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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小辈情况如何?”那含混声音又问,“是否离开?” “……未曾。”断续声音停顿了一下,“他身手不凡,恰逢它来看的那一眼,我等措手不及之下,让他跑了。” 杨知澄看了杜虞一眼,只见杜虞脸上眉头皱起,好像意识到,这几个人应该在说他自己。 含混声音重重地吐了一口气。 “街上要下雨了。”它说。 “我等明白……”断续声音立刻接话,“大人放心,他还未离开。在下雨前,我等定将他送离桐山街!” 这时,含混声音却忽然沉默了。 房间里陷入难言的安静。烛光之中那几个跪伏着的人影纹丝不动,只有那臃肿的影子轻轻晃了晃。 在安静之中,夹杂着滴滴答答的响声。 像水滴落在地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宋观南忽然伸手,捂住了杨知澄的嘴。 冰凉的触感从嘴唇上传来,杨知澄猝不及防地瞪大眼睛,差点发出了点动静。 他这是干什么? 身后是冰冷的呼吸,宋观南另一只手横过来抱住杨知澄的肩膀。 杨知澄浑身紧绷,听见屋内传来蠕动的声音。 “天要变了。”那含混声音说,“天要变了……” “那小辈就在外面,你等在变天前,把他送出去吧。” 话音刚落,烛光下那一只只如同坟包般跪着的纸人便摇晃着,慢慢地站了起来。杜虞一愣,正与杨知澄对上眼神。 走,还是留? 杨知澄很清楚,若这正房里的真是杜家先祖,那它们大概率不会做对杜虞不利的事情。 但这群解铃人…… 现在杨知澄不仅仅是对鬼,对解铃人的信任也同样非常缺乏。宋观南还不轻不重地捂着杨知澄的口鼻,手心将他的呼吸包裹在内。 宋观南是想……隐藏他们的存在吗? 杨知澄不安地想。 他不知道宋观南此举的意义,但从那女人的口中听来,宋观南和这些杜家的人,关系并不好。 还是躲起来吧。 杨知澄向杜虞打手势示意,自己和宋观南会悄悄地跟上,杜虞也会意地点了点头。 宋观南的手臂如同钢筋一样,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杨知澄推了推他——他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这是要干什么? 杨知澄有些急,但此时,墙上的烛光下,几只纸人的影子挪动,已然是走向了门前。 来不及了! 一只身形佝偻的纸人,从门内走了出来。 杨知澄的心脏提了起来。 纸人背着手,头颅一转,直直地望向杨知澄和宋观南的位置—— 它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疑惑,但下一秒,便视若无睹地掠过了他们。 杨知澄愕然。 它没看见么? 不过他很快就明白了。 他浑身上下都被宋观南森冷的气息环绕着,竟是不大有违和感地融入进了诡异腐朽的老宅之中。 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总之,那老头纸人完全没有理会两人的存在,只是转过头,看着站在一旁的杜虞。 “莫要再跑了……”它叹了口气。 杜虞很谨慎,并未立刻回答。 那老头纸人似乎早有预料。 他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孩子……方才匆忙间未和你解释,想必……” “想必,你姓杜……对吧?” 杜虞先是瞥了眼老头纸人的腰部,杨知澄追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在纸扎衣袍之下,并没有挂着熟悉的解铃人铃铛。 “变成如今的样子,我已不再算是解铃人了。”老头咳嗽一声,说,“走吧,孩子……那位的话你也听见了,我等并无恶意。” “不知前辈姓甚名甚?”杜虞终于开口问道。 “我姓杜,名杜梧尘。”老头说。 杜虞微不可查地怔了怔。 他或许没想到,这宅子和杜家竟然扯上了联系。 “我非杜家嫡系……不过最后阴差阳错,还是……踏入了这一行。”老头说,“这下……你总得信我了吧。” “抱歉,前辈。”杜虞问,“方才你们要送我去水井,是为了让我离开这宅子?” “自然。”老头立刻回答。 “水井上,和水井下,是两个不同的地界。水井上是桐山街……而水井下,是我们。” “是么,那跳进水井,就能离开?”杜虞追问道。 老头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它面庞在晃动的烛火间若隐若现:“桐山街……不太平。” “我不知……你为何此时前来,但此地将生大事,不宜久留……” “走吧,孩子……同为杜家中人,我们得送你离开。” 他说着,也不管杜虞作何反应,便转过身,径直向旁边走去。 身后,又有几只纸人从房间里走出,跟了上来。 杨知澄看见其中一只纸人手中提了盏红灯笼。 那灯笼与宅子里其余灯笼一模一样,皆是形似人头。其中包裹着一点火苗。火苗微弱,忽明忽暗地闪烁着。 杜虞回头看了眼杨知澄。 杨知澄被宋观南捂着嘴,一下子说不出话来,只能比了个‘跟上’的手势。杜虞见状,便转过身,追上老头的步伐。 那几只老头纸人一路向前,站在一扇平平无奇的木门前。 它望向身后,看见杜虞后,便露出了笑容。 “进了正房,想出去就没一开始那么简单了。”它说,“跟我来。” 它推开木门,带着一行人鱼贯而入。 杨知澄扯着宋观南,趁着最后一只纸人关上门前,悄悄地溜进了房间。 他们的动作有些大,领头那名叫杜梧尘的老头似乎发觉了什么,停下脚步,环视了一圈。 但最后,它还是什么也没发现,只接过那只人头灯笼,继续向前走去。 有惊无险。 这扇木门后并不是房间,而是条冗长的走廊。走廊如同细细的长蛇,一路延伸至尽头的拐角。地面和墙壁干干净净的,并没有方才那一大片一大片的血迹。 这里依旧没有窗户,唯一的光源便是老头手中的灯笼。烛火摇曳,映照出两边的一扇扇门。 “孩子,跟紧我。”老头对杜虞说。 “离那些门远些。” “好的。”杜虞点点头。 杨知澄还被宋观南捂着嘴,走得有些艰难。 为了避免被发现,他们又落在了最后。他悄悄地打量着这些房门,却发现有的门关紧了,而有的却开了条缝。 光线太暗,缝隙中只有一片漆黑。杨知澄看了两眼,便放弃了。 老头走在最前方,经过拐角时,它手中灯笼一晃,光线变得微弱了些。 杨知澄和宋观南一下子没入灯笼光照不到的黑暗之中。忽然,视野里有另一点光线一闪,杨知澄立刻扭头望去,只见某个开了条缝的门内,好像亮着光。 光线忽明忽暗,就像灯笼的烛火。站在黑暗之中,杨知澄忽然浑身都开始不舒服起来,水腥味穿过宋观南的手传到鼻尖,好像在黑暗中变得更加粘稠。 不应该在这里久待。 杨知澄拖着宋观南,加快了脚步。 转过拐角,老头手中灯笼光才落在他们身上。那股令人不适的水腥味消退些许,杨知澄这才得以喘了口气。 这里的空间陡然开阔。细长走廊的尽头,是点着烛火的前厅。一扇屏风隔在烛火和他们之间,上面的花纹看起来有些熟悉。 ……这好像就是他们见到女人时的地方。 杨知澄不清楚水井下的正房有什么不同。烛光从屏风的缝隙间落下,竟莫名给人带来一点奇异的暖意。 “进了正房,便很难离开。”老头慢慢地念叨着,“你不该来的……不该来的……若是你未曾进来,离开便轻易许多。” 它回过头,毛笔涂鸦的面庞在火光中看起来尤为怪异。 “来吧,孩子。”它对杜虞说。 杨知澄看见它眼睛上漆黑的两点僵硬地转了转,不知在看什么东西。 杜虞犹豫了一下,向老头走去。 老头拎着灯笼,走进了屏风之中,其余几只纸人也很快跟上。 当杨知澄靠近时,他听见杜虞询问。 “前辈。”杜虞似乎有些紧张,“十年前,有没有其他杜家人来过这里?” “有。”老头的回答忽然变得简短。 它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杜虞便追问道:“他身上有没有发生什么事情?后来他离开了吗?” “他……” 老头慢慢地开口。 可下一秒,整个房间的火光像被风吹过一般剧烈地闪烁了一下,差点熄灭。 失去烛光的那一刻,浓烈的水腥味扑面而来。一股恶寒在水腥味中出现,骤然侵袭入四肢百骸,仿佛有个带着森森恶意的目光,在遥远的地方看了他一眼。 这一瞬间的变化太突然,宋观南捂着杨知澄嘴巴的手骤然收紧,闷得杨知澄差点喘不过气来。 火光很快恢复平静,但似乎变得黯淡了些。 “别问了!” 老头声音猛地拔高,语气中竟然带上了惊惧。 “有些事……不是你该问的!”
第96章 桐山街(18) 发生什么事了? 老头的激动只短暂地持续了一会,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杨知澄隔着点距离,看见它举起了灯笼,纸做的身体在火光中看起来格外脆弱。 正房里的陈设和他先前见过的没有太大差别,大门紧闭。原本应当有微弱的日光从门窗的缝隙间透过来,但那日光却十分稀薄,让这里显得格外黑暗。 而且……那原本摆着纸花的花瓶,现在却是空的。 “不要探究这些事了……”老头声音变得虚弱了一些,“离开这里,就当做……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吧。” 杜虞还有些不甘心。他徒劳地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保持了沉默。 “一进这正房,你便与宅子里这东西牵系上了。”老头说,“就算跳入水井……你也无法回到街上。” “若是在这里待久了,与我们一样,你便会与老宅融为一体……永远,永远地变成一只纸人。” 灯笼中的火焰摇晃。老头抬头,看着杜虞:“现下只有一个办法。” “……前辈,是什么?”杜虞怔了怔。 是什么办法? 杨知澄偷偷听着。 老头将灯笼高高举起。 “这具纸人并非你的身体。”它的表情严肃冷峻,“烧掉它,你便能与这里脱离联系。” “当火烧尽时,须即刻跳入水井,水井下,便是原本的桐山街!” 什么? 杨知澄一怔。 要烧掉躯体? 在三人还未反应过来时,老头将手中的灯笼猛地掷向杜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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