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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镜:“……” 心中的巨石骤然落地。 但,毫无重负消释、猜想应验的快意,恰恰与之相反,迟镜的心尖被狠狠勾了一下,扯得生疼。 少年眼珠乱转,开始了他拙劣的表演:“哦……不是就不是嘛。我就说,你怎么那么讨厌他?哈哈,原来不是亲爹啊!那难怪了!星游,你——” 迟镜实在词穷了,陡然冒出一句振聋发聩的话:“你没有父亲又怎样?你还有我啊!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以后我就是你——” “我有爹。” 季逍闭眼深吸一口气,本来凉薄的情绪被眼前人打得稀巴烂,过往那些深仇大恨,似乎在只言片语间化作飞灰,变成了数百年前、一场模糊而稀碎的过家家。 青年莫名笑了,神色微显扭曲。他凝视着眼前的少年,看迟镜紧张又不确定是否说错了话的样子,古怪地道:“谢谢。” 迟镜:“诶?” “谢谢你,师尊。” “我们不用说谢谢啦……”迟镜小声道。 他很迷惑,不知季逍谢什么,谢他愿意以师尊的身份充当他失去的爹吗?不对,季逍有爹。没猜错的话,他真正的父亲就是混在临仙一念宗人群里的,那个与他极度相似的男人。 钟鼓声动,皇帝与皇后姗姗来迟,在场的所有人都起身接驾。 迟镜突然想到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从地上爬起来,问道:“星游,你那时候……知道自己的身世吗?” “知道。”季逍沉默良久,说,“我以为母亲舍弃了我,要将我送到素未谋面的父亲身边去。其实,她作出了当下最好的选择,也是唯一的选择。” 青年顿了顿,道:“但我当时不懂。” 迟镜一愣,恰在此时,看见了数百年前的帝后。 两道雍容华贵的身影步入殿内,前簇后拥,众星拱月。男子穿着明黄色的龙袍,女子穿着青金色的华服,二者交相辉映,相得益彰。在外人眼里,他们宛然一对神仙眷侣,不过在女子周身,始终萦绕着一丝轻愁。 迟镜第一眼便很喜欢季逍的妈妈。她面容朦胧,笼罩着岁月的光晕。 时间过去了太久,季逍离开她的时候太小,记忆早已斑驳。可是,她身上从上到下,无不散发着柔柔微光,许是在往后的漫长光阴里,一遍遍堆积的思念。 季逍道:“母亲是被迫改嫁的。她本与父亲琴瑟和鸣,浪迹天涯。不料在皇帝落难之际,母亲出手相助,结下了孽缘。之后的故事,师尊应该能猜到吧?像许多话本子里演的那样,我爹娘被拆散了,我爹甚至被重伤坠崖。母亲以为他性命休矣,为免亲友皆受牵连,孤身入宫。” 青年的唇角稍稍牵动,苦笑道:“不,也不算孤身。因为那时候,已经有我了。本来或许能蒙混过去,就让母亲安稳地过完一生……可是我渐渐长大,渐渐长成了父亲的样子。” 他说:“皇帝发现了。”
第122章 饮鸩止渴甘之如饴5 “这、这样啊……” 少年精致的眉峰拧起来, 和儿时的季逍一样,皱出了浅浅的印痕。他不安地抿着唇,看着混在人堆里的季逍生父, 即将见证悲剧发生,却无法阻止。 迟镜问:“他要做什么?” “您一会儿便知道了。”季逍也望着那侧,辨不清是喜是怒。 迟镜困惑道:“临仙一念宗没有认出他吗?” “他毁了容,重新混入宗门。他认识的所有人,包括母亲,都以为他早已身死。”季逍说, “他长这样, 只是我忘了他那时的样子而已。回忆里, 他最后变成了这张脸。或许……他曾经就长这样也没错。” 少年无声地点点头,相信季逍是对的。 苍曜君一手建立了中原皇朝,彼时的仙门家家自危。季逍的父母虽然拜在临仙一念宗门下, 已算是面临皇权倾轧的中流砥柱, 但他们或许属于“七岭”或“十八门”, 比之三山, 全然无法抵御天命的洪流。 宴席很快开始, 双方寒暄。谈话围绕着季逍展开,显然, 临仙一念宗此番大举出动, 正是为了季逍而来。 迟镜见状不解:若说是小时候的季逍, 看不懂真正利害是情有可原的。他将自己被带离故乡的恨意转嫁到谢陵身上,怪谢陵目空一切,迟镜本来还挺有共鸣。 但现在一看,季逍远走他乡明明是双方势力磋商的结果,谢陵不过是执行之人。季逍小时候不明白, 长大后还想不明白吗? 难道季逍是后来因为对他的扭曲情感才厌恨谢陵的? 不,不是这样。迟镜不知为何,十分笃定。心脏突突地跳动,预示着马上要揭晓答案。 酒过三巡,苍曜君对临仙一念宗之主状似无意地提起了季逍,称其天赋异禀,于修仙一道或有奇才。 迟镜借机观察,想看看这位当代人杰到底长什么鸟样儿。不料,刚才没注意到,现在注意了却看不清。 和浑身柔光的季逍母亲相反,苍曜君通体上下,蒙着一层淡淡的阴翳。好像在季逍的儿时记忆里,这位“父皇”总是居高临下,看不真切,而他也从未亲近过年幼的季逍。 临仙一念宗之主闻言,看向皇后。他定也发现了季逍的异常,不知深宫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皇帝察觉了他的犹豫,眼风扫过左下首,道:“孩子贪玩,许是前日受了风寒,仙长不必在意。” 季逍稚气未脱的面容顿时惨白。 皇后道:“……阿逍?你、你怎么了?” 面对母亲的忧虑,孩子最终强笑了一下,说:“我没事。” 临仙一念宗之主恐怕知晓当初的渊源,咳嗽道:“我见殿下心神纯澈,性情脱俗,即便是贵体抱恙,也……也是修身养性的好苗子。听闻殿下对道法颇有兴趣……” “没有。”季逍从齿缝间挤出两个字,“我不想修道。” 临仙一念宗之主一愣,道:“可是您神清骨秀,合该是、是我道门弟子!” 季逍说:“我感染风寒,不可修道!” 临仙一念宗之主说:“这——” 对方的抗拒太过明显,老道流露出一丝尴尬,仿佛在心底嘀咕,怎么跟事先说好的不一样? 常情却唯恐天下不乱,笑吟吟道:“强扭的瓜不甜。如果殿下殊无此意,我们也只能打道回府了。” “照月!休得放肆。” 老宗主急忙呵斥了一句,然后绞尽脑汁地编道,“贫道夜观天象,见紫微之下,有一小星,与帝座犯冲。斗转星移,其势不改,若长此以往,恐对小星不利。依贫道所见,帝座万万不可轻移,唯有将小星暂且引去,待其光华圆融,再作打算。” 皇帝轻笑了一下,道:“仙长所言极是。既如此,何人愿意担此重任?” 老宗主正欲开口,一记清凌凌的嗓音先一步道:“师尊。” 老宗主:“折、折山?” 老道一脸茫然。皇家不按说好的来就算了,为何自家弟子也突然开始自作主张? 在他身后的席位上,黑衣少年面容平静,道:“我想收徒。” 皇座之上,身着龙袍的男子骤然笑了,连连拊掌。他道:“如此岂不是仙缘一段?这位少年仙长,莫不是近年来赫赫有名的伏妄真人!” 谢陵并不回话,只一拱手。 皇帝道:“你看我这皇儿,可有修道的天分?” 众目睽睽之下,谢陵走到了幼时的季逍面前。男孩产生了不祥的预感,知道自己已无力回天,但仍不肯死心,大睁着一双幽黑无光的眼睛,死死瞪着眼前人。 迟镜就站在男孩身侧,终于近距离见到了曾经的谢陵。 比起迟镜记忆里的伏妄道君,此时的少年尚显青涩,毕竟称号还是“真人”。可是在他身上,已经浸透了肃杀静寂之意,衬着冷秀的面容,令迟镜完全生不出看见儿时季逍那会儿的新奇和欢喜。 迟镜甚至感到心里发毛,好像混进小孩堆里玩、结果被同样变小的道侣抓了个正着。 少年往青年季逍的身边挪了一步。 而彼时的谢陵上下扫视一眼,漠然道:“雕虫小技。” 他稍一抬手,几缕剑气击中男孩的穴位,瞬间打通了他的经脉。男孩忍耐许久的痛苦立即消解,眼底却涌出澎湃的泪水、无比浓烈的仇恨—— 以及无法言述的绝望。 迟镜终于亲眼见证了当初发生的事,呆愣良久,深深地低下头。 在他身侧,青年却好似深夜回想过这段场面无数遍,用来一遍遍加深他的仇恨。 季逍面带微笑,轻易将视线移开,望着不知所措的少年。他本来似面具一般的笑容蓦地变真实了一点,尤其是看见少年为自己的过去伤心时。他定定地观察着迟镜,咀嚼这为自己而生的难过,少顷,品尝出淡淡的甜味。 “师尊,这不算什么。等下还有更精彩的,你要看吗?” 青年稍稍附身,凑在迟镜耳畔说。 少年不敢置信地抬起头:“啊?什、什么??” 话音未落,在他稍显模糊的视野里,突然掠过了一道人影。是季逍的生父——他趁所有人的注意都集中在谢陵身上时,鬼魅般冲向了苍曜君。 皇帝拊掌的手还未停下。 两侧乐师拨动的琴弦兀自震颤不休。 锋芒乍现,刀刃的寒光瞬间晃动了满殿人眼。这一击凝聚了杀身之仇、夺妻之恨,直刺那九五至尊! “锵!” 金铁相击,男人离报仇仅剩咫尺之距,却被震飞出去!有什么东西挡住了他——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横亘在他与帝后之间! 是青琅息燧剑。 鲜血泼地,染透启明宫。 点点滴滴的血珠飘过迟镜眼前,少年清澈的瞳眸如镜面,倒映着发生的一切。 谢陵纹丝未动,仅背后的剑动了。 待他侧目,投去毫无情绪的一瞥,只见僵立的人躯定在帝后案前。少顷,那人从腰际分开,断成了两截。
第123章 饮鸩止渴甘之如饴6 大殿里乱成一片。 侍卫拔刀铮铮作响, “抓刺客”的吼声和宫女太监的尖叫声混在一块儿,许多人都动了。 连那道青金色的身影也霍然起立,似想上前, 却被身侧的皇帝牵住了手。 迟镜因变故不知所措,傻站在原地。 他仍直勾勾地目视前方,不敢移动眼珠子——但凡动一下,就会看见满地流溢的脏腑,而血腥味没给任何人逃避的机会,已经冲入他的鼻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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