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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管我。”他对杨知澄说,“我还死不了。” 杨知澄便松开手。 沿着漆黑的通道,他们一路向下。 在杂乱无章的脚步声中,杨知澄似乎听见了一个模糊但有规律的声音。 砰砰,砰砰。 像是什么东西在振动。 砰砰,砰砰,砰砰砰。 那振动声带着墙壁也一收一放。 杨知澄在黑暗中一脚踩到了平地。他脚下一软,摔倒在地,双手摸到一片湿黏的液体。 但在浓烈得犹如实质的血腥味中,他清晰地嗅到了一丝丝微弱的檀香。 檀香,宋观南的檀香。 杨知澄手忙脚乱地爬了起来。此时他的双眼已经彻底习惯了黑暗,在朦胧中,他看见了一个巨大的物体,就这么盘踞在面前狭窄的空间之中! 而宋观南,就站在那东西前面! 宋观南身上的白色道袍已经被染成了刺目的血红。他静静地站在那东西面前,从它身上延伸出一片细密如同叶脉的东西,紧紧地缠绕着他的身体。 杨知澄眯起眼。 那东西…… 那东西是一只血红色的心脏! 心脏有规律地收缩跳动着,连带着那叶脉般的血管一齐慢慢地蠕动着。宋观南的眼珠在黑暗中反射着一点微凉的、毫无情绪的光彩。而一股股血液,就顺着血管,不断地涌入他的身体。 他的眼白中,那片诡异的灰白色纹路越来越清晰。随着纹路一点点攀爬,模糊的血色也已然顺着灰白纹路蔓延开来! 杨知澄一瞬间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口。 无比强烈的直觉涌上心头。那种直觉从未如此清晰,也从未如此明确—— 绝对绝对不能让宋观南这么做! 腐朽的味道从身后倏然出现。一片漆黑中,杨知澄看到白裙女人忽然站在了地下室门口。 她的面目一片空白,赤着脚踩在粘稠的血液中。而她的白裙纤尘不染,轻轻飘动着。 杨知澄大脑在短短的一两秒中变得混沌。 他看着面无表情的宋观南,又看着那不断跳动的血色心脏。所有的冷静和确切的意识好像都消失远去,剩下的只有莫名且古怪的本能。 不可以。 绝对绝对不可以! 杨知澄脸上陷入一片空白。他向前扑去,紧紧地抱住了宋观南。 刺目的血管犹如有生命一般,缠绕向他的身体。 无比恐怖的痛楚从连接处传来,但杨知澄没有松手。 他的意识被高高抛起,又重重落下,最后彻底陷入一片黑暗。 模糊间,有什么还未被发掘出来的东西,从他的潜意识里翻涌而起。 进入桐山街前那突兀停止的记忆,又重新浮现了出来。 还是阴暗的天。 他站在周婶的猪肉铺门口,手里拿着刚顺走的剁骨刀。 “萍水相逢,也不必知道名字了。” 一身黑衣的宋观南说。 “那可不一定。”他听见自己的笑声,由遥远至清晰,又彻底与他的意识融为一体。
第104章 桐山街(26) 斗篷人听见杨知澄的话,不置可否地转过头。 他也没欲盖弥彰地重新戴上兜帽,只沉默着向前走去。 杨知澄不以为意,像尾巴一样缀在他身后。 在400号后,空气中多了些浓烈的水腥味。杨知澄其实已经习惯了这种味道,但本能地不喜欢。 “400号后面的邻居都不太友善。”他慢悠悠地说,“爸爸妈妈不喜欢我来这,发现我来一次就打我一次。但没办法,妈妈要来周婶的铺子里买猪肉,没有猪肉,他们就要饿死了。” “以前不懂事,误入过几次。第一次,我碰到了一个旗袍店店主。” “只要是路过的人,她就会盛情邀请进店里试旗袍。要是你同意,她就会让你穿上她的旗袍,她的旗袍把你全身的血吸干,你就会死掉;要是你不同意,她就会把你拉进店里,让你成为她旗袍的布料。” 斗篷人看了他一眼。 杨知澄回忆了一下:“那个时候我跑到周婶的店里,她们打起来,我就趁机跑了。” “第二次,我碰到了一个卖鸡蛋的老太太。好像只要你看到她,她就会跟着你。我没办法甩脱她,就跑回了旅店——她进了旅店里,还是爸爸把她处理掉的。” 他淡淡的说:“那次他揍我揍得特别狠……不过他好像不想打死我。” 斗篷人仍然不语。他拢了拢斗篷的领口,重新沉默地望着前方。 “不过,说起来有一件很奇怪的事。”杨知澄继续说了下去,他感觉斗篷人的眼神又转了回来,“我不记得我十岁之前的事情了,我就记得,十岁生日的时候,我从一片很黑很黑的地方出来,妈妈牵着我的手,带我进了旅店。” “她告诉我……这里就是我的家。” “我总觉得他们很讨厌我,或者说,很恨我。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并不想让我死掉。” 他眯起眼笑了笑:“似乎,我对他们而言,还挺有用的。” “小心行事。”斗篷人忽然变脸似的打断了他的话,“这里很危险。” “好吧。”杨知澄耸肩,闭上了嘴。 两人安静地向前走着,杨知澄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听见水在石板的缝隙里发出噗嗤噗嗤的响声。 没过多久,他们面前忽然出现了一个亮着灯的店铺。店铺的门头上是一行细长的字——‘贵人音鞋店’。 他好像没见过这个店铺。 杨知澄怔了怔。 店里传来咔哒咔哒的声音。窗户上显示出一个模糊的轮廓,那人的脚一下下踩着,剪影上的机器一上一下,机械麻木。 嘎—— 店门轻轻开了一条缝。 杨知澄恍惚了一瞬,脑海里几乎生出走过去的欲望。但斗篷人往店门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扇门却突兀地关上了。 砰地一声,踩着机器的身影停顿了一下,又重新开始机械地动了起来,就如同没看见他们似的。 杨知澄望向斗篷人,却正巧对上他漆黑的双眸。 那双眼睛冰冷漠然,杨知澄浑身一哆嗦,但仍然不闪不避地迎上他的目光,笑道:“你真的比我爸爸妈妈厉害多了。” “他们时常拿这些东西束手无策。” “……” 斗篷人沉默着。那一瞬间看起来无比冰凉的眼瞳,悄悄地回归了正常。 400号后的居民们就如同杨知澄印象中一样不友善,他们一路向前走着,这些居民就一路如同雨后春笋一般从建筑里冒出来找他们的麻烦。 但斗篷人真的很厉害,杨知澄眼见着他如若无人一般在昏暗的街道上穿行,斗篷的边角在阴冷的天空下飘动。 这人并不需要自己的帮助。 他好像也不怕那些邻居。 杨知澄想。 这一点极大地勾起了他的兴趣——他没说谎,斗篷人比爸爸妈妈厉害了太多。他无端地开始庆幸于自己果断跟上斗篷人的决定,尽管那一刻,只是出于一种莫名又强烈的直觉。 两人最终停在街道尽头的一栋洋房花园前。 ‘桐山街444号’。 洋房前的门牌上如是写着。 看着略有些锈迹的门牌,和花园前黑色的铁门,杨知澄心中忽然冒出些许怪异。 他下意识地够着头往里望去,只见花园里一副破败的模样。花圃里全是枯萎的枝叶,而门边架起的秋千上,木板已经变得破破烂烂。 洋房上是灰扑扑的窗、爬上青苔的墙壁。他呆呆地看着在风中摇晃的秋千,一时间有些失神。 这时,斗篷人突然伸手推开了洋房花园门口那扇黑色的铁门。 铁门没有锁,轻易便向两旁慢慢滑开,发出刺耳的声音。杨知澄回神,瞥见斗篷人径直向洋房内走去。 他目不斜视,十分有目的性地无视了摇晃的秋千和枯萎的花朵,走向洋房的大门,又毫不犹豫地将门推开。 吱—— 杨知澄来不及叫斗篷人等等他,只好一路小跑着就追了上去。 这洋房里是一个装修得格外雅致的客厅。相较于外面的破败,这客厅可以说是相当干净。摆放在正中央的真皮沙发和客桌似乎被经常擦拭,没留一点灰尘。留声机上是一张没有在播放的唱片,而唱针则静静地搁在一旁。 客厅的几面墙整齐地挂着一幅幅画,每一幅画看起来都一模一样,忠实地反映着客厅里的景象。 杨知澄看了半天,又慢慢地向前走了几步。 好像是有点古怪。 他想。 又似乎没有那么古怪。 他莫名地伸手捻起唱针。斗篷人这时看了他一眼,制止道:“你先不要乱动。” “噢。”杨知澄听话地松开手,“好的。” “跟紧我。”斗篷人强调,“这里很危险。” 杨知澄激灵了一下,忙跟在斗篷人身后,和他一起往洋楼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光线越暗。 走廊两旁的墙壁上亦是挂着一幅幅画。画上是一条不知是何处的走廊尽头,尽头处有一扇紧闭的窗户,被窗帘牢牢地遮着。杨知澄多看了两眼,便目不斜视地盯着面前斗篷人的背影,不愿节外生枝。 走廊上一片昏暗。四面八方都是关上的门,也不知光线能从何而来。模糊中只有斗篷人的背影,他留着长头发,扎了个紧紧的发髻,在黑暗中的背脊宽阔。他斗篷摆下若隐若现的是灰白色的衣摆,脚蹬一双黑靴,看起来步履稳健且快速。 在进入洋楼后,他就没有那么目不斜视了,目光左右逡巡,似乎在警惕着周围的危险。杨知澄看见他略显冷淡的下颌线,轮廓分明的喉结,鼻梁高挺,看起来清冷中却带着些雷厉。 杨知澄心想——这人可比爸爸妈妈看起来顺眼太多了。 爸爸是丑东西,妈妈也不逞多让。街上的居民除了旗袍店女老板以外长得都很欠奉。 他在其中显得格格不入,就像那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 斗篷人看起来似乎不大认识路,洋楼地形复杂,他站在一个岔路口处,就要仔细地辨认一会方向。他们越走越深,光线也越来越暗。 杨知澄好像闻到一些古怪的味道,也说不上是什么,但很像每次桐山街下雨时的气味,又略有不同。 不知是水腥气,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而且,时间越久,杨知澄就觉得墙上的花纹越眼熟。 在昏暗中,他眯起眼。 好像是卷草纹,和院子里的蔷薇花一样优雅柔美。 ……可是卷草纹是什么?院子里那堆枯萎的草叶是蔷薇花吗? 他忽然升起点疑惑。但下一刻,忽地,他听见一阵轻微的、咕噜噜的滚动声。 那声音很小很小,几乎淹没在两人的脚步声中。杨知澄拉了下斗篷人的衣摆,示意他有情况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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