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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眠不再昏睡,精神眼见着好了起来,当天便能下地走动。只是新鳞生长,浑身痒得钻心,倒比先前的疼痛更难熬些。 “娘子你给我抓抓,呜呜……”小龙在秦拓膝上扭来扭去。 秦拓握住他两只不安分的爪子:“不能抓,新生的鳞片太娇嫩,会挠坏的。” “可是好痒呀,你给我抓抓背,我够不着……” “就是要你够不着——不准变成人形,变回去!” 小龙被勒令保持原形,也就没有胳膊可以反过去挠背。他两只爪子太短,只能挠挠肚皮。 秦拓见他将肚皮挠得呼哧响,又用软布将那四只爪子都裹上。 小龙痒得浑身扭动,抱着秦拓的腿哼哼。 秦拓便取来药膏,为小龙涂抹全身。这药膏虽不能彻底止痒,但冰冰凉凉,会让小龙舒服一些,不再那般焦躁难耐。 云眠见不能挠痒,便四处寻找能蹭痒的地方。去床沿上蹭,墙上蹭,桌腿上蹭,院子石头上蹭…… 秦拓发现了会制止,他便趁秦拓没注意的片刻,抓紧时机凑上去,飞快地蹭上两下。 “你去院子里玩,别杵在这里,当心我一脚把你给踩扁了。”秦拓往灶膛里添了把柴。 小龙站在灶角:“我不,踩扁就踩扁。” 秦拓开始淘米,小龙瞧他无暇顾及自己,眼珠子转了转,趁机把背贴上灶沿,忙不迭地开蹭,一脸窃喜。 “又在蹭!”秦拓头也不抬地警告。 云眠吓得一哆嗦,嘴上却道:“才没有呢。” 秦拓将淘好的米倒入锅中,盖上木盖,一转身,瞧见小龙已蹭得满身柴灰,连头顶的小角都沾了黑。 他无奈,只得将小龙抱到院中仔细检查,见新鳞无恙,便取了湿帕子,一点点替他擦拭。 “娘子,我现在是什么样子呀?我们的家里都没有镜子。”云眠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你说我很俊很俊,可你看我身上,都是花花的。” “你这就不懂了。”秦拓替他擦着灰,语气笃定,“正是因为旧鳞不够光鲜,才要换上这一身新的。你想想,新衣裳美不美?新鞋子美不美?新长的鳞片,美不美?” 他每问一句,小龙便点一次头,尾巴尖也不自觉地轻轻晃起来。 “只要熬过这一阵,你就是天地间头一份的俊俏小龙。等新鳞长全了,那光彩,任谁一瞧——”秦拓瞪大眼,一脸惊艳,“嚯,天下竟有如此标致的美美龙,这,这如何可能?怎生得如此!” 秦拓又敛起表情:“为了往后长久的俊俏,眼下忍耐这几日,难道不值?” 云眠初始听得心花怒放,但肚皮又在开始痒,便慢慢收起笑,迟疑着没有吭声。 秦拓遗憾地叹了口气:“既然你不愿做那美美龙,那我们现在就去找圣手前辈,请他把你那些旧鳞片重新贴回去,这新鳞,咱就不要了。” “别,别去,我还是愿意的。”小龙慌忙用爪子勾住他的衣袖,急声道,“我没说不愿做美美龙呀,就是,就是做美美龙太痒了呀……” 秦拓正色道:“古语有云,想要做个美美龙,先偿三分痒痒债。等来日迷死天下人,你再回看此时,这点痒痒,何足道哉。” 秦拓终于哄得云眠转了心思,便让他在家里等着,自己去前面竹林里掰些竹笋,中午添道菜。 “我也要去。”云眠赶紧追了上去,爪子上的软布落在青石板上,没有半点声音。 秦拓抱起他,他窝在秦拓臂弯里,晃了晃被裹成团子的爪子,不忘趁机在他胸口蹭蹭解痒。 竹林里嫩笋遍地,秦拓掰着笋,云眠亦步亦趋地跟着。偏生秦拓使坏,一会儿这里有蛇,一会儿那里有吊死鬼虫虫,吓得小龙时不时惊叫。 “坏娘子,打你,打你。” 再一次被秦拓吓唬后,小龙凑上去,嗷呜嗷呜地去咬他的腿。 秦拓低眉顺眼地认错,见小龙已经忘记了身上发痒,虽然被教训着,被那乳牙啃着,心头却涌起阵阵欢喜,恨不得再逗他生气一场。 笑完闹完,秦拓掰了些笋,又顺手拾了一捧新鲜菌子,要带着小龙返回家。 走出竹林,他却发现小龙没有跟上,转过头,瞧见他竟然变成了人形,正站在雨后积水的浅洼边照自己。 秦拓心里咯噔一声,吾命休矣。 光溜溜的小童站在水潭旁,皮肤上的烧伤虽已愈合,新生的皮肉却还泛着粉,看着就有些斑驳。那原本稀疏软黄的头发也被燎尽,只留一颗圆滚滚的脑袋,顶上两只小角孤单地支棱着。 “这个,这个……”小龙呐呐地指着水中倒影,又摸摸自己脑袋,转头望向秦拓,眼圈已迅速泛红,眼见就要大哭。 秦拓赶紧上前,蹲下身:“怎么忘了?咱们正在换新鳞,鳞要换,那头发自然也要跟着换,就跟那田里的麦子似的,割了一茬,新的一茬也会长出来。你可是要做迷倒众生美美龙的,是不是?” “可我这会儿还不是美美龙,这会儿也太难看了。”小龙忍住了哭,眼泪却还在眼眶里滚来滚去。 “那这样,咱回家,我给你做顶最好看的假发,如何?” 回到家,秦拓就用那韧草编了顶小帽似的假发。他将它扣在云眠头顶,端详一下,又转身进屋,关上房门。 片刻后再出来,手里便多了几根鲜红的朱雀羽。 他将那朱雀羽插在假发上,再抱起云眠去厨房,停步于水缸前,微微倾身,让怀中小人儿的模样清晰映照在水面上。 “好不好看?”他低声笑问。 “好看。”云眠看得目不转睛。 “俊不俊?” 云眠嘻嘻笑了声,叹道:“迷死个人了呐。” “好了,看够了,那你变成龙吧。” 云眠连连摇头:“变成龙就不能戴这么好看的假发了。” 秦拓见他身上新生的皮肉已然长好,不再怕衣物摩擦,便也不再坚持,去取来一套干净衣裳,为他穿戴整齐。 云眠戴着假发去了院子,这里照照,那里照照,秦拓便将笋切成细片,下锅清炒,再将小鲤送来的河螺和菌子同煮,做出一锅鲜汤。 云眠这一餐吃得格外香甜,就着鲜笋与螺汤,将一碗饭吃得粒米不剩。 “好好吃哦,娘子做的菜好好吃。”小龙摸着圆滚滚的肚子,“这么好吃的菜,虾婶婶要在这里,我也要说说她。”又指着前方空地,“虾婶婶呀,你做的饭没有我娘子做的饭好吃哦。你这样的话,还怎么伺候好虾伯伯呢?嗯?” 秦拓知道这小龙在花言巧语哄自己,但就算如此,心里也还是受用,眉目舒展地去收拾空盘。 他伸手要去拿云眠手里的空螺壳:“这个没肉了,给我拿去扔了吧。” 云眠却道:“不扔了,这螺壳多好看,我要留着。” 秦拓去灶房洗碗,云眠蹲在院子树下,拿着一根树枝,拨弄地上的蚂蚁。 “秦拓哥哥,我来拜见小龙君啦。”院门外突然传来小鲤的声音。 云眠已听秦拓讲过,有尾小鲤每日都来看过他,想不到他这时来了,手里树枝掉在地上,一个激灵跳起来,冲着院门外喊道:“你,你等等,等等啊。” 小鲤也没想到云眠已经苏醒,声音顿时结巴起来:“是,是,那,那小鲤等着小龙君。” 秦拓正将洗净的碗摞好,就见云眠慌慌张张冲进灶房:“娘子!那,那小鲤来了!” “来了便来了,慌什么?”秦拓将最后一只碗放上灶台,“他是来瞧你的,你去迎客便是。” “他可是个小秀才呀,我怕我迎不好哇。” “你也是个读书人,之前不还说过,你爹教你吟诗来着?” “那好吧,嘻嘻嘻……”云眠紧张又激动。 小鲤局促地站在门外,身着青衫,头上的方巾系得一丝不苟,手里提着一条蒲草串好的鱼。听见院内响起脚步声,他紧张地又整了整衣襟。 吱呀…… 院门打开。 两个幼童四目相对,都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云眠抬手去摸头上的假发,小鲤则紧张地去扯自己衣襟。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目光刚一接触就慌忙躲闪,各自扭头看向别处。 云眠瞧见秦拓走出了屋,倚在屋檐廊柱下,冲着他使眼色,便又回过头,结结巴巴地问:“你,你可是鲤兄?是来,来拜见本小君的吗?” “啊,对,对哟。”小鲤如梦初醒,赶紧双手交叠,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小,小鲤拜见小龙君。” 云眠开始回忆父亲以往接见水族时会说些什么,却一时想不出,便只茫然地看着弯腰行礼的小鲤。 “你,你该说免礼。”小鲤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小声提醒。 “哦哦,免礼。”云眠终于想起来了,赶紧伸手虚扶,大声道,“免礼。” 小鲤直起身,两个小孩又互相打量,不知谁先带的头,只对视着抿嘴笑。 秦拓踱步过来,轻拍了下云眠脑袋,接着伸手接过小鲤提着的鱼:“都进来吧,别都杵在院门口。” 云眠立即侧身,亲切道:“你进来吧,这里就是我的寒,寒,寒……” 小鲤有些紧张地看着他,嘴巴也下意识跟着张合,终于忍不住出声补充:“舍!” “哦,寒舍。”云眠如释重负,伸手相引,“鲤兄请。” “小龙君请。” 两个一板一眼地互相礼让,秦拓干脆拎着鱼往灶房走去,让两人在院里边走边比划。 “寒,寒,对了,寒舍。我的寒舍很简单啊。”云眠磕磕绊绊地道。 小鲤打量四周,摇头晃脑:“不简单,不简单,篷布生辉呀。” 哇…… 这词儿好好听。 “雅!”云眠拍了下掌,赞叹。 灶房里没有什么柴火,秦拓要去后山捡柴。他之前不敢将云眠独自留下,但带着他,又怕那灌木会将他新生的鳞片划伤。现在既然有小鲤在,倒是省心了。 秦拓给两人叮嘱一番,便提着黑刀朝院外走去。云眠情不自禁地迈动小脚,跟着追了几步,秦拓道:“你可是小龙君,你的水族下属还在院子里候着,你跟着我去,那不把人家撂下了?” “嘤——” “不分场合哼哼唧唧,还有没有半点小龙君的威仪?” 云眠只得停下脚步,眼巴巴地看着他离开,再转身看向小鲤。 “小龙君。”小鲤站起了身。 “鲤兄,坐坐坐。”云眠抬手虚虚一按。 秦拓在后山打柴时,总惦记着云眠,时不时就要往山下张望,手里的黑刀使得飞快。不一会儿,他便砍好一捆柴火,急匆匆地背着往山下赶。 刚走到院门口,便听见了云眠的声音。 “鲤兄,我又赋诗了一首,名咏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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