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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大娘被他逗笑了,握着他的手拍了两下:“我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呢,毕竟我以前……那么对你。” 叫她眸子垂了下来,楚见山连忙道:“哪有,都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我早就忘了,再说了,您顶多也就骂骂我,哪次真动手了?” 陈大娘点点头,眼眶有些湿润。 白千帆这时凑了过来,问道:“这里之前有个算命的老头,您可知他在哪里?我们想找他打听些事。” 陈大娘缓缓摇头,眼神空洞又茫然,哀叹一声道:“你们找不到他的。” 楚见山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小心翼翼问:“他……去哪里了?” 陈大娘静默了会,说:“死了,就在前几天。” 白千帆忙问:“怎么回事?” 陈大娘叹了口气:“他运气不好,逃命的时候摔断了腿,城里又没有大夫,生生熬死的。” 她苦笑一声:“呵,给人家算了一辈子命,也不知道有没有算到过自己的劫数。” 她语气之中尽是怨恨,一件件数落各门派的恶行:“我不管他们谁对谁错,我只指望着过好自己的日子,可他们谁在乎过我们的命,嘴里喊着替天行道,也不过是想走他们自己的道。” 楚见山听得心里不舒服,他从小便知道自己的责任,立志护天下苍生,斩尽妖魔。满口正义人道的话,却忘了寻常百姓不过是想求一个安稳。 “小楚啊,”陈大娘又唤他:“离开这里吧,别再回来了,去一个你喜欢的地方,做你想做的事,天下这么大,总有一个好去处。” 楚见山问:“那你和小莲呢?” 小莲是陈大娘的女儿,前头死了三个儿子后唯一活下来的孩子。长得圆圆胖胖甚是可爱,以前每次陈大娘骂楚见山,都是她在一旁劝着,她阿娘做了好吃的,也会偷偷拿给楚见山,算着岁数,如今也及笄了。 “我……”陈大娘愣了会:“我大半辈子都呆在这里,怎么都舍不得离开了,至于小莲……” 提到小莲,她神情就有些不自然,磕磕绊绊地说:“她……她和她那死鬼老爹一起走了。” 走了是什么意思,楚见山没敢再问,也许是说他们父女两个远走他乡,不会再回来,也许是说他们早已离开,不在人世。 这个答案太过沉重,就用这样模糊不清的词语代替也好。 陈大娘离开的时候,腰还是佝偻着的,手上提着空菜篮一步步坚定往前走,只是枯叶漫漫遮住了她的去路,亦看不清回头路。 “楚见山。”白千帆叫了他一声。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楚见山抬头看了一眼泛着灰的天空:“这一切,必须快点结束了。” 少玄宗内,董怀仁受了不轻的伤,正于堂中疗愈,其子董琪在一旁侍候着,不时倒茶添水。 “父亲,”董琪唯唯诺诺开口:“您说……那长锦山真会派人过来吗?” 听他开了口,董怀仁放下了维持功法的手,看向堂外已经没剩下多少的少玄宗弟子,竟然有些许愧疚涌上心头。 他没回答董琪的问题,而是反问道:“儿啊,你觉得我错了吗?” 董琪扑通一声跪下,颤颤巍巍说:“父亲……父亲不可能会错!明……明明是那临邑门胆大包天,包藏祸心,父亲是替天行道!” 董怀仁看了一眼这不争气的儿子,没像以前那样大骂他蠢货,而是托着他的胳膊将他扶了起来。 “你不必这样奉承我,我走的什么路我自己心里清楚,只是我没想到代价会这样大。” 他紧握拳头,咬紧了牙关,眼神越来越坚毅:“再大的代价我都认了,只要能替你铲除最大的祸害,让你安安稳稳坐上这个位子,我也算能给你母亲一个交代了。” “父亲……” 董琪眼中含泪看着他,有些不相信这些话竟然是能从他父亲嘴里说出来的,从前的时候父亲只会对他动辄打骂,当着众人的面大喊他是废物,他也就早早认下了自己的平庸,没再争辩什么。 可如今,父亲竟然说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他,这让他从前的那些怨恨显得可笑,随之而生出的愧疚也不知该放在哪里。 董怀仁接着道:“我知道你恨我,我又何尝不恨我自己,堂堂一宗之主,却连身边人都保护不了。” 他转头看着董琪:“我对你打骂也是怒其不争,并非真的不在意你,我就你这么一个儿子,我总希望能多教给你些东西,好让你……能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活下去。” 董琪眼角红的厉害,跪在地上垂着头,身子不停战栗着:“父亲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遗言吗?” 董怀仁闭上了眼,呼出一口浊气:“你若想当它是遗言,那就是吧。” 董琪终于抬起了头,一滴泪划落在地上:“我知我愚笨,让父亲为我操碎了心,这些年来,父亲能为我做的都做了,可……父亲却从不问这些是不是我想要的。” “我……不是有什么大作为的人,我只愿能顺从本心,潇洒快活过一生,什么大统,什么正义,什么求仙问道我统统不在乎!我只想做个这世上最普通的人……父亲总说我没出息,或许真的是吧,可父亲是否也忘了,母亲在临走之前只说能让我开心过完一生,若要给母亲一个交代,何不现在就放了我走。” 董琪的这些话憋在许多年,从没敢说给董怀仁听,也不知今天哪里来的胆子,竟就这么完完整整吐了出来,他想着,父亲定然会生气,但要打要罚他都认了,他唯唯诺诺了二十几年,总要为自己争一次。 他抬头等着董怀仁的反应,可奇怪的是,董怀仁没生气,反而大笑了起来,抬起来的手也不是为了打他,而是轻柔着抚上了他的头顶。 董怀仁笑道:“你小子,还真是和我当年一个样,这些话,憋了不少时日了吧?” 董琪愣住了,怎么都没想到他会是这个反应,木怔着点了点头。 董怀仁看着他这唯一的儿子,眼神中有期许,有怜爱,甚至有些许同情。 他摩挲着董琪的头发,开口:“可是儿啊,你要知道,这世上最痛苦也最避免不了的,就是身不由己。没人会在乎你的想法,要不要坐上这个位子也不是由你说了算,总有一天,你要承担起这一切。” 董琪试探着问:“那若是我没本事担起来呢?” 董怀仁沉默了会,垂眸道:“再痛苦也能走下去的,信我。” “宗主——!!不好了宗主!!” 守在门外的弟子跌跌撞撞跑了进来,跪在他二人面前一脸惊慌失措,指着外面道:“临邑门……临邑门的人打进来了!” 董琪赶忙站起来,不知如何是好,反观董怀仁倒很淡定,轻声说了一句:“该来的迟早要来。” 他站起身来,走到大堂门口,看向灰暗的天,最后一丝阳光已经被乌云吞噬了下去,天要黑了。 “儿啊!”董怀仁突然大喊一声:“待为父为你争下这一局——!” 他能为董琪做的,只有这些了,以后的路,不管有多难走,都只能由他自己来踏平了。 “父亲?”董琪发现了不对劲,赶忙要冲上去:“父亲——!!” 轰的一声,结界落了下来,董琪被锁在了大堂内。 “父亲你要干什么!!”董琪不断拍打着结界,试图挣脱出去。 董怀仁回头,深深看了他一眼,什么话也没留下便转身离去。 “不要——!!求你了父亲,别丢下我……” 这是董琪头一次这么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恨自己为什么不多加修炼,就连这简单的结界都破不开,也恨父亲为什么要让自己承担这一切,为什么非得是这样的结果…… 少玄宗的结界已然被破开,剩下不多的弟子在与临邑门的人缠斗,董怀仁手中的剑划过几个临邑门修士的脖颈,又跟另一把剑对了上去。 两剑对峙着,董怀仁抬起眼眸,看见了一个年轻的脸庞,这少年脸上尽是意气风发,尽管年少却是修为不低,眼神里满是胜券在握。 董怀仁问:“阁下是?” 少年冷笑一声:“死人就不必知道我的名姓了。” 剑刃划过的尖锐声不绝于耳,两剑不断尖峰,擦出不少火花,十几招过后二人并没有分出上下,可董怀仁不得不承认他老了,小辈当中后起之秀不在少数,更何况这人应是翘楚中的翘楚。 董怀仁望向天边,守护结界已经一块不剩,剩下的少玄宗弟子本就不多,如今更是逃的逃散的散,除去前山的人,这里几乎只剩下董怀仁和几十个大弟子在撑着。 少年又是一剑,这次董怀仁没能撑住,被击飞后退数丈。 他擦了擦嘴角的血,看向少年的眼中已然是赴死之意。 第64章 剿杀(二) 少年一步步朝他走过去,步伐不紧不慢,看着董怀仁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只蝼蚁。 他故作苦恼道:“你说说,这是何必呢,本来我们也没打算赶尽杀绝的,只要乖乖认了我们尊主,这般血腥的场面便不会让你看见了。” “哈哈哈哈……”董怀仁大笑起来,眼神狠厉地盯着他:“就算我认了降,他就能放过我了?从他登上那个位置开始,我们就注定没有活路了,那我总得搏一次。” 少年摇摇头:“不知所谓,尊主一片好心却被你们如此误解,可真真是可怜。” 董怀仁道:“他不是可怜,而是可悲。” 忽而,他暴起抬剑刺过去,少年面不更色,侧身躲过,反手又挡住了他的第二招,董怀仁一招一式皆是用尽了全力,似乎是想赶紧解决掉他。 少年被步步紧逼,无奈后退了几步跟他拉开距离,嘴角勾起一抹笑:“宗主这么着急想杀了我,是为了什么人吗?” 董怀仁愣住一瞬,这人恐已经知道了董琪的所在,不能再拖延了。 他提剑再次刺过去,少年却没有躲,而是在剑尖即将抵达他脖颈的时候,听见他轻声道:“是不是,这个人呢?” 余光中,他看见董琪被临邑门的人抓住,送到了他们的面前,董怀仁的剑当即偏了一寸,被少年一掌弹开,插在了石缝当中。 “父亲……”董琪哭着跪在他面前,被两人压着肩膀,连直起身子都做不到。 少年啧啧两声,一副同情的模样:“可惜了啊,看着才跟我差不多大。” “你要干什么!!”董怀仁目眦欲裂,颤抖着声音求他:“别……别动他,你想要我怎么样都行。” 怎么样都行?少年挑眉看着他,脱口而出:“跪下。” “不要!父亲,别听他的!不能跪!”董琪挣扎着要起身,又被两人狠狠按了回去。 “怎么样董宗主,这个条件不算高吧,我这个人呢,一向都是很仁慈的。”少年对董怀仁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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