也对陆家下过手?” 雁萧关丝毫不退:“如若不是,陛下可否同我解释?” 弘庆帝无声看着他,良久,感慨一声:“你不愧是他的儿子,眼中容不得沙子,在意之事无论如何都要追根究底。” 他叹息道:“先前宣愿恩所言并不是狡辩,当年修改军令一事确实非宣家所为。” 雁萧关眼神一暗。 弘庆帝不等他问,又说:“亦不是朕,是你生母——赫画歌。” 雁萧关瞳孔紧缩。 “至于她为何非要致义兄于死地,朕亦不知,当日事败后,不等朕细问,她便畏罪自尽。” 雁萧关却苦笑一声,弘庆帝不知,他现下却知晓原因,他多年后方从元信安处知晓赫洽云死因,赫画歌怕是一开始就知晓此事。 难怪自赫洽云身亡消息传入宫里,赫画歌看他的眼神便更多一份狠意,对他都如此,作为罪魁祸首的陆卓雄,她自然更是恨不得杀之后快。 弘庆帝见他不语,叹了口气:“这么多年,你就不信朕对你真有父子情分在?” 雁萧关垂下眼:“陛下说笑,我又非铁石心肠,陛下待我如何?我铭感五内。” 他仓促笑了笑,偏了偏眼,难得显出一分不自在:“陆老将军乃是大梁朝英雄,我待他并无父子情分,唯有一份对英雄的崇敬与惋惜,与他之间的仅有的一点联系只在身上血脉,远不及我与陆少将军之间的师生情分。” 他咽了口唾沫:“更远远不及陛下待我满腔真心。” 闻言,弘庆帝只觉胸口一松,他是皇帝,对儿子有父子情谊,更多却是帝王威严,就算是对表现最好的太子,也是威严有余,亲近不足。 知晓雁萧关乃是已逝结义兄长的血脉后,他犹豫过,愤怒过,或许是因为知晓雁萧关不会对皇位形成威胁,最后他居然将满腔无处使的父爱通通放在了雁萧关身上。 不论他的初衷如何,他二人之间的父子情却委实做不得假。 他嘴唇哆嗦片刻,弯下腰,将雁萧关扶起来,奋力拍了拍他的肩。 雁萧关已比他高了快一头,仰视着他,弘庆帝喜形于色:“听你此言,朕已满足,你是朕的儿子,无论你做出什么事,朕都能护住你,更何况此事也不全是你之过。” 雁萧关笑了笑,方才同弘庆帝剖析一番,已是他少人做出之事,此时更不可能做出小儿女姿态。
第74章 父子俩终于敞开心扉, 弘庆帝颇为激动,携着雁萧关一同出去。 雁萧关扶着他,听着他讲述着近几日的事情, 在听到百官的举动及天都百姓的做法时, 他脚步蓦地顿住。 弘庆帝回头看他:“怎么?” 雁萧关的目光缓缓望向前方,像是要穿透宫墙看尽百官心里, 他松开手:“陛下,臣擅杀朝臣堪称大逆不道,本该受罚。” 弘庆帝欣喜的神情僵在脸上。 雁萧关跪倒在他身前,抬头望着他:“陛下, 朝臣今日会退让, 是无可奈何之举,非惧天威,而是忌惮民心。若真就此揭过, 朝臣定会与陛下离心。” 他暗暗吐出一口气,道:“陛下, 臣虽是个纨绔, 可也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 民如此, 官员亦如此。” 弘庆帝只觉心头巨震,一时之间开不了口, 良久,他才轻声道:“你是要牺牲自己,成全我于朝臣君臣情义。” 雁萧关抬眼,神色轻松:“陛下可别把臣说的这么通情达理,臣只是在天都待烦了, 前几年困在宫城,之后数年又被困在都城,大梁朝疆域广阔,臣也想出去见见世面。” 弘庆帝一顿:“你还想让朕将你放出天都?” 雁萧关缓缓点头:“是流放出天都,唯有如此,百官方会满意,且不会对陛下产生怨言。” 弘庆帝眼眸闪烁起来,雁萧关见他眼里溢出一层水光,低下头没再看。 弘庆帝方才是被终于赢了朝臣惊喜地冲昏了头,这会儿冷静下来,也知确如雁萧关所言,朝臣不配合的状态他也体验过数日,只他一人,他是皇帝又如何,若底下朝臣一起给他使绊子,他也奈何不得。 雁萧关的建议倒算是一举两得。 “说什么流放,这话让你母妃听去不知得有多忧心。”话虽这么说,可听他的语气,显然已松了口。 “不成,朕若是如此轻易退让,朝臣们还不得蹬鼻子上脸。”沉思片刻后,弘庆帝又道,“流放不可,可若是封王再赐你一处封地,你就能顺理成章离开天都,如此,也勉强能让朝臣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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