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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野归于黑暗,他并没有看见越来越近的灯光。 少顷,一枚朴素的纸灯笼晃破了浓雾,一袭黑衣出现在山径上。 那人气质沉静,神貌脱俗,俨然正是谢十七。 他垂目望向林间空地,看见倒毙的虎尸怀里,一名酣睡的少年。少年的衣服有些怪,粗布质地,剪裁拙劣,与他精巧绝伦的面容呈两个极端。 落叶纷纷,吹过少年时,却好似化作了落花。那人就这样毫不设防地熟睡着,睡颜安然。 他从头到脚,钟灵毓秀,无一丝缺陷。仿佛山间奇物历经千年韶光,终于养成了一位新生的神明。
第104章 当时只道事事寻常 梦里的迟镜被谢十七捡回了家。 老虎也被谢十七拖回去, 剥了虎皮卖钱。因为是完整的、无任何外伤的虎皮,要一般猎人打来的话,得刚好用箭射穿双目才能得到, 所以谢十七卖了个好价钱。 除此以外,虎骨、虎肉都非凡品,入药价值不菲。谢十七逐一处理了,换来好几两银子。 不过,他只留了小部分,其他的都送给了恶虎所食之人的家眷。 捡来的少年始终跟着他, 他去哪儿, 迟镜去哪儿, 谢十七跟人议价,迟镜就在旁边扑蝴蝶,或者睡觉。 日暮时分, 总是谢十七把他背回家。 迟镜不会说话, 谢十七不知他的来历, 也没有费心打听。可能怕触及少年的伤心事, 毕竟魔物作祟, 很多地方不太平;也可能,是谢十七这个人太随便了。人家不说, 他就不问, 人家不会说, 他自然更不会问。 日子长了,却不是个办法。 梦里的时间很跳跃,或许是这段记忆埋藏太深的缘故。彼时的少年亦未上心,遗忘了很多。 迟镜已经完全沉入梦乡了,全无本我的意识。季逍按捺住万千情绪, 硬是守在他身侧,冷眼旁观了全程。 幸好,二者初识的时候,根本没什么接触。 迟镜自不必说,他日日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不着边际,万分游离。谢十七则处于师父的孝期,通身黑色道袍,头上横一条白布,每天盘算生计。 他从不主动下山,就等着山脚的镇民有事来求他,他看情况画符,换取布匹、米肉等物。 以前这样尚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恰好配谢十七的三脚猫功夫,现在道观里多了张嘴,却不太行。 迟镜喜欢吃好吃的。 他不说,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哪怕是这方面不太灵光的谢十七,也开窍了。 少年跟着他吃粗茶淡饭时,就随便扒拉两口,矜贵得很。但谢十七偶尔瞎猫碰到死耗子、猎来山鸡野兔之流,灶上烤到一半,少年便会闻着味儿来,扶门站着,只露半边身子,不远不近地拿一双大圆眼睛望他。 谢十七不知他为何显得如此可怜。 不过,多给他分一些就是了。 直到某天,一个富户的孩子高烧不退,来请谢十七的“小孩长大符”。除了钱粮以外,此人还带了茶楼的点心,三种口味包在油纸里,迟镜头回见。 点心打开在桌上,谢十七跟富户对谈。 迟镜无声无息地走过来,在谢十七旁边坐下,拿点心吃。 富户听说道观多了个漂亮的年轻人,没想到这样年轻,忍不住问:“道长收徒了?” “不是。” “那……是远亲?” “也不是。” 富户不敢问了。 他见多识广,知道世上有断袖、帕交之流,虽然在这偏院镇子里不曾见过,但看画符的道长清俊高大,在男人堆里鹤立鸡群,再看挨在他旁边、双手捧着糕点,小口小口专心啃的少年,更是闻所未闻的精致,不知怎么娇养出来的。 两人凑在一块儿,画面和谐,就跟互相扶持了半辈子的夫妻似的。 富户隐隐作了猜想,取得符水后,马不停蹄地下山了。 迟镜对这个人毫无印象,一门心思在糕点上。 谢十七看着他吃,目光罩着少年雪白的脸蛋,看那点软肉一鼓一鼓,不知为什么硬看了两刻钟。 终于,迟镜吃到最后一枚糕点,啃下一口后,动作一顿。 他问谢十七:“你吃吗?” 谢十七愣住了。 这是少年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迟镜却全未在意,见他呆呆的不动,自顾自把糕点吃完了,说:“还想。” “……下次。”谢十七定了定神,长这么大,从未说过语气这么温和的话,道,“我下次带你下山买。” 迟镜问:“下次是多久?” “明天。” 少年眨了下眼,表示高兴。他也不会笑,总是晶莹剔透的一个人,琉璃般的心眼儿,不通喜怒哀乐。 可惜,他们第二天并没有如期下山。 迟镜夜里牙疼。 少年初尝痛觉,不知道忍,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他伸手抠自己的牙,怎么都抠不到痛处,不小心碰着哪儿,顿时一阵钻心之感,更不好受了。 谢十七不知他为何如此。少年法力高深、不可衡量,按理说不是肉体凡胎。 可他眼泪汪汪,鼻尖都通红了,垂着两个大袖子,半夜疼得睡不着,到谢十七床边站着。 月光照小窗,玉影斜架梁。 迟镜站在小块的月色里,疼得不想说话,咬着嘴,脸被泪水洗得清透。他直勾勾地瞧着谢十七,那样子像在埋怨,为什么你能睡着? 青年本来昏沉,被他看醒了。 谢十七只好坐起来,扶住少年的下颔给他诊牙。 灯油已经耗尽,谢十七摸出一张“光彩照人符”。结果符的质量不佳,一团火球冒出来,砰然炸开,屋里下起了流星雨。 迟镜含泪的眼睛黑白分明,被火星子照得一闪一闪。 毫厘之距,是青年淡然的眼睫,一只手就能覆盖他大半张脸,掌心有劈柴磨出来的薄茧,不痛不痒地蹭着少年。 或许是错觉,迟镜没那么疼了。 被温凉干燥的手拢住面颊,另外两根修长的手指,探入他齿关,一点点摸索不乖的臼齿。 青年的指骨微凸,是很清劲的一双手,本该执剑。他怕把迟镜碰坏了,只敢轻轻抬动指尖,却让修剪整齐的指甲触及少年上颚,令他下意识闭嘴。 迟镜的口水马上要溜出去了,他立即闭嘴,恰好将青年的两指含在口中。 少年没忍住咽了口唾沫,谢十七的指尖正在他咽喉,被温热湿软的喉头紧裹了一瞬。 谢十七忽然沉默。 他的指根也被两片唇瓣包住,轻盈柔润,让他的心霎那放空。 迟镜双手扶住他的手腕,和捧着糕点时一样,又咽了几下才缓过来,松口退开。 他用袖子擦嘴,见青年一动不动、维持着刚才的姿势,歪了歪脑袋:“嗯?” 谢十七慢慢收手,低着头,看着手,不知该干什么。 擦干净吗? 还是去洗。 他都没有。在经过漫长的思考后,谢十七说:“在外面不可以这样。” 迟镜:“哦。” 谢十七定定地看着他,又说:“对别人,也不可以这样。” 就站在他们旁边、抱臂斜睨的季逍气笑了。 迟镜还是说:“哦。” 谢十七把手背到了身后,难得正色道:“好了,去睡觉吧。” 道观三间屋子,一间是厨房兼柴房兼浴室,一间是供奉祖师爷的厅堂,摆了桌椅待客,还有一间,以前是谢十七和师父的卧房,两张榻各靠一面墙。 在迟镜来之后,谢十七莫名其妙地让出了自己的床,然后把师父的床挪到厅堂角落,烧三炷香,睡上边了。 现在,神龛就在离两人不到五步的地方。 祖师爷画像看不清,祭坛里插的线香无声折去了一截灰。 谢十七的脑子里不断回想刚才的画面,刚才的感受,一切都挥之不去。 迟镜问:“明天还能下山吗?” “不行,我不会治牙虫。” 少年蹙眉,不理解地问他:“那找别人治,好不好?” “我们不能找人帮忙。”谢十七揉着眉心,叹道,“如果让他们觉得,我们也是人,那么他们怎样对人,就会怎样对我们。” 迟镜茫然。 谢十七说:“祖师爷的规矩。听不懂没事,照做就行了。” 迟镜拉住他的袖子,说:“后天再下山?” “……好吧。”谢十七妥协了,不过提醒他,“最多买一盒点心。” “为什么,我今天吃了三盒。” “所以你今夜牙疼,还治不好。买一盒,留点钱过冬。”谢十七看了眼窗外,落叶越来越多,秋意深了。 迟镜尝试理解“钱”的意思,半晌后道:“没钱,就不能买点心?” “嗯,贫贱夫妻百事哀。”谢十七随口举了个例子。 却不曾想,少年抬起乌漆发亮的眼睛,凑近他问:“我们是夫妻吗?” ------- 作者有话说:“贫贱夫妻百事哀”的本意是悼亡,本篇取了泛用意。 为免被当成文盲咸鱼注释一句= =
第105章 当时只道事事寻常2 梦里的谢十七被问沉默了。 他总是淡淡的情绪出现了剧烈波动, 这在师父的说法里,是“你小子完了”。为何这样会完,师父却没教。 谢十七只知万分危急, 当即手比脑子快,捂住了少年的嘴。 迟镜眨了一下眼睛。 谢十七说:“别乱问。” 少年的嘴唇动了动,谢十七一怔,被柔软的唇瓣蹭着掌心,又把手放下了。 谢十七抢先道:“不疼的话,就休息吧。” “好看。”迟镜望向还在室内飞舞的火星子, 问, “以后还能看吗?” “可以。” “后天去买点心?” “可以。” “一盒太少了, 我不怕牙疼。” “……” “想吃两盒。” “好吧。” 迟镜的眼睫微微弯起,漫天飘零的闪烁都映在他含笑的眸中,好像漆黑的水面上绽放烟火。 谢十七忽然觉得, 今夜可能睡不着了。 迟镜得寸进尺地提要求:“我想睡这儿, 看。”他不知道火花怎么说。 谢十七一惊:“不行。” 他矢口拒绝, 迎着少年澄澈而略显不解的眼睛停顿片刻, 起身下地。 “算了, 你睡这儿吧。” 迟镜问:“你呢?” “……去挣另一盒点心的钱。” 符修胡乱找了个借口,话音未落, 背影已经到门口了, 简直是落荒而逃。他抄起戴孝用的白绸, 披衣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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